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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绒绣 ...

  •   我方二八年华之时,识得了莫寒溪。而此前一年,我仍四处求学,八方游历。黎明自北而去,夕日欲颓,乃至于烟雨江南。
      江南水乡,别有情趣。以水作陆,乘上客船,娇娘摇撸,舢舨越波。望及远处,孩童三两成群,牵起数只纸鸢。船娇道的是吴侬软语,歌声绕梁。我颇感新奇。
      听闻,这江南绣品堪称一绝。循着小径,我一路问去,终在一青苔攀墙的巷里寻得一层舍。
      我手握铜色圆环,让环敲击着门。后而,渐闻脚步声响起,一粉衣女子前来开门。
      我偷向门内看去,见得一石磨,我兀自怀疑:“可是苏姑娘家?”
      来人浅笑嫣然:“自是。”她微微皱眉,“姑娘来为何事?”
      我作揖道,“愚人前赴求学。”
      她侧身,做出请的手势:“请进。”
      我点了点头道:“叨扰了。”
      见我盯着石磨不解,苏姑娘解释道:“那是我朋友的石磨,她是卖豆腐的。她家不大,便放在此处——我姓苏,名曰烟月。”
      “嗯。”我复言,“烟月姑娘叫我菱娘罢。”
      苏烟月没再说些旁的,许是默许了。她带我环看屋舍,后又收拾出了一间房作于我的住处。我感激万分。
      “我尝听闻‘江南烟月绣,有如万物生。’,见姑娘绣品果真如是。”我称赞道。
      这一幅幅绣品技法娴熟,或有着水墨画的随性,不见得针线缝合,我自言不及义。
      苏烟月是个小家碧玉般的女人,方听我夸奖,继而咯咯笑着。忽而,她似记起了甚么,将几个铜板放予我手中:“菱娘,巷口右转有一卖豆腐的,那是我朋友雁秋,你且买下余下豆腐,以雁秋之名,赠与山中尼姑庵。”
      我听罢,应了,前去雁秋摊子。那雁秋是个卖物什的好手,布下只盖得两三方白嫩的豆腐。我端详着雁秋:那姑娘手上布满茧子,肤色微白,身高约五尺半。
      雁秋没有仔细观察我,只包好豆腐,收起摊回去了。我按苏烟月吩咐,将豆腐赠与尼姑庵,附言雁秋姑娘赠的。
      我下山,漫步江南,走回苏烟月屋舍,雁秋在厨间烹制。苏烟月向雁秋介绍了我,我们倒是很快熟络起来。
      饭罢,雁秋兴致勃勃地介绍起了石磨,我知了,那石磨是她家祖传之物,上装木制短柄。黄豆从小孔中放入,转动上爿磨盘,即被粉碎成浆,从下爿石沟中流出。
      “雁秋,你明日还要早起,况而菱娘要歇息了。”我且无碍,想而雁秋明日晨起去摊贩,我应了。外面倒是下起了雨,雁秋家住邻巷,夜暮之际,苏烟月道那雁秋是个粗料子,与我打了招呼,且先撑伞送雁秋回去。我回房间,静听雨落之音。
      顷而,苏烟月回屋。她找了我,道那明日教我苏绣,恐要劳烦我替她卖些绣品,顺请他人复行今日傍暮之事。独需他人买,我仍是送去尼姑庵。我肯首应答。
      次日鸡鸣犬吠,悠闲江南小镇,一日复始。约卯时初刻,雁秋端上一两碗豆浆。我同两人打了招呼。苏烟月语,她不会干活,独活不成,雁秋便揽下所有事。
      用完早点,雁秋出摊,苏烟月则教予我苏绣技法。初学,应是劈丝。她言:一线分两绒,一绒分八丝,一丝分八毛。她让我先试试劈丝。
      瞧她劈丝,是一享受。
      见她取一缕丝线,从头至尾顺一方向轻轻转几下,待线松些,便于劈丝。右手心向上,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蚕丝线中间那部分,同时左手大拇指把线在食指上轻轻拔开,可以见得蚕丝线一丝一丝之状态,食指捏住线的中间轻轻地剥离。
      我不及苏烟月那般心灵手巧,勉强得以剥离。苏烟月瞧着我这样子,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菱娘加以练习,不日便可绣些纹案。”
      我只叹:术业有专攻。
      我俩本就清闲,聊起了各自生活。多是我听其叙叨。
      “你知为何每日以雁秋之名赠那尼姑庵?”
      “雁秋姑娘信佛?”
      “非也。”
      苏烟月细细向我道来。循其本,原初,那雁秋曾祖母尝修行于那庵中。后而还俗,念庵中旧情,定每日赠予一物,多是雁秋家以其为生,工作之物。
      我方了然,后又问道:“何不赠些绣品?”
      “我并非雁秋家人,此物,需为雁秋一家劳动产得之物,定要出自家之手,不可贩买之物。”苏烟月笑道,“确是极怪的。我初听时,便如是。”
      “烟月姑娘是何时认得的雁秋姑娘?”我问道。苏烟月与雁秋约莫是同岁,略虚长我四五岁,心道,两人许是十几岁相识罢。
      “菱娘怕是要惊了去。”苏烟月说着,倒是有些伤感,“三岁尼姑庵一瞥,我留念了十七载……”
      “烟月姑娘喜雁秋?”我算是一语道破了。
      “菱娘可是要厌了我?”苏烟月道,“罢了,难有几世人容得了这份情……”
      “烟月何必叹息,乱世中,我们求的,不过是心中所念之人,何谈低贱?我又何尝憎恶?”
      “嗯……你倒是个识得清的。”苏烟月出了神,喃喃道,“她竟是榆木做的脑袋……”
      苏烟月眼泛泪光,道:“失礼了。”后而欠身回了房间。依着她吩咐,我拣了些绣品去卖。
      卖了多日,日复一日。约莫三月后,一**出摊不多时,我的面前来了个熟悉的身影。
      “菱娘,可不帮我一将并蒂花纹样的方布送去山中尼姑庵?”来人正是雁秋,她忸怩地道。
      我笑得意味不明的。
      雁秋教我不要同苏烟月说。
      傍晚行至尼姑庵,我方细细环顾。这尼姑是庵名曰:想不(fǒu)。许是源于佛家的“无我思想”。蔓枝将那名字遮掩。曲径通幽,静听梵音。
      “施主。”那小尼姑道,“庵主收了这方帕,语:‘日后不必送了。’这是回予烟月施主的信。”
      我行了礼,回了屋舍,递予这信。
      苏烟月拆了信:
      烟月施主:
      囗囗多年未见,望见信若晤。
      囗囗雁秋之事乃诳君之言。
      菡萏凝寒开,蝉鸣冬日响。
      偶得惊人句,针尖初露芒。
      问君可得意?嗟叹道欺诳。
      本是无名卒,一战称霸王。
      火将穿纸透,终是虚败将。
      山高水低湍,南山依午望。
      苏烟月看罢,心中末了。当年想不庵中,苏烟月与雁秋各向庵主坦露心迹。
      “菱娘,今日送去的是?”
      “你的一方绣帕。”
      “我知了,知了了。”苏烟月怀中揣着信,欲奔去寻雁秋,我拉着苏烟月,道:“不穿上自己绣的嫁衣裳等心上人儿?”
      苏烟月愣了,我牵着她来这屋内。几个月前,我骗她我定了一嫁衣,让她好生绣着,至今日,便绣成了。
      美人于骨,红衣衬心。虽皓月皎洁如烟,高邈难及。秋雁飞于云端,月倾心。
      雁秋归来,我强拉着她去了我屋里。鸳鸯戏水,绯红娇面。我领着换上红衣的雁秋见那新娘,她心上的娘子。
      “雁秋姑娘来了!”我喊道。
      雁秋望着眼前盖着红盖头的苏烟月,心悸不安。她念着十七载的姑娘啊。
      “雁秋,你再不过来,我就走了。”苏烟月嗔怪着。
      雁秋走前去,我高和道:“祝二位百年好合。”
      雁秋掀下盖头,两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对视。蓦然,苏烟月翻出绣帕:“倒是不巧,有人托我绣一方帕。”
      苏烟月心急了,绣花针在她的指尖点下了一个小孔,豆粒大的血珠溢出。雁秋含住了苏烟月的指尖,血液腥,是时,亦是甜的。
      我接过绣帕,为她们关上了房门。
      我找出了针线盒,抽出了一枚花针,抽剥出灰褐色的丝线小心穿入方帕,在绳子末端打上一个细小的结,小心翼翼从方帕的边角穿入,在针头穿出三分之二的时候,用线在针尖绕上一圈,再从绳圈中导出。我在方帕上绣出了一指长的梅花枝。
      剥离两三股靛青色,在那枝丫旁用毛边绣法出了带有微齿的绿叶;赤色蚕丝取一两绒,用密集人字绣法绣出渐变的花苞,远远望去,梅花开自盛雪,红如霞;绽放似火骄阳,含苞则娇羞欲滴。
      我所喜欢的是那种情怀,那一种乐趣。刺绣如画。水墨画中会有笔、墨、纸、砚,狼毫笔尖纸上勾勒;而刺绣则是以针为笔,丝线为丹青,在布上勾勒出模样。
      方帕绣好了,一绣娘习绣十余年,方可绣如万物。十七载,江南烟月绣,有如万物生;十七载,秋雁贩黎祈,石磨生寒浆。
      秋月长情而圆满。
      苏烟月三日入厨,我也在江南待上了最后三日。苏烟月赠我针线,雁秋送我一钗。别了二人。
      后而,孟娇和郁娇娇拜堂,托的是苏烟月绣的衣裳。苏烟月与雁秋仍栖居在江南小巷。我二十六岁那年回了京都,苏烟月写予一封信:
      菱娘:
      囗囗多年未见!
      囗囗八月初三,乃雁秋生辰,可否请你,同邀莫姑娘,孟班主,小阿娇赏脸赴宴?若王谢二位姑娘得空,亦可同来。
      囗囗不必赠礼。
      属名是雁秋夫人:苏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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