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不可及》郁夏至

1、顾家

　　“以后，你就住在这了。”

　　时荔抱着自己团成一团的布包，仰望着面前这座闪闪发光的，像是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城堡。

　　那具体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十二月，里市已经入冬，冰冷的风刮刀子似的吹个不停，可时荔仰头看着顾家的时候，脑子里冒出莫名其妙的想法。你看，这世界上就是有地方永远没有冬天。寒风不在此处吹。七岁的时荔不明白为什么顾家永远四季如春，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和身后的男人聊上几句就把自己连同着怀里的布包，一起塞进了门口那辆黑色的大车子。

　　怀里的布包装着两三件衣服，其中有一件是镇上捐的，粉红色的外套，袖口还有个白色的蝴蝶结，时荔留着还没舍得穿。等着时间再过去点，等到跨年的时候，就可以穿。这些已经是时荔的所有了。她带着她的全部家当站在顾家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和怀里的布包是一样的。

　　揉成一团，丢出去。

　　上车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和母亲说上句话，她还没来得及问母亲今晚要做什么菜。家里的油要没有了，她应该告诉母亲的。

　　时荔一直很听话。家里家务活是她来负责，小到扫地洗衣，大到做饭挑水都由她来做。千河镇东头的那幢小平房，是她的家。家里有她、她五岁的弟弟还有她的母亲，这就是所有了。她的家很小，弟弟哭闹的时候，尖锐的哭声就像冬天的风，轻而易举地吹遍家里的每个角落。

　　老实说，时荔不喜欢弟弟。她的弟弟是个恶魔，家里吃的与穿的都要优先这个恶魔。在她因为家务活腰酸背痛的每一天里，无忧无虑地和隔壁家的二狗打打闹闹的，就是这个恶魔。他可以那么欢欣雀跃地奔跑在十二月的风里，因为他的身上穿的是家里最后的袄子。时荔不一样，外面的风只会让她止不住地颤抖。十二月的世界，刮着风，和地狱也没什么两样。可她在没有光的清晨，无数次走进那场吹个不停的风里。家里需要水，饮用水需要拿着桶子到二里地外的井口排队挑。

　　时荔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有些不明白，迟来的被抛弃感很快就淹没了她，可她依旧没有想明白。她明明很听话，比家里那个衣来伸手饭来伸手的恶魔要听话多了。为什么最后，被团成一团扔出来的是她呢？

　　身后的男人推了她一把，时荔踉跄几步，攥紧了怀里布包。

　　“喂，你去哪！”

　　男人伸手，抓到时荔衣角的一缕风。

　　她拼命地跑，毫无顾忌地冲进十二月的风里，直到风刮的眼角生疼，肺快要炸掉也不停下。她想她应该去问清楚，问问母亲为什么是她，问问母亲，为什么。

　　当左脚那只偏大的鞋子脱离时荔瘦骨嶙峋的脚后跟时，时荔的右脚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她的面前就迎来了一场天旋地转。

　　高速与低质量的双重把持之下，时荔整个人像失控的轮胎那样飞出去，在顾家宽阔的花园里滚了圈，停在一双干净的黑色皮鞋前。

　　“你还好吗？”陌生的声音，一句话说的像一口气说十句话那样艰难，气若游丝的，仿佛不甚注意就会飞升离去。

　　时荔抱着怀里的布包，身体保持着摔倒后自动蜷成一团的防御姿势。她艰难地晃晃脑袋，企图支着半边身子爬起来。

　　一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她在十二月，在头晕目眩，在全身的疼痛叫嚣中，被一双干净纤细的手，拉了一把。

　　时荔摇摇晃晃站起来，怀里的布包掉到地上，她看清了面前人的脸。

　　是顾家留住的春天。

　　男孩的眉梢挂着些许担忧，清澈的眼瞳就那样直接地倒映出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又爬起来的灰头土脸的时荔，他还在等她的答复。

　　于是时荔的动作远比她想象得更快，她反手又握住了男孩的手腕，不假思索的，她有些怕眼前人变成缕烟就消失不见。毕竟光落在男孩的发梢晕开一圈，他白得就像马上要变成天使飞走了。

　　“我......”时荔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男孩的脉搏清晰地在她掌心跳动着。

　　“你在干什么！”从身后追来的黑衣男人拉开了时荔。

　　男人在时荔对面的男孩后有一瞬间的愣神，反应过来又立马低头鞠躬：“少爷。”

　　男孩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从草地上捡起时荔掉下的布包，拍去沾连上的草根，递给时荔。

　　“少爷，夫人吩咐过，您应该待在房间里。”

　　时荔从男孩手里接过布包，触及到他冰凉的指尖，冷得像块冰，她奇怪地想着原来顾家的春天身上住着冬天。

　　男孩颤动的眼睫随着半遮的眸子垂下去，连最后一丝表情也从他的眉梢消失，他没有回话，身体却听话地径直走过时荔身侧，走向那座童话里的城堡。

　　时荔的目光随着男孩瘦削的肩走向那幢“城堡”，她不自觉皱了眉心，天，这明明就是关押春天的牢笼，只不过为了粉饰太平，批了层金碧辉煌的皮。人们总喜欢用好看的笼子来囚禁些美丽的事物。

　　她不知道的是，这里以后也会成为她的囚笼。

　　“走吧。”黑衣男人抓着时荔的肩膀往男孩走去的方向一带，时荔又是一个踉跄。

　　男人有些苦恼地皱眉：“你娘把你卖给顾家了......”他反应过来，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台说辞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是否太过残忍，很快他为数不多的良心消失得一干二净，“但是你跟着你娘一年到头连一口肉都吃不上吧，到顾家来过活，已经是你娘能给你找到的最好的归宿咯。”

　　“哎，在顾家长大就已经比我少走二十年弯路啦，知足吧。”黑衣男人握着时荔的肩膀，心里有些愤愤不平，要不是顾家禁止抽烟，他甚至还想抽上一根来缓解缓解自己的“红眼病”。

　　面前这个小女孩到底是走了什么大运，竟然给顾家瞧上了，啧啧。

　　时荔已经听不进去男人剩下的话，七岁的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命运的不公，顺从又或是反抗，没人在意她的选择。

　　“喂，叔把你从农村里拉出来的，这进了顾家好说歹说也得给叔谋个好差事不是......”男人的声音还在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

　　*

　　“你就是......”端坐在皮质沙发上的红色华服女人皱了眉头，记住一个乡下小丫头的名字对她来说颇有几分困难，毕竟当上豪门太太以来，已经鲜少有需要她用脑子记住的人了。

　　“时荔。”时荔自己接上了。她抱着自己仅存的一些与千河镇有联系的物什，站在客厅中央，站得很直。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应，倪秋秀眉一挑，风韵不减的脸上挤出零星一点装模作样的笑意，“啊，时荔是吧，之后就把这里当你自己家，安心住下。”

　　倪秋伸出手来想要象征性地摸摸时荔的头，偶然瞥见时荔打结的头发里未来得及摘干净的草叶，最终悻悻然收回了自己刚做完美甲的手。她默摸摸自己完美的大波浪卷发，“何管家，把这孩子带下去好好整理一下吧，晚些时候老爷回来是肯定是要见见的。”

　　矗立在墙角几乎和监视器融为一体的董管家嘴角抽搐两下，认命地上前：“好的，夫人。”新夫人嫁进来半年有余，怎么还是没记住他的姓，好说歹说他在顾家也勤勤恳恳工作三十年了。

　　“跟我走吧，时小姐。”董管家走到时荔前面来带路。

　　“哦，对了，陈管家，准备一下车，我该去接悦宜放学了。”沙发上的富太太把玩着自己新作的美甲，间歇性母爱大发地想起自己女儿小学放学的时间。

　　时荔看见董管家的脊背又塌下去几寸，他从自己嘶哑的喉咙里吐出口气，语气依旧恭敬：“好的，夫人。”

　　“董管家。”

　　时荔跟着管家，走到一楼的楼梯拐角处，听见道熟悉又不那么熟悉的声音。

　　董管家在顾家终于听到了自己正确的姓，他看着从暗色尽头走出来的男孩，有些热泪盈眶：“少爷。”

　　“咳咳咳......”男孩咳嗽几声，肩膀一颤一颤的，“......把她交给我吧。”

　　“这......这怎么能麻烦您。”

　　男孩大人似的踮起脚来拍拍董管家的肩膀：“没关系的，你先去忙吧。”

　　男孩在董管家眼里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体贴下人又懂事听话的少爷谁会不爱？他心里暗想着顾家有望，后转身对扣着布包打量男孩的时荔说：“那时小姐随着少爷去吧。”

　　时荔不做声点点头，侧身给董管家让出条道来。

　　这下楼梯上就只剩下时荔和她下午看见的那个像是随时随地准备飞走的男孩，男孩站在二楼的楼梯尽头，她站在一二楼楼梯的拐角处，仰望。

　　二楼没有开灯，依托这一楼金碧辉煌的吊灯的折射，模模糊糊可以看清男孩的脸。时荔依旧无厘头地想，古堡王子，不不不，更像是脆弱得和琉璃一样的睡美人，咳嗽咳得肩膀一颤一颤的，脸上还会咳出些病美人特有的红晕。

　　长久的凝望，两人保持着默契的沉寂。

　　直到仰望得脖子有些酸，时荔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抬脚踩上通往美人的阶梯。

　　一步，又一步，他们之间倾斜的距离逐渐缩短。

　　时荔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直到最后一步迈完，它们被一双白色的棉拖挡住。

　　她恍然抬头，鼻尖蹭过男孩的下巴。

　　“叮铃。”

　　一道风铃响在时荔心间，她又撞进男孩清澈的眼瞳里。

　　男孩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他有些慌忙地后退半步，又被自己的无措笑到。

　　他伸出手来：“你好时荔，我是顾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