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糖 ...

  •   顾之遥是个病秧子。

      而且是很严重很严重的病。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时荔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顾之遥已经快把命给咳没了,他那挺直了腰杆子比时荔高上半个头的身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要化成一团风吹出去似的瘫倒在地。

      这回轮到时荔俯视他了,很奇怪,小少爷并没有向她求救,他用那双澄澈的却又平静得像滩死水一样的眼睛看她。他的身体仍剧烈颤动中求救,他的表情却在痛苦中夹杂着不可名状的解脱。这一幕,无论之后时荔多少次回想起来,都坚定地相信顾之遥就是能够在一片肃穆的祥和之中,坦然地走向死亡的人。那对他而言,是万里归途。

      总之时荔还是呼救了,而且大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起来不太像做戏,只是有点夸张——她浑身颤抖得似乎也要随顾少爷去了。时荔左右思考着,住到顾家的第一天就背上顾家少爷的命,之后的日子似乎并不会好过。

      于是场面一度混乱成了,三四个医生围着地上咳得抽抽的顾小少爷,时荔站在人群外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和顾之遥对视着。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倾斜着相接,以一种奇怪的角度,从对方的眼里看到落魄的自己。

      时荔在快要哭晕的空档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这笑没能维持太久,躺在地上的顾之遥被众星捧月着上了担架,巧了不是,被抓小鸡一样一同拎上救护车的还有正在夸张做戏的时荔自己。

      七岁的时荔终于在黑衣男人口中的“你娘把你卖给顾家了”处摸着点蛛丝马迹,有点不妙。她好像不一定能活着走完她比黑衣男人少走的“二十年弯路”。

      时荔借着胡乱的肢体动作挣扎了一番,奈何抓着她一双手就和铁钳子一样坚韧不屈,她双脚离地晃进十二月的风里,又“嘭”地一下被关进拥挤的救护车中,得以找回自己许久未能着地的双脚。

      她和带着氧气面罩的顾之遥再度对上了眼神,一个抱着自己刚找回来的脚,一个虚弱地躺在铁架床上,总算是平视了。

      顾之遥眼神迷离地,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朝时荔笑了一下。

      时荔将头埋进双膝之间,不想回他。

      *

      时荔再度找回自己的意识时,看到的是一片白得发亮的天花板。

      她有些天真地想,难道这就是天堂?毕竟她好事做尽,对隔壁家乱吠的狗故意踹的那一脚除外。

      时荔出神地望着天花板,闭眼又睁开,什么奇迹也没发生,她最终还是顺着身体残留的痛意看到了自己左手静脉处的止血贴。眼泪涌上来的速度远比她想象得快,几乎是瞬间就模糊了她的视线。

      怎么办?有点死里逃生的侥幸,又有点无处可去的痛苦。

      七岁的时荔在十二月的医院病床上明白一个道理,人是迟早会死的,死亡是完全不必着急的可以等待的事情,但没钱的人似乎死得更快。

      “你醒了!”

      时荔的面前突然出现张放大的脸,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她被吓得一个激灵,应激的电流穿过四肢百骸,最终还是因为反射弧太长生生忍住了,看起来就像她,在气定神闲地看着小男孩胡闹。一股浑然天成的老成。

      是个从来没见过的漂亮家伙,瞧那家伙的眼珠子,哪有这么大的眼睛的。时荔的心思再度飞到九霄云外,毕竟面对着漂亮的事物,人很难不想入非非。

      “你好勇敢呀!这么小就给别人献血了!”大眼睛男孩叽叽喳喳地宣扬着时荔的“英雄事迹”,他一手扒在时荔床边,另一只手打了层厚厚的石膏,看起来滑稽但却一点儿也不影响他的精气神。

      时荔出于礼貌又或是所谓的“人道主义”,她其实都还不太懂这两个词的意思,但她还是这么用了,解释一下自己尴尬的笑声,她希望无论如何她都能显得成熟、理智一点,于是她“哈哈”干笑了两声,暂且收下了这和事实不相称的夸奖。

      其实完全不是自愿的,也不是她自告奋勇的,甚至不能是合法的。最后一点时荔长大后才明白,七岁的时荔仅仅知道,她是完全非自愿可以说是不情愿地给顾之遥输了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这点她还是清楚的。还是那句话“你娘把你卖给顾家了”,她现在或许也许大概摸了个一清二楚。她,时荔,居住地一夜之间从千河镇变为了顾家,目前是顾少爷的移动血库,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那种。毕竟依照医护人员那架势,就算是她正在蹲茅坑,顾少有需要也得给她薅过来。

      情况没她想的那么差,也没有她想得那么好。

      情况好在,时荔在被丢上救护车前,以为顾家会和外面的人贩子一样把她给剖心挖肚,没想到只是带过来抽了两百毫升血;情况坏在,她似乎要长居顾家,以自己独特的血型为饭票,终日祈祷顾小少爷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好坏都不是正常人应该过的生活,但七岁的时荔没得选择。

      “喂喂喂,大英雄,我叫严星,你叫什么呀!”大眼睛男孩真的很能嚷嚷,蹦蹦跳跳又探头探脑,像只初次脱离父母独自冒险的小麻雀。

      时荔不喜欢麻雀,那种偷吃稻谷的棕黑色小臭鸟。

      漂亮的小男孩顶着那张引人注目的脸晃呀晃呀,晃得时荔眼花。失血后的乏力顺着点儿冲上来的躁意褪去,时荔心神一动地捏住了严星的脸,左右开弓道:“我叫顾之遥。”

      “——是个吸人血食人肉的大魔鬼!”时荔瞪着眼睛呲牙咧嘴地做出个凶巴巴的鬼脸,径直冲着小男孩唬过去。

      未想大眼睛男孩空长了双亮闪闪的眼睛,连小孩子示恶的鬼脸也未曾见识过,他呆愣愣地杵在原地,久久未能从时荔突转的脸色中回过神来。

      受不住力气的后果是。

      鼻尖对鼻尖。

      男孩那张漂亮的脸拉近,被吓到的人位置一转,成了时荔。她在呼吸停滞的一瞬间慌乱地松开手,仓皇失措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事实上她的身体真的那么做了,尚且富有神秘色彩的地心引力未能放过这个重心前倾的作恶小孩儿。时荔“扑通”一下从病床跌落,懂事的严星还后撤一步给她让了个位置。

      “你没事吧?”在物体碰撞声中回过神来的严星朝地上面朝大地的英雄伸出了手,良好的教养让他将时荔实在说不上友好的态度抛之脑后。

      鼻尖触地的疼痛远没有脸面尽失的痛苦来得快,时荔自立自强地从地上撑起身来,气呼呼地拍掉面前的手,一扭头,嘴撅得老高:“要你管。”

      “可是……”严星望着时荔的脸睁大了眼睛,支支吾吾的吐出个转折词,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本来就大的眼睛再一睁大就占据了近乎一半的脸部留白,男孩的两颊还停留着人为的红晕,一张小巧的脸几乎快被占满,显得几分骇人。

      严星伸手,指尖刚在空中暴露一秒,又颤颤收回去,妈妈说过不能用手指人,不礼貌。

      他又是张嘴,又是伸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明就里的时荔被严星颤巍巍的反复伸缩着的动作给搞笑,随即后知后觉地在男孩视线聚焦之处感受到一点快要凝固的温热感,笑容卡壳在嚣张上扬的嘴角。

      “流血了……”严星未说完的话终于寻得个值得一说的由头。

      时荔觉得严星比她的弟弟还讨厌。

      钝痛的鼻子向主人发出无声的呜咽,时荔昂着头咬着牙,想要将停留在面上的血迹一擦装个安然无恙,伸手时又想到不能弄脏自己为数不多的衣服,堪堪停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久到快要永久停留的温热被男孩抢先扯着袖口擦去,柔顺的带着零星热意的布料蹭过时荔被风刮得粗糙的皮肤,沾染上属于她的暗红色液体。

      小男孩比时荔矮上那么些,他踮着脚凑上来呼呼,眨巴着眼睛问得认真:“疼吗?”

      和琉璃一样的眼瞳在灯光照耀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竭力仰着头的时荔在那刻萌生出有好多好多的疑问,一齐问出口未免显得贪心,小孩选来选去最终默默问出了她最最好奇的一个——

      举头三尺的神明,世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这么透彻的,可以一眼望到底吗?

      答案揭晓在时荔今后略显漫长的人生里。

      那时未能得到确切答案的时荔,在神的寂然中一把推开身边的小男孩,她学着大人样子沉默着点点头又自作坚强地摇摇头,好不矛盾。

      “怎么可能不疼,都流血了。”

      被一语道明的时荔张嘴想要用此生嘴尖锐的话语反驳回去,未想尖酸刻薄的话语在舌尖泛开一片甜中云消雾散。

      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晶莹剔透的五彩糖纸还捏在男孩的手里,他咂巴两下嘴,像是凭借着一些肌肉记忆在和时荔感同身受地品尝那颗橘子味的硬糖。

      良久,他看着在乖乖闭嘴的时荔笑起来。

      “我见过顾之遥,他不是你。”

      “妈妈说撒谎是不对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