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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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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那日意外的相遇已经过了很久,连桃香村栽在村口的腊梅都开了。夜雪未消,走过的道路,留下一串串脚印。
梅花,谁的记忆开始灼痛?
商篱怀里揣着信,一路走得急,瞥见景色,猜想那人见到红梅映雪,心情会不会起波澜?会不会想起少时门派后山的梅林?他曾在落雪时,煮雪烹茶会友,曾在红梅下温酒舞剑。那时朋友成群,师门和陸,少年意气。她也曾在京城奢华的梅宴上 ,目睹过花魁倾城的舞姿,一掷千金。梅花,对他,对商篱而言,都是太过美好的回忆。
往事不可追,那些思绪很快就被急促的脚步踩碎了。
信是孙二娘儿子的,他想接寡居的母亲到城里过年。这些年,他在城里攒了些钱,一直想接母亲去城里享福,但孙二娘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桃香村。信写了一封又一封,都是劝说,每次都托商篱送。来来回回间,商篱在桃香村混了个脸熟。
快要过年了,村里人都备了许多年货,见到商篱来,往她怀里塞了不少。到孙二娘家门口时,商篱都拿不下了。
竹门未锁,商篱按从前的习惯叩门唤道:“孙姨,我是阿篱。猛子哥给你写信了。”许久,无人应声。
推门走进院子,空气静得过分,听不见往日的鸡鸣犬吠,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十分干净。一股不详笼罩她心头。
居室的房门掩而未锁,商篱推开门,眼前的景象使她惊倒,怀里的年货随她松开的手,滚落满地。
屋内一条白绫悬在房梁,孙二娘双手扯着脖子上的白绫,眼睛圆睁睁望着商篱一动不动。苍白的脸上有点点红斑,形似梅花。
商篱曾在别人的记忆里,见过这种红斑。这是一种叫梅花伤的毒药引起的。梅花伤出自隐世的医谷,世间难得。
是谁杀了孙姨!谁会用千金难买的毒药杀村子里孀居已久的寡妇?!
好像有迷雾遮住她的眼睛,她找不任何头绪。想到孙姨对她突然的示好,以及她复杂难言的身世。商篱只能猜测孙姨的死,跟自己有关。
圣上改变心意,不愿放过她这个罪臣之后了吗?还是说,有人为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而来?
胸口的鱼佩早被体温温暖,此刻商篱却觉得它冰冷刺骨。想到鱼佩可能的来历,商篱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冷透了。
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孙姨,你叫我今日来所为何事。”
未听见脚步声,商篱回头却发现那人已在她身后,望着遗体目光冷得发寒。
商篱解释说:“我早上来送信,大门和房门都没锁,一进屋就是这样,院子里只有我的脚印。”
顾不得隐藏秘密,商篱问他:“孙姨是不是中了梅花伤?”
耿风行怔了怔,像是疑惑她怎么知道这种秘药,却没问她,只是肯定了她的猜测。“嗯,梅花伤。不过真相远不止此。”
他捡起地上的年货,挑了个趁手的麻花,拈着麻花向白绫射去,白绫应声而裂。他脚尖轻点,飞身接住孙二娘的遗体,将她放在床塌,欲解衣服。
商篱看他利落地扯开衣服,剥出里面苍白的躯体,在背后找到特别的双莲纹刺青。那刺青跟商篱藏在胸口的鱼形玉佩上的一样。
耿风行表情并不意外,将衣物重新盖在孙二娘身上,冷静点出双莲纹的含义:“莲宗。”
传说前朝末年有一双姐妹,创建了青莲坊,协助□□平定乱世。开国后青莲坊传了下来,改名为莲宗,专司刺杀密探一事。后来姐妹俩人分别嫁了□□和异姓王,莲宗也隐世。世人都说莲宗被姐姐交给了□□,却不知莲宗听令双鱼佩,一双鱼佩都在妹妹手中。前些年异姓王一脉谋逆,莲宗也成了附逆,天子收回了鱼佩其一,另一只却不知所踪。
商篱一直怀疑另一只鱼佩在自己身上,见了孙二娘背后莲纹已是确信。
她怀有鱼佩之事,当然是个秘密,孙二娘应当不知道才对。难道孙二娘的死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莲宗身份?
方才耿风行进院,分明是孙姨让他今日过来。都说莲宗人心思叵测,是下棋的高手。那么,孙姨是不是早料到今日之事?
这场死亡恐怕早有预谋。
难怪他表情那么差,想必孙姨用自己的死逼他不得不出手。他本欲袖手江湖,归园田居,却又被有心之人拉入源源不断的麻烦事中。商篱深感同情。
当务之急是找到孙姨留下的东西。
两人将土胚房翻遍了,终于商篱在梳妆台找到了机关。两人合力破解,地上弹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双莲纹鱼佩和一封信。
商篱想细看,耿风行却把盒子藏在了怀里,拿出一个火药味的竹筒。“离姑娘,天色不早了。茶栈想来还有些事,不如归去吧。况且李猛那边,耿某还需离姑娘安抚。”
商篱不意外耿风行会行杀人放火中的放火一事,倒是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你知道我叫商篱?”
“商姑娘见笑了。商姑娘几乎对耿某了如指掌,耿某却只听说了姑娘名讳,惭愧,惭愧。”
手不自觉抚上鱼佩的位置,商篱挤出笑容,惆怅道:“不过是在别处听说了几句先生的事。”
“哦,世上竟还有人知道耿某的事,当真是意外。”
曾经耿风行确实有名,江湖上谁不知道景山天剑流出了个厉害的传人,后来那些故事都随着天剑流灭门归为沉寂。
死了的人无法开口,活着的人不敢开口,耿风行在江湖已成禁忌。也只有擅长密探且与他颇有渊源的莲宗,才会将他与曾经的事联想到一起。她一个茶栈姑娘又能从何得知呢?
商篱知道他不信,没有多说。
两人一起料理了孙二娘后事。
大火将房屋烧毁,商篱隐在暗处看村民们救火,眸光中有火焰摇曳。
商篱,伤离,她却又送走了一位故人。
“刚才演技挺好的,大家相信有贼人眼馋孙家钱财,谋财害命了。小姑娘不简单。”见她沉郁,耿风行出声打断她。
商篱兴致不高,问他:“你不是不想让我插手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耿风行坐在树杈上,提起酒袋灌着酒,闻言,他放下酒袋想了想说:“不知道,总觉得把你带上比较好。我这个人不喜欢变数。”
变数?想到藏在身上的鱼佩,商篱垂下眼睫,眼中有散不去的感伤。这个人向来敏锐,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但若不是这样,他早同他那些故人般尸首异处。
冰凉的碎屑落到商篱的皮肤上,她抬头,晶莹的雪花从天而降,想伸手捕捉,却没有举动。她只是静静看着雪花落下。
“下雪了,赶紧上路。”耿风行从树上跳下来,摊开手,手心里有一片雪花。
鬼使神差她从他掌沾走那片雪花,指尖却没有想象中的冰凉,雪花是暖的。
她诧异的看着他,他却轻轻一笑,大掌抚过她的头。好像在安慰一只可怜的小狗,“小姑娘开心点,年经轻轻,有什么过不去的。”
幼时卧病在床时,也曾很想玩雪。有谁偷带了一盆雪让她赏玩。她很开心,但病得更重了。父亲很生气,第一次不顾身份将他狠狠责罚。他却说,璃妹,你应该多笑笑,身体才会好。是谁呢?好像记不清了。从前的事已恍如隔世,她只想掌握现在。
想说什么,目光里已是耿风行的背影。他停在那里却不说等她,只叫她跟上,晚了路上不好走。
商篱知道他不会回头,也知道他不会让自己跟丢。弯了弯眼,默默跟上。她有种预感,这一次,她不会被弄丢。
总有一天,他们可以平淡说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