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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娇俏 ...

  •   “菱姑娘,敬你一杯!”敬酒之人目视着我,她托着酒壶,为我斟了些酒,我做出了谢谢的手势。
      我将酒杯微微轻靠在唇边,一仰头,一饮而尽,以表敬意:“孟班主,小阿娇今日可有演出?”
      见对方点了点头,我笑着又道:“谁不知‘城都双娇刀马旦’啊,如今,我们相别五载,哪知孟班主不常唱了,我也只能听小阿娇的曲儿了。”
      我俩相谈甚欢,至于我何时认得这“双娇”,还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漂泊京都,二八年华之后处病中四载,住在好友莫寒溪家中,四年总算是全愈了。
      一日,莫寒溪领回了个小姑娘,她眼眶红润,却不见泪痕。莫寒溪向我介绍道,她叫郁娇娇,与莫寒溪是邻居。我尝听闻,那是个可怜的姑娘。她六岁而孤,与母亲相依为命。不幸的是,前些个日子,郁娇娇母亲暴病而亡,莫寒溪瞧着可怜,便领着回来。郁娇娇是个怕生的,不敢直视面前的人。
      我年且二十,这小姑娘瞧这方八九岁。我便先让她叫了我姐姐,我送了她一个我做的香囊。她收了下来,眼中充满着感激。
      “菱娘,这姑娘着实可怜,我们暂且收留她,待过些日子,再给她寻一个工作。”莫寒溪不停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
      我听后,道:“寒溪,你未问过这娇娇儿同不同意。”
      “她自然是会同意的。”
      我瞥见那郁娇娇躲在离我们较远的地方,她一言不发,倒是让我吓坏了。我正欲询问,就在此时,孟娇孟班主走进了莫寒溪的小屋。
      “惜客。”我轻笑,“孟班主今日怎得得了空?”
      “菱姑娘,莫姑娘。”孟娇向我们打了招呼,“说来话长,今**戏班的一个姑娘要嫁人了,本是好事儿,不成想这姑娘的婆家死活不让她再唱戏了。”孟娇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发出一声叹息。
      郁娇娇突然从一旁奔了去,抱着孟娇不放。我与寒溪看着孟娇错愕的表情相视一笑,我抿着唇,好笑地问道:“娇娇,你可喜欢这位孟娇姐姐?”说来,她们也是有缘分的。
      只见郁娇娇点了点头,莫寒溪打趣道,“孟娇,你不是戏班子里缺一个角儿吗?这娇娇又喜欢你,你干脆收了做徒弟罢。”
      孟娇本想拒绝,谁成想郁娇娇抱着孟娇,彻底粘到一块儿了。
      “罢了。”孟娇无奈扶额,“你以后的艺名就叫小阿娇,同我去罢。”
      “师傅。”郁娇娇喊道,这是她来这儿说的第一句话。
      看着这两人走远了,我方感叹一箭双雕啊。
      我和莫寒溪同孟娇也算是几月前认识的,那次相见我们便成了朋友。孟娇性情直爽大方,从不忸怩作态,许是因为她从小练的便是京剧中的刀马旦。
      我对戏曲也不算作一窍不通,也知“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之类的。这刀马旦是京剧里“旦”的角色之一,所谓“旦”指的是各种不同年龄与身份的女性角色。刀马旦专演巾帼英雄,提刀骑马、武艺高强,身分大多是元帅或大将,因此以气势见长。
      这刀马旦犹为难练,它在表演上唱、念、做并重,虽也需要开打,但打斗场面不如武旦激烈,而是较重身段,强调人物威武稳重的气质。
      我尝听过孟娇唱的《三请樊梨花》,那叫个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啊!
      “寒溪,你说孟娇长得那般好看,娇娇儿可是被她勾了魂去?”我问道。莫寒溪听罢,佯装叹息:“这也不是我们该管的——对了,这小娇娇都有了工作,你这东西南北四面跑的人儿还不是靠我养着。”
      我叉开了话题,与她聊了些旁的东西。
      我实在不喜那约束,干些工作还要被男子冷眼相待。
      郁娇娇性情温顺,恐怕不好相予。一夜辗转无眠,次日黎明,我放心不下郁娇娇,独自一人前往了孟娇的戏班子。
      还未进入,听得一众人吊嗓,喊嗓的声音。这京剧就要打小练起。郁娇娇这年纪学倒是有些迟了。
      我在门外远远望着,孟娇亲自教郁娇娇,我这才放下心来。孟娇粗中有细,也是个可靠的人儿。就怕她把娇娇儿掳去了。
      我走了进去与两人道别。我送给了两人各一只手帕,上面绣着我的名字。与郁娇娇有几刻的情分,好歹是喊我姐姐的。
      回去的路上路过烧饼店,我买了几块糖烧饼带回去。我在京都虽然只呆了个十几天,但是也该走了,然后,向莫寒溪道别了。
      离开京都,我游历了五载,这五载遇见了太多的人。虽然与莫寒溪、孟娇二人有书信联系,但好歹要见见面,免得生疏了,与她们报个平安也是好的。书信中道,小阿娇日日夜夜苦练基本功,是个坚毅的女娃,十三岁已经可以登台了。
      后来,便听闻这京都多了双娇刀马旦。
      “这个将军,我有一言奉上。”台上,穆桂英念白道。
      “快快讲来。”
      ……
      我与孟娇五年未见,但当年那份情谊还是在的。可惜了,孟娇面上,多了处伤痕,我不问其缘由,怕揭了她的苦痛。
      小阿娇确将那穆桂英的身段都仿出来了。
      “娇娇儿十五六岁了罢?”我感叹道,“过得真快。”
      “叫小阿娇罢,莫要被旁人知晓了名字,以为是我,有了娶回去作姨太太的想法。”孟娇抿了一口酒,“拒绝后又有了伤,省得同我一样嫁不出去。”
      唱戏的女子活得卑微,没有几家人愿意娶。在这个年代,顶多做个姨太太。我虽不是这么想,但大多数人对此还是有不少偏见。孟娇偏又是个孤傲的,挫不得这锐气。
      台上,宏伟的场面,沉重的响声,击鼓的后生,绮丽的舞姿。京胡演奏,锣鼓喧天,演员们粉墨登场。孟娇看着台上的小阿娇,颇感欣慰。
      几幕唱罢,孟娇带我去了后台。我瞧见郁娇娇正在卸妆。令我惊讶的是,她见了我,竟叫了声姐姐。
      “小阿娇竟还记得姐姐。”我拿出皮包从里面翻出了一盒润喉糖,“当年啊,你只认这孟娇。谁成想还认得我。”我佯装生气,还是把那盒润喉糖递了过去,“你们这行当的最费嗓子,这是我手工制的。”郁娇娇道了声谢谢。姑娘还似当年那般腼腆害羞,谁也不会想到这柔相的姑娘是练刀马旦的。
      我和孟娇退出了后台,我拍了拍她的肩:“我估摸着这小阿娇是认定你了。”
      “莫瞎说,被旁人听了去怎好?”
      我笑而不语,送了她些外地的特产就走了。我又怎会不知孟娇知道郁娇娇的心思,看破不说破罢了。这个时代,人们总会存着偏见。孟娇也是不希望误了小阿娇。
      孟娇过去生活苦,少年拜师学艺,她作为一个女孩子,本就不被家里人重视,长大后与家里断了联系。她虽表面看着豪放至极,但心中总有一块儿无法被填缺的部分。她将自己的遗憾补给了郁娇娇,让郁娇娇有着快乐的往昔。
      我回了莫寒溪家,刚进门,听得:“菱娘,还记得回来看我?”这人装的也忒不像了,我笑着道:“莫小姐还没嫁人?怎得是关心我了?”
      我自己坐下,听她讲着这几年的奇闻轶事。
      “你可知,孟娇为何不上台了吗?”
      我摇着头,示意她说下去。
      “有一次,孟娇在台上演出,有个曾经被拒的追求者朝她砸了一个物什,是我们的娇娇儿为其挡下。孟娇脸毁了容。后来,她有了阴影,不敢上台了。”莫寒溪话中满是叹息。
      竟有此事?我问:“可查出凶手来?”
      莫寒溪摇了摇头。是啊,在这个乱世,谁会为戏子惹怒了他人呢?
      “孟娇可是接受了小阿娇?”
      “未尝。”莫寒溪顿了顿,“孟娇认为小阿娇太年轻,太冲动了……”
      最怕的,不是你恨的人也不恨你,而是你爱的人不爱你。
      莫寒溪同我说,孟娇早些年被山匪掳了去,失了身……
      许是孟娇觉得自己配不上郁娇娇罢……
      过了几日,我仍不放心孟娇,借着月色就去了她的屋舍,准备为她做一番开导。见那孟娇独坐,似是回想起了郁娇娇在台上的模样;亦或者是回忆自己的曾经。她容颜依旧,一身戎装,站立舞台,提刀御马。风吹卷战旗,挥舞之中周边之人跃起扑到,扑到再跃起,唯有她,镇定自若。一转身,轻盈飘逸有如风云;一回眸,决胜舞台中央千军万马。
      她爱这舞台……
      孟娇可不似在舞台上一般果断,她不知如何拒绝,也怕伤了别人的心。她不懂为何自己总会被抛弃。
      都说人生如戏,果真如是,造化弄人……
      只要孟娇过得心里的那道坎儿,她们就可以成为彼此的救赎。
      我正欲走上前去安慰她,蓦然,郁娇娇端着一壶茶,带着外衣先走去了。我便留在门外偷看。
      郁娇娇为孟娇披上衣衫。“师傅,入夜,凉了。”边说郁娇娇为孟娇倒了壶茶暖暖身子。
      孟娇道:“我没有什么值得你挂念的。这会误了你一生的。”
      “小阿娇不怕……”郁娇娇脸上神情坚定,“比那些个男人好!”
      男人可以肆意凌辱女人而无偿还,孟娇睑上狰狞的伤疤便是证据。孟娇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什了,连美貌亦是失去了。
      孟娇借着酒劲,道:“我若言,我心悦你,你可是要嫌了我?”郁娇娇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两瓣红唇点在孟娇的脸上,然后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独留孟娇一人呆滞在原地。
      我心道:这孟娇要是再拒绝了,可真是伤了人心。看着对方一直没有动静,我上前探个究竟。
      我走上前去,孟娇早已泪流满面,她抱着我不停喃喃低语:“我也有人爱,没人嫌了……我也有人爱,没人嫌了……”她应该没有认出我。
      “嗯。”我拍了拍她的背,教小阿娇将师傅带回房间里。
      郁娇娇毕竟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这会儿脸都红透了。她说,我算个见证,免得再被她耍了赖。
      这孟娇怎就老牛吃嫩草了呢?
      我也无心管太多,离了孟娇屋舍,独自一人走在漫漫长街,月儿真明。我仍却无法放下心中执念,我到底在寻什么?记不清了罢……
      孟娇和郁娇娇请我和莫寒溪做个见证,偷偷在戏班后台成了这婚。一袭红衣戏服,一抿点绛丹唇。只有我们二人的祝福。孟娇再次上了台,复唱了《三请樊梨花》。这刀马旦何时多了一份柔情?下一场郁娇娇唱了《穆天王》这腼腆的女孩何时少了一份怯弱?
      西江月
      叹梨花桂英落,
      惜紅良双玉碎。
      商后妇好沙场醉,
      守边疆,誓及瘁。
      巾帼不让须眉,
      木兰从军不退。
      巾帼英雄身着盔,
      负韶华,岁月催。
      双娇的故事,大概也算有个美好的结局了。即使她们的爱躲躲藏藏的。
      鲜活的浓妆女子,粉墨登场,满场旋转,踢枪甩棒,马鞭飞扬。刀马旦,又怎会轻易谢幕退场。咚咚锵锵,咚咚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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