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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万人嫌在路演(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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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台下响起了令人心慌的鼓点,明明是从距离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却大得吓人,立体环绕播放的鼓点越来越急,似是在催促他们尽快开始表演。
江翡站在圆台边缘,眯着眼睛看下面敲鼓的人。
原住民和闻声而来的练习生们分成两个阵营分立两边,即便是江翡视力再好,在他的眼里,人群也都变成了影影绰绰的虚影,小蚂蚁般趴俯在地上,黑压压一片。
原住民们穿着色彩艳丽的衣服,在一面巨大的鼓边围成一圈,兴奋地跳着不知道属于哪个部落的舞蹈,有种诡异的野性。
随着鼓点双手高举过头顶的时候,头却深深地埋在胸前,一副向神献祭的模样。
江翡只觉得浑身发冷,不敢想之前那些上过圆台的人都去哪了。
他用手指划过圆台石壁上前辈曾经留下的痕迹,上面不乏一些手指的抓痕,甚至还有暗褐色的血迹遍布其中,却没有一项是与乐理和歌舞有关系,留下来的都是痛苦挣扎。
不知道是不是江翡的错觉,他觉得头顶上的太阳越来越亮了,这种亮度甚至已经超出了太阳的亮度范畴,不仅亮,还极其热,像是烤箱里的大排灯在烘烤着圆台上的几人。
江翡强忍着不适退后两步,“在下面的时候根本看不出圆台的真实高度,他们怎么能看清楚我们的表演?又如何给我们打分?”
唯一知情的傅西朝正想要说些什么,地面却突然震动起来。
大地轰鸣,地底和巨大的环绕鼓声形成共振,发出巨大的震动。
伫立在他们脚下的石阶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着,一层一层得陷入地底。
广场上的人尚且因为突如其来的震动站不住脚,圆台之上的几人身处中心,更是无法站立,像是坐在大摆锤上被甩来甩去。
就连白赴都着了道,好几次险些撞在四周的石壁上。
根据圆台晃动的幅度来看,人体撞上去就犹如豆腐撞石头,砰的一下就碎了。
怪不得石壁上会有那么多干涸的血迹。
如果说方才爬石阶是神的第一个试炼,那么现在,就是神的第二个试炼。
白赴一张苍白的脸阴沉得吓人,好不容易摸准了圆台晃动的频率,随着摆动站稳了脚,下意识地去捞身边的人,结果却捞了个空。
回头一看,江翡正躲在那些在震中纹丝不动的乐器之下,牢牢地抱住用石钉固定在地面的椅子腿,在震动的轰鸣中冲着白赴喊道:“快过来!乐器固定在石头上,不会塌!”
傅西朝三人早已找好了自己的位置,除了江翡,竟然也没人喊他过去。
白赴咬牙切齿地想,这三个人是真狗。
他寻了个安全的角落,上半身藏进去了,一双大长腿还露在外面,无处安放。
二十多年了,白赴就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他看着江翡的背影,泄愤似的轻轻拽了拽垂落在他眼前的银白色小辫子,心中已经在盘算日后该如何讨回今日的‘好处’。
江翡对于自己的处境毫无察觉,他见主角团几人都安全之后,身体在木质钢琴下缩成了一团,在脑海里疯狂回想着原书里的剧情,检索“西斯卡利星”。
没有任何信息可用。
原书只在书的末尾寥寥提了几句——“顾眠因创伤后遗症失声,傅西朝寻遍宇宙,在西斯卡利星寻到了一枚古地球遗留下来的药丸,为他治好了喉咙,重返舞台。”
没有提到任何有关于西斯卡利星原住民的信息,对于江翡现在的处境来说,就是毫无用处的一段废话。
不知不觉间,震动和轰鸣声渐渐弱了下来,他们的耳边也逐渐嘈杂起来。
原本盘旋在圆台四周的台阶已经消失了,像是卷纸似的一层一层地缩了回去,深陷于地底,圆台下沉,现在已经变得和普通舞台那样,只有两三米高。
“下来了下来了。”
“他们在哪里?不会是死了吧?”
广场负责人阴沉沉的声音响起:“这么容易就死了,就别吹什么大话,连音乐之神的简单试炼都过不了。”
“如果你觉得这也算是‘简单’的话,那我想请你也上去试试,反正你是圆台的守门人,音乐之神最忠实的信徒不是吗?”
少年的声音如清泠泠的泉水,含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冷。
江翡从钢琴下爬出来,彩色的衣服经过这一遭,在地上又蹭又滚,已经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样,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像只高傲的猫,居高临下地望着圆台下的广场负责人。
“你想上去试试,以表你对音乐之神的忠心吗?”
其他四人站在他的背后,明明都是少年亦或是青年的模样,却都令人不敢小觑。
不知为何,广场负责人壮硕的身躯竟然感受到了一丝压迫感,粗糙的脸上挂满冷汗,脸色通红,像是被惹怒了,眼底闪过一道红痕,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愤怒地挥舞了一下手里的斧头,鼓手随着他的号令,再次敲响了那面巨大的鼓。
江翡的额头随着鼓声突突直跳,在台面上假借着主角团们的气势狐假虎威,实际上感觉自己快气炸了。
刚才他像个傻子似的拼命地爬了那么久,原来都是白费功夫,纯粹是折腾人来玩的是吧?
广场负责人似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吐槽,冷哼一声道:“算你们命大!爬上百米高的圆台,并且在圆台之上活下来,是神对子民们的考验。顺利通过考验,说明神已经认可你们的身份,允许你们获得在圆台上为神表演的资格。”
说着,他挥起斧头,砍断了连接着圆台的一条锁链。
锁链发出铮鸣声,断裂的瞬间引起共振,带动了圆台上的乐器。
乐器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似的,无人操控就发出低低的乐声,高低错乱,像是有一支无形的灵魂乐队在弹奏。
舞台之下的原住民像是听到了什么神的低语似的,瞬间露出了痴迷的表情,又做出了方才围绕在鼓边时相同的动作,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像是献祭也像是在索取。
这次倒真有东西落在了他们的掌心之上,洁白的樱花飘飘洒洒,落在了每个人的身上,覆盖住了过于刺目的衣着。
江翡没有看清楚那名广场负责人是何时操控机关,让圆台四周瞬间开满了鲜花。
五颜六色的花束围绕在圆台和乐器之上,品种足有百样之多,也不知道它们在那里藏了多久,竟然还像是刚摘似的晶莹剔透,似乎永不败落。
江翡越来越觉得这根本不像是一场表演,而是一场活祭。
圆台就是祭台,他和其他几人,都是即将要献给神的祭品。
“只有得到了神的回应,才算是成功。”
随着广场负责人的一声令下,巨大的太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让他在舞台之上无所遁形,眼前白花花一片,除了舞台上的四人,他再看不清台下其他人的身影。
江翡抬起头,从指缝中看向头顶的“太阳”,瞳孔瞬间紧缩。
那根本不是什么太阳,而是极强的日光灯,在苍穹之上,还有无数个沉睡着的小灯遍布四周。
西斯卡利星竟然生活在一个被圆球罩起来的乌托邦里,虚假的太阳和月亮让这个星球永久处于舒适的环境中,花草盛放,安居乐业,久到连原住民都有些分不清楚现实与虚境。
怪不得江翡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太阳一直在跟着他转动,因为是在舞台中央“表演”的人,所以聚光灯便会为他而闪耀。
江翡心中微冷,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
他怀疑西斯卡利星根本没有什么音乐之神,也没有人能得到回应。
既然如此,那就舞吧。
江翡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和身后的几人对视了一眼。
他和主角团在短短数天内似乎已经建立了深厚的信任关系,几人的眼神中都鼓励偏多,没有人想要在此刻退缩。
江翡眼眶突然有些发热,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不断地翻滚,想要趁机跳出来咬他一口。
有人能坚定的相信他做的任何决定,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哪怕是上辈子,也总是有人在不断的打击他——“退出吧,你根本赢不了别人。”“妈妈是为了你好,别拗了就听妈妈的好吗?”“坚持下去毫无意义,劝你趁早放弃。”
……
很可悲又很幸运。
正如当下,一切语言在这种氛围下都很苍白,根本无须多言,只用一个眼神就能得到肯定。
江翡藏住眼中的热意,深吸几口气,旁若无人地开始了拉伸。
简单热身过后,他在舞台中央站定,双手高举过头顶,踮起脚尖。
俨然是仿照着原住民们的姿势进行的动作改编,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把头颅深埋在胸前,而是高高扬起下巴,露出了好看的下巴线条。
银白色的编发中那些花朵乖巧地贴在他的胸前、背后,莹白的脖颈暴露在日光灯下,面具之后隐约露出来的雪白与灰扑扑又破破烂烂的衣服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不让人觉得狼狈,只恨衣物玷污了那抹亮色。
他微微调整手部的动作,向上的手心变成了手背,纤长的指尖绷紧,指向太阳的方向,像是虔诚的信徒在聆听神的教诲,又像是在祈求神落下的福泽。
仅仅是一个动作,就已经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悲悯众生的圣父相。
广场上聚集的那批原住民早已看呆了,连方才给江翡打理长发的理发师也在,他喃喃道:“如果早知道他要上圆台,应该再多簪几朵花……”
其他四人在江翡站定之后,也各自站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白赴拿起了吉他,傅西朝走到钢琴的位置,顾眠弹奏大提琴,而林知屺在挑选之后,竟然选了一把轻飘飘的笛子。
他们从没有一起表演过,甚至来不及商讨要表演的曲目。
他们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只是因为江翡的存在才决定合作。
而在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互相信任。
为了保护他们在乎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