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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起:章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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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闻过见景承烟拿着冰袋,正准备离开,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你笔袋忘记收包里了,我怕你宝贝的千纸鹤等会丢了,你还是拿着吧。”
话一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拳,怎么能说这么贱兮兮的话,他心里门儿清景承烟的脾气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看似温和的外壳下,藏着比谁都敏感的自尊。
他不出所料地看到景承烟迈出的脚步一顿,硬生生的原地转了一个弯,全然不顾自己受伤的脚踝,僵硬地走回座位伸手收走了笔袋,声如蚊纳地说了句谢谢。
目送着景承烟一瘸一拐地走远了,心里莫名的烦躁,掏出兜里的手机却看到即时通知,“您的双人套餐已经开始配送,请注意外卖员的实时情况。”。
直到确信路闻的目光再无法触及,景承烟才如惊弓之鸟般,贴着墙根有些许踉跄地躲进了阴影笼罩的角落。那些扎根在童年土壤里的伤痛,早已长成密不透风的荆棘丛,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堪堪结痂的过往,不愿任何人的目光成为掀开伤疤的利刃。若有人执意要将这些带刺荆棘连根拔起,妄图窥见藏在伤痕深处的他的所谓真实模样,飞溅的血会伤害彼此,那些盘根错节的痛,早已与血肉长为一体,强行剥离的瞬间,尖锐的刺必将在双方心上犁出深可见骨的沟壑。
他的指尖在拉链齿上刮擦出细碎声响,拉开拉链拿出那只千纸鹤,冰凉的金属触感与掌心褶皱的糖纸纹路交缠。当那只无比珍视的镭射千纸鹤被攥紧进手心时,脆薄的糖纸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边角硌着手心早已愈合的旧伤,终于刺破混沌的迷雾。他缓缓摊开手掌,七彩镭射光像碎掉的霓虹,直直的扎进他的瞳孔深处,灼得眼眶泛起细密的水雾。
原来历经时光锈蚀,连这份珍藏都会褪成扎心的刺。
那个良夜又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温柔与疼痛温和地淹没他,潮湿的水汽裹着水果糖香,让他幸福的窒息。
小小的身躯蜷缩在街边颤抖,单薄的衬衫下肩胛骨在之前被地面硌得生疼,眼泪坠在胳膊渗血的擦伤处,混着尘埃凝成暗红的痂。伤口的刺痛随着抽噎的节奏一下下撞着心口,在寂静的长夜里,像一首无人倾听的挽歌。
“哟,这谁家小弟弟呀,大半夜还不回家会被坏人抓走的哦!”这种话从同样未脱稚气的嗓音中说出来让人忍俊不禁,可不知为何,那自然流露的关切却熨帖得让他心安。
他太累了,甚至不太想抬头,于是就垂着脑袋,刚哭过的嗓音沙哑的问道“所以你是坏人吗?要把我抓走吗?”
那人好像在旁边一屁股坐下了,“我呀?我是坏人哦!“话音未落,又突然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不过,我只抓坏小孩,我觉得你是乖小孩,才舍不得抓你呢。”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泪花“妈妈说,乖小孩不会不经过爸妈允许就跑出门来,我不是乖小孩。”
“错啦!你要相信我,你是一个很棒很棒的小朋友,你只是现在心情不好而已嘛,心情不好的时候做点不能被所谓大人理解的事情不是很正常吗?就像大人总爱用绳子拴住小狗,但小狗本来就该在旷野上撒欢儿跑呀。”
“所以我是乖小孩了?”
“你当然是啦!”
“那他们为什么不跟我玩呢?”
“他们?”
景承烟默默伸出手臂,被掐得红肿破皮的伤口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嗯,他们。”
那人沉默了一下
“他们是坏小孩,是我要抓走的那种,所以不用担心。”
那人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头顶,指节与他相差不多大小,却干燥温暖得不可思议。夏夜的风掠过巷口,卷起他单薄的衣角,明明沁着丝丝凉意,此刻却仿佛裹挟着春日暖阳的温度,将他周身的寒意尽数驱散。
只见那人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裹着镭射糖纸的水果糖,他把糖纸拨开,很幸运的糖没有粘在糖纸上,那人笑容满面的把糖递给他
“乖小孩不要再哭咯,再哭就是小花猫,把糖吃了,我给你折千纸鹤!”
指尖翻飞间,一只闪着七彩光泽的千纸鹤便跃然掌心。“你看,” 那人将千纸鹤轻轻放在他手心,“不管多皱的纸都能变成漂亮的东西。你也是,再难过的日子,都会过去的。” 风卷起巷口的落叶,却吹不散话语里的温度,“以后要是还有人欺负你,就来这里找我,我保护你。”
景承烟身边汹涌而至的潮水在瞬息间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他眨了眨眼,那个千纸鹤依旧躺在他的手心,只是不再光鲜亮丽,变的皱皱巴巴的。
也是,那么多个日夜交替,人都在变,何况是物呢。
他把冰袋还回了校医室,找班主任请了半天的假。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父母打来的电话里,没有一句关于他身体的询问,只有冰冷的提醒:“马上期末考,考完就上初三了,别这么任性。” 他最后心力交瘁的保证自己回家会好好复习,背着包拖着脚步踩着影子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间漫无目的地游荡,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又被高楼大厦的阴影吞噬。
教室里路闻过一人吃了两人套餐,吃不下的也没办法只能喂给没有午餐吃的垃圾桶,那瓶纯净水到最后也没办法被解释用途,路闻过拧开盖子,倒了点水到自己杯子里,只留下三分之二的水。他掏出被闷在包里一早的百合,因为缺水已经有点蔫软。路闻过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将百合插进矿泉水瓶里。清水漫过花茎的瞬间,他仿佛又看见景承烟抱着花束时,耳尖泛红的模样。
路闻过趴在课桌上,手指无意识的绕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心想“下午见到景承烟要怎么自然的把花给他,我要怎么自然的和他道歉说我中午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那个千纸鹤对你到底有什么意义。”
千纸鹤
镭射糖纸的千纸鹤
一些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好像有些闪回,镭射糖纸折射的光、巷口微凉的风、还有某个颤抖着递来受伤手臂的身影…… 画面闪得太快,他猛地攥住头发,试图抓住些什么,最后却只扯下几根碎发。
“见鬼。”
可能只是最近看景承烟的千纸鹤看多了吧。
他看着被插在矿泉水瓶里的百合,心里那股压不下的烦躁终于平静了些许。他想了想,烦躁应该是来源于景承烟的若即若离,这不是朋友之间应该有的状态,他习惯把事情掌握在自己能控制的发展中。
他与景承烟的关系恰似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永远飘向不可预知的方向,每一次对话、每一个眼神都脱离他熟悉的掌控轨道。这种失控感像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总想拽着对方站定,把那些悬在半空的情绪、藏在欲言又止里的疑问统统摊开晾晒。即便最终发现彼此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至少也要清清楚楚地知晓,究竟是哪阵风、哪粒沙,让这段关系偏离了预设的轨迹。
他是真的想和景承烟成为好友,这份心意纯粹而炽热,仿佛是心底某个神秘的开关被悄然触动。明明相识不久,这份想要亲近对方的冲动却如野草般疯狂生长,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景承烟眼底藏着的孤寂,还是那只被视若珍宝的千纸鹤,勾得他总想拨开对方层层包裹的防备,走进他的世界。这种没来由的强烈念头,就像春日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无法抗拒的生命力,在他心中扎下了根。
下午的上课铃响起,路闻过从课桌中抬起头,麻木的手臂因长时间蜷压而泛起细密的麻意。他下意识揉了揉脸颊,指尖触到手表表带留下的红痕。待意识逐渐清明,往身边一看,才发现景承烟还没回来,座位仍保持着他中午离开时的整洁,课本边角整齐地对齐桌沿。
那束百合在他准备睡觉时放在了窗台上,临近夏季的下午骄阳似火,透过玻璃照进,将花瓣染成流动的绸缎,花茎的影子在桌面上蜿蜒生长,在干净的木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上课铃余音未散,路闻过眼疾手快拉住了刚好从座位旁边呼啸而过的孟桓,校服衣角在他指尖拧出褶皱“阿烟呢?怎么还没回来?”孟桓刹住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空荡荡的座位“欸?烟哥还没回来吗?他没和我说啊?”又转身摇晃侯莫深的肩膀“烟哥有和你说他去哪了吗?“
侯莫深一脸无辜的摊开手,又翻出兜里的手机确认了一遍”没,也没发消息。“
孟桓还没来得及担心,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响,孟桓猛地挺直脊背,一边甩开路闻过的手往座位窜,一边压低声音喊:“我课间发消息问!没准是去医务室了 ——”
粉笔灰簌簌落在黑板上,路闻过盯着数学老师挥动的手臂,眼前却不断闪过景承烟离开时苍白的侧脸。公式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生长。
打了一中午的草稿,没想到评委老师景承烟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他不开心了吗?“路闻过暗自苦恼着,笔在指尖飞舞诉说着其主人的纷扰思绪。他的目光却落到了桌面上百合的影子上。笔尖突然顿住,在纸面洇出深色墨点 —— 他望着窗外愈发倾斜的阳光,看那束百合花的影子在景承烟的空桌上缓缓蜷缩。花瓣的轮廓像一道未愈的伤口,随着风的轻颤微微抽搐。”他不回来,花要怎么给他…“
路闻过正对着景承烟空荡荡的座位发怔,一只手落在他的肩头,他一回头,只见数学老师带着一脸和善的微笑,镜片后的目光却像探照灯般锐利 “闻过啊,题做完了?“
他这才惊觉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几十道目光装作做题的样子往这边偷瞄。再低头一看,自己桌上摊着本空白的语文笔记本,连数学练习册的影子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桌面,摊着本杂乱的草稿本,连数学练习册的影子都没有。
“哈哈抱歉哈老师,我这午觉还没睡醒呢。“路闻过打着哈哈,数学老师却状似贴心一般”这样啊,那为了让你醒醒神,这道题等会你来讲。“说罢又背着个手继续巡堂。
他晃了晃头,认命般的翻开练习册写了起来。题于他而言并不难,但今天的思绪实在不宁,公式在眼前游移成景承烟苍白的侧脸。平日里驾轻就熟的几何题,此刻连辅助线都画得歪歪扭扭,笔尖数次戳破纸面。窗外的阳光将百合的影子拉长,花瓣的弧度与练习册上的抛物线重叠,他恍惚间竟对着 “解” 字出神了半分钟。
蝉鸣声在燥热的空气里此起彼伏,三节课的时光悄然流逝,路闻过身旁的座位始终空着。那束百合早已没了清晨的生机,花瓣微微蜷曲,却固执地将馥郁香气散在空气里,恍惚间竟像是景承烟坐在那里的幻影。
放学的喧闹声充满教室,男生们勾肩搭背、吵嚷着要去篮球场,路闻过却反常地沉默着,机械地将课本塞进书包。孟桓一手揽着侯莫深的肩膀,一手划动手机屏幕,刚走到教室门口,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路闻过,烟哥刚回消息说,他请假回家了,和你说一声。”
路闻过手上动作一顿,握着水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不安“他的脚伤的这么严重吗?“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孟桓,“你知道他家在哪对吧?我想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