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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我家好废我娘好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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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江头一跃而下后,她从没想过自己这破命还能有什么后续。
这一睁眼,从朦朦胧胧里看到一张张巨大又夸张的笑脸,还有停在耳边,像响雷一样的逗弄声,她哇的一声嚎哭起来。
周遭哄笑声更大了,
她发现自己只要一张嘴,满嘴的涎水就往外流,回头被人用粗布一擦,没半天时间就火辣辣的疼。
她只好强迫自己闭嘴,只睁着黝黑的眼睛努力打量这辈子的家境。
这一看,心头拔凉,说是家徒四壁就是抬举了,墙壁坑坑洼洼,墙面是用用稻谷壳和田里的乌色泥土混在一起糊上去的,有一块没一块地掉着。
房顶没有什么吊顶,是密密麻麻的草杆捆起来,倒是遮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这屋子会漏雨吗?
她不知道。
几张破椅子,一张破桌子,窗户用的是油纸,油纸被撕裂了一角,可以窥见外面的田园风光。
呵,还是在乡下。
如果是新婚一两年的夫妻,家里不至于这么破旧。这么一想,从门外果然奔进来一个孩童。
“阿娘,听大婶说,你给我生了个妹妹!”
她努力将头转向孩童的方向,但头被藏在襁褓里,轻易转不动,没几息工夫,自己的小嫩脸就被一双热乎乎的手捏住了。
给她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还不能张嘴哭!怕流涎!
她瞪大了眼睛,狠狠怒视始作俑者,始作俑者并没有接收到杀人的怒意,他兴奋地大喊,“妹妹的眼睛大大的,像两个葡萄!”
“她怎么长得这么丑!红猴子!”
“哎哟,你个小混账,快离你妹妹远点,等下给她弄哭了,这个月你都莫想去田里绣脚印!”
哭?李锦是不可能再哭的,眼泪留在脸上也会火辣辣地疼。
渐渐的,她生来不会哭的消息,就在乡邻里传开了——李家冲大屋里,李茂生了个闺女天生不会哭!
这可是一件稀罕事。
在消息闭塞里小村子里谁钓了条两斤重的鱼都能成为大伙儿茶余饭后的谈资,引来好奇者的围观。
更别说她这么一个不会哭的活人了,自然是大婆子小媳妇纷纷上门来看稀奇,属于无事也生事,没热闹也要硬凑热闹。
这种热闹足足持续了三个月,把阿娘徐氏扰的烦不胜烦,她爹李茂倒是成天乐呵呵的,十分乐意招朋引伴。
于是在无数个夜晚,两口子不是打架就是拌嘴,没一刻清净,把她气得在心里骂了无数句娘。
重活一回,父母还是那鬼样子,她算是悟了,穷人家过日子从古到今就是这么个样子,还能离?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喝着寡淡的米糊糊,吃了拉,拉了睡,睡醒了就被她哥抱着在村里转转,她哥去学堂了,她就被她娘带着天天听那些婆子媳妇东家长西家短。
她娘嘴巴虽然毒,骂她爹骂得跟龟孙一样,但在外人面前还维持着个贤惠的模样,从不主动说人是非,怕被人拿着把柄,因为她是所有人里出身最低的。
徐氏全家都是大山深处的山民,没媒没聘也没嫁妆,是被又穷又没本事的李茂用花言巧语,在徐家困难之际,只用一头瘦猪骗来的。
用瘦猪换人,在当年也是一件稀罕事,头些年还被这些婆子媳妇奚落了她两年。
后来混熟了,发现她不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两个屁的懦弱人,比普通的媳妇甚至还强些,她会大大方方招呼人,不管男女老少,从不畏畏缩缩。
村子里需要开渠拓地的,她也从不推辞,混在男人堆里,挑水、匀地、收割谷子,和男人们干一样的活也不示弱,渐渐地就传出了些好名声。
尤其是与不事生产的李茂一对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徐氏自己最得意地事,就是听这些婆子媳妇贬低李茂的同时抬高她几分,每听一次,她能高兴好几天。
她能不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在那里挑拨离间,鼓动他们夫妻不合天天干架吗?
她当然明白!
可高兴的心情做不了假,她徐氏不仅比那头猪强,比她男人李茂也强多了!
李锦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徐氏傻乐,身上补丁贴补丁了,还穷大方天天招待人家茶水,给人家帮工累的跟个老黄牛一样,挣的钱都被李茂骗走吃喝玩乐了,就这样艰难了,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
这娘们傻透了!
三个月都没看到过家里出现肉腥味,李锦冷漠地看着家里上演的这一幕幕闹剧,恨不得自己一夜长大。
在李家冲,李姓是个大姓,有族长有宗亲有祠堂,有管事的人就意味着有人给你兜底。
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这就是宗族长存的意义,别看李茂是个混账人,再混账他的生命也是有保障的。
李家冲四岁以上的男童都能免费去李家族学学三年,管一顿午饭,学识字、粗浅的算学、做人的道理、以及对李家的忠诚。
花甲老人无子者可以接受族里的基本供养,有子者每年也有族米可以领,有衣裳布匹可以发,维持一年的温饱是没问题的。
族里出生的孩子,只要满了三周,不论男女都可以领一百个鸡蛋,三尺布,一担米,二十斤碳。
三周后,父母可以抱着孩子去祠堂抓阄,给孩子抓个名字。
她哥五行缺火,就在五行属火的签筒里抽,当年李茂给她哥抓的名字是,李炯。
这回,轮到她了。
那天她爷爷李磊领着李茂和徐氏抱着她去祠堂拜过了祖宗后,族长就把他们领到抽签的地方,交了一百个铜子。
抽个名字就要收一百个铜子!
抢钱啊!
她恨不得掉头就走,谁还不会取个名字了,花啊草啊树啊云啊哪个不能成为名字,还费这个钱!
昏暗的屋子里点着灯盏,坐在一排签筒桌前的是个族老,精神奕铄的样子,他微笑地打量着孩儿面,就在纸上写写画画,说是要给她批命。
这一下就把她震住了,原来这一百个铜子还包含批命啊!
就...就还行吧,她其实还挺想知道的。
上辈子十八岁高中毕业考上二本,她和家人去东山寺还愿,在寺庙里遇到个摆摊的瞎眼仙姑,花了两百块让她摸骨批命。
“汲汲营营忙半生,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时就把她家人气得够呛,她也呸,封建迷信!
后来她的命运果然是应了那句批命,走入社会,拼命工作,转眼十年负债累累,最后被裁失业,债滚债,她实在抗不过了,就着天寒水冷,一跃而下。
族老这次不是称骨,而是合五行,那个号称学了周易的族老和大人们说了不少,碍于她听不懂方言,只依稀听见族老说她五行缺金。
她在心里狠狠拍大腿,准!真他娘的准!
缺金就要补金,首先从名字里补,族老指着一排的签筒,“男左女右,右边这六个签筒是女孩名,排在第一的竹筒是补金的,茂哥儿,你从里面抽一支。”
李茂依言,从里面随意抽了一支,这个签筒里的名字都是好寓意,抽哪支都不亏。
他把签交给族老,族老拿到窗前,就着光一瞧,含笑一乐:“不错,是个单名,锦。”
时人以单名为贵,签筒是单双相混的。
他把竹签交给李茂,逗她,“小丫头,你以后就叫李锦了。”
徐氏在一旁眉开眼笑,“是锦缎的锦吗?”
“不错,正是前程似锦的锦。”
徐氏和李茂李磊都挺高兴。
徐氏哄她,“惟愿我儿身披锦衣。”
李茂也点头,“惟愿我儿前程似锦。”
李锦自己也挺满意,比上辈子的名字强,至少能在五行上给她补金就十分称她的意。
一家人拿着签就回家了,将它用红绳绑了,和李炯的签一样挂在帐子上,听说这样可以把命魂锁住,不让小儿走魂。
徐氏家穷,她爹让野猪伤了,把家底掏空才让李茂捡了个便宜,她一个山民识字也是成亲以后的事。
李茂一无是处,但学堂里学的东西还是学到了手的,李锦从徐氏处得知,她识字是和李茂学的。
由头就是不识得婆婆坟前的木牌上的名字,不敢上街买针头线脑,要去什么店铺门都摸不到。
李茂觉得女人不识字太麻烦,连墓牌和商铺里物牌都认不得,当个睁眼瞎可不行,没得什么都要支使自己。
于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教,一个一百二十分上心的学,徐氏当时心想,李松这鳖玩意儿会的,她都要会!
就还真给她学会了不少字。
徐氏学完了字,李茂顿时自由了不少,再也不用每次上街都带着她了,就顺便把基础的算学都教给了她,徐氏学会后,他就更自由了,再也不用给她数鸡蛋鸭蛋了。
婴儿李锦渴睡,但白天睡多了,晚上难免精神。
徐氏一看不行,就给她讲故事,试图用同样的韵调将她哄睡,什么牛郎织女、七仙女、山野精怪、狼婆子。
上辈子接受过信息轰炸的李锦还算好,但把床里头的李炯越听越精神,时不时在徐氏话音落下后,接上句:“然后呢?”
然后,李炯就被他娘提出去一顿竹笋炒肉。
“晚上不早睡,白天起不来,白白掉的读书机会不珍惜!”
“你表哥们,你舅,连字的面都见不着,亏得你生在福窝里!”
“明天你去跟夫子说不读了,给我挑粪浇菜去!”
李炯鬼哭狼嚎,嚎着说再也不敢了,还是想去学堂念书。
“你还敢跟我嚎!大半夜的是怕别人听不到是吧!”
又是一顿毒打。
徐氏从那以后再也不讲故事了,改念九九乘法口诀,和基本的一加一,二加二,念到四十二加十三时,李锦觉得自己的基础数学都进步了不少,至少可以做到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了。
李炯在念乘法口诀时就呼呼大睡了,这让李锦觉得,她娘这一手就是冲着李炯去的。
这倒霉的孩子,刚刚显出点孩童的天真,就被他娘无情摧残了。
穷人的孩子有什么童年,棍棒都逼得你快快长大。
李锦撇了眼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李茂,全程跟个死人样,雷都劈不醒他,这大爷做的,可真是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