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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起:章七 ...

  •   景承烟指尖轻轻抚过鸢尾下垂的花瓣“他只是随手将一支鸢尾递给我,”景承烟看着被自己小心翼翼放进花瓶里的那支鸢尾,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过于灼热,灼烧了鸢尾,倒使得看上去蔫蔫的了。
      景承烟理了理杂乱的思绪,抻直了压的久而麻痛的胳膊又重新给鸢尾换了一次水。窗外暮色渐浓,诺大的房子透出一丝凄凉。他想不明白自己的父母日以继夜的在外拼搏,点头哈腰的换来这一套毫无生气的房子是为了什么,带回的奢侈品塞满每个角落,却唯独没留下能让情感生根的土壤。
      “因为你还没长大,阿烟,你还小,等你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之后你就懂了。”他父母总是会这么和他说。
      “家庭”,一个对于他来讲有一点陌生的词语,他的记忆当中只有模糊的那么几刻温馨美好,母亲哼着有点走调的儿歌哄他入睡,父亲举着他骑在肩头掠过木棉花落满地上的小巷,这些片段却总在触手可及时碎成光斑。
      更多时候,他的家庭关系被成绩这杆称反复称量。他能清晰地记得的只有获得优异成绩时落在脸上的亲吻和与之相反落在脸上的巴掌与说教。那些滚烫的泪水混着咸涩的话语,在他心底结成冰晶。此刻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他忽然觉得,所谓家庭,不过是座华丽的天平,而他永远是被砝码压得喘不过气的那一端。
      鸢尾花不懂人类的九曲十环,只是尽职尽责的开了几天,随之凋谢与这个世界告别。他望着窗台上蜷缩的花尸,忽然想起路闻过递花时满脸笑容的模样 —— 原来有些温度,就像花期,再努力挽留也会败给时光的薄情。在这几天里,他与路闻过又回到了之前那种一天讲不了几句话的状态,走廊擦肩时路闻过欲言又止的眼神,课间刻意凑过来搭话时被他冷淡回应的尴尬,都被景承烟用沉默一一消解。他知道自己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却无力改变。当路闻过第无数次欲抬手拍他肩膀又僵在半空,他甚至能听见对方失落的叹息,在空气里碎成细小的尘埃,颇让路妲己疑惑不解又颓丧失落。
      时间真的犹如白驹过隙,眨眼间一个月就那样缓缓流淌走,路闻过对着家里里枯萎的鸢尾花发呆,试图拼凑那些忽明忽暗的相处片段,他固执地将这些记忆反复擦拭,在心底勾勒出 “好朋友” 的轮廓,路闻过自认为自己已经与景承烟建立起了良好的友谊,可能还不算深厚吧,但是起码称得上是朋友了,或许,还能算是好朋友那一档?
      “这朵花…谁放错了吗?”教室里,景承烟包还没放下,就先闻到了百合馥郁的花香。准确来说,不是一朵,而是一捧,用白色的丝带细细的捆好,还扎了一个十分骚包张扬的大蝴蝶结。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悬在花束上方迟迟不敢触碰,仿佛那不是鲜花,而是枚随时会炸开的烟花。
      景皇上从来没想过会有人给自己送花,自然而然的以为是有谁放错了,谁曾想,路闻过从侯莫深的抽屉里抬起头,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宫粉黛无颜色“我放的我放的!没放错,给你的。” 语气熟稔得仿佛送花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景承烟还没顾上路闻过为什么会从侯莫深的桌子下突然出现,只觉得那一阵香味倒钻进鼻腔,骚弄着他每一个嗅觉细胞,像是路妲己在高喊着“来呀~快活呀~”
      “咳咳…”馥郁花香在鼻腔里横冲直撞,景承烟喉间泛起异样的痒意,说不清是被花粉刺激,还是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热烈烫着了,他一下没控制住咳出了声。路闻过慌忙的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冲到座位前“不是,你花粉过敏?不应该啊…”
      景承烟揉了揉鼻子,哑着声音说“没,就是…太突然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让他惊慌失措感到突然的不是花香,而是人意。他站在座位旁,等着路闻过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束花为什么大剌剌的、毫无愧疚之心的占据了他桌面的三分之二。
      可惜的是,当事人压根就没把这行为当回事,还若无其事的从包里掏出了薄荷糖。最终他像是终于发现了景承烟眼中的疑惑,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啊,你说这花啊,我看我家那捧鸢尾都谢了大半了,想着你的那支“孤芳”也大概寿终正寝了。刚好我妈早上新买了一大把百合,我悄悄摸来了一把,你千万别声张啊!”
      景承烟要不是太过无语,不然他很想开口告诉路闻过,若他真有闲情逸致摆弄花草,这种浪漫的消遣需要一点经济实力,那么他自然而然的自己能够买得起。而没有这种情趣的人,比如他,无论给他多少花他都只是回家把它们塞在那个玻璃花瓶里。浪漫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奢侈品,如同父母带回家却无人拆封的昂贵礼盒,好看却冰冷。“这种浪漫应该是在特定的日子里对特定的人。” 他在心底反复咀嚼这句话,眼前浮现出电视剧里夫妻互赠玫瑰的画面。路闻过大概从没想过,这份突如其来的花束,落在他这个人眼里,竟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闹剧。想到这,他简直有点想发笑。
      他们两个人,连朋友都不太够得上,只能算是共享过几个课间的同窗同学。如今却被这一大捧百合强行架起亲密的假象。
      何况男的送男的花,这算什么话。
      显然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孟桓生日时送去的一大捧向日葵。
      要不是气氛不对,景承烟都要气笑了。他站在原地,和那束百合沉默的对峙着。路闻过也很诡异的呆在那,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景承烟的反应。半晌过去,景承烟终于决定在这场没有语言的斗争中缴械投降“路闻过,花应该留着去送给有用的人。比如茵茵,她让座位给你了。”
      所以这个王八蛋才会坐到自己旁边,景承烟暗自腹诽着。
      路闻过听到这话才从刚刚那种有点紧绷的状态中解脱,流里流气的吹了一声口哨“景老师,我,去送小茵花?那小姑娘会被传谣的好吧……您真没想到这层啊?”
      景承烟确实没有想到这一下,他下意识的反唇相讥“你大概也没有那么受人欢迎吧?”话音刚落的那一秒,他确信自己捕捉到了路闻过眼中一闪而过的兴奋,才猛然惊醒自己面对的这个人是个神经病,一个只要看见自己一点大的反应就会兴奋的神经病。果不其然,路闻过下一秒就像没骨头的蛇一样黏上了景承烟“哟,阿烟,原来还会阴阳怪气呢?再给哥阴阳一个呗?要不你再骂我几句?我保证不还嘴。”
      警官,这里有变态,我没开玩笑。
      景承烟并没有再给他耍流氓的机会,抱起那束百合就走,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搅得馥郁的花香愈发浓烈。路闻过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的背包带,景承烟几乎要被拽得踉跄“哎你抱着它去哪?”景承烟的耐心马上就要告罄,耐下性子道“我去送给罗老师,这儿没地方放。”路闻过几乎是踩着他最后一个音节开始哀嚎“阿烟!你怎么能这样!我好不容易偷渡给你的百合啊啊啊!你转头就借花献佛啊!”
      景承烟被吵的有点头疼,心下却生出了莫名的那么一丝暖意。当那一丝暖意顺着中枢神经传递到大脑时,如坠冰窟,大脑毫不沉湎于这一细微的暖意,而是机械而又冰冷的开始解剖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喜悦。
      “当啷”
      解剖刀像是碰到了硬骨头,大脑反倒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一步了,就那样原地甩刀怠工。就像过往数次,对方没心没肺的笑、突如其来的关心,总能轻易让他的理智罢工。
      孟桓和侯莫深一行人给他带来的暖意是友谊的附赠品;小动物温热的一团往他手心里蹭的暖意是它们百分百的信任;他观赏落花流水潺潺流淌时的暖意时是人性里自带的对美的热爱。
      那么这一丝暖意,是基于什么基础上的,他的大脑似乎并没有想明白,他的大脑对待所有和路闻过有关的事情好像都会待机。
      所以他对路闻过的态度总是那么别扭像小孩,不像他自己。
      就在景承烟仍想冷酷的以旁观者的角度去解析这一份暖意时,一阵拉力把他拉回现实,他被推倒在自己座位上,脊背重重的磕在椅背上,脚踝骨狠狠撞在桌角,椅子与地板摩擦出尖锐的“刺啦”声。他还没来得及吃痛,怀中就突然一空,百合的芳香渐离渐远,雪白花瓣掠过指尖时,他居然下意识的伸手去抓住那一丝芳香,像是只有那一阵馥郁芬芳才能平息他不安的心。
      耳畔突然传来了轻笑混着,温热的气息混着薄荷糖的甜意烫的他不敢转头“抓什么呢阿烟?放心,没抢你东西,等会放学还你啊,乖。”
      尾音拖得绵长,语气温柔的居然让人感觉像是在哄小孩,轻飘飘的话语却震的他半身发麻,洗涤剂的清香被路闻过的体温熨平,变的又温暖又湿润,百合花香识趣的散开,徒留下这一片暖。
      那味道莫名让他想起某个夜晚 ——同样带着温柔的气息,有人蹲在他身边,用还带着奶味的嗓音安慰他。记忆与现实突然重叠,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景承烟死死攥住桌角,指甲在木质纹理里掐出月牙形的白痕,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涟漪
      “刷拉”拉链被拉开,百合被不甚温柔的关押在了包内,景承烟的意识堪堪回笼,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太快,他回过神只见已经在讲台上站定的罗老师和状若无事的主犯先生。
      如果不是脚踝处仍疼的发烫,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他都要怀疑刚刚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罗姐站在讲台上,微笑的看着底下不吵不闹的泼猴们,虽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都是装给她看的,她也能安慰自己一秒。这时,一缕清香滑过她鼻尖“还挺好闻。”她点了点头。
      她确实很想知道是谁擦了这样的香水。这帮年纪的小女生,都偏爱酸酸甜甜的浆果香,要不就是淡淡的茶香,少有这样浓郁馥奇的百合香。
      “哎,谁擦了香水啊,挺好闻的,给我发个链接呗。”
      不知谁在底下应了一句“罗姐在钓鱼执法吧……这无形中的温柔一刀啊,可真是刀刀致命。”
      一石激起千层浪,底下的哄笑声止都止不住。罗姐笑着拍了拍讲台“别传谣啊,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们带手机了,我只是说别让领导抓到而已。”底下又是嘘声四起“吁……不信!”
      在人群的哄笑吵闹中,景承烟难得的没有被拉着一起起哄,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束被罗姐夸“好闻”的百合,正静静地躺在路闻过的包里。他鬼使神差地侧头看向路闻过。对方正撑着下巴,歪头朝他挤眉弄眼,书包拉链上挂着的金属挂件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早上的五节课简直就是对人身心的一种摧残和侵蚀,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叹息就此起彼伏,叹息声还没有落到地板上,人早就不见了踪影。景承烟把想要过来扶着他的孟桓赶去吃饭,自己拖着个发肿的脚踝缓慢的从桌子里拔出来。
      可恨的是,“罪魁祸首”路闻过先生,嘴里叼着从小卖部刚买回来的棒冰悠哉悠哉的走进了教室,左手拎着一塑料袋,像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凑了过来“哎,你没和孟桓他们一起去吃饭啊?”
      景承烟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自顾自的单脚站立着收拾书包,把从笔袋里掉落的千纸鹤重新放回到笔袋里“你觉得我没能去抢饭是谁的功劳呢?我现在在这里艰难的爬行是谁的责任呢?同桌先生?”
      路闻过无辜的晃了晃手中的冰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景承烟的脸“我可也没吃饭啊,放学到现在就这么点时间我也吃不上啊,我去小卖部买了个冰棒就回来了。”
      景承烟终于舍得把自己的目光从他那个皮质的书包挪开,冷淡开口“哦是吗?挺好的,我走了。”
      路闻过.txt加载打开失败
      按照正常的社交礼仪不应该关切地问“怎么不吃饭?”或者“要不现在和我一起去吃饭吧?”
      他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小小的景承烟和他鞠躬“前辈!现在和我一起去吃饭吧!拜托了!”
      虽然现在去饭堂就是在吃残羹剩饭。
      路闻过眨了眨眼睛,挤出了一滴鳄鱼的眼泪“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去吃饭吗?”
      景承烟叹出了今天的不知道第几口气,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耐下性子问“嗯……所以你为什么不去吃饭?”
      一瓶纯净水被放到了他正巧摊开的手心上,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推搡着还间或着路闻过的“坐下聊坐下聊。”无奈之下只好坐下“你拿一瓶矿泉水干嘛?你是七仙女吗只喝露水?”
      路闻过却直接蹲下来拉过景承烟的腿,微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触到景承烟的小腿。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了刚从校医室顺回来的冰袋,仔细观察了一下景承烟淤肿的脚踝“对不起啊……早上有点急了。” 道歉声闷闷地从下方传来,尾音裹着难得的认真。
      低着头道歉的他没有看见伤口的主人烧红的脸和略带错愕的眼神,也就错过了空气中那一刻的奇怪氛围。
      景承烟僵在原地,望着那低垂的发顶,喉咙像是被突然塞了团棉花。脚踝处冰袋的凉意与掌心矿泉水瓶的温度交织。而那抹红晕正顺着脖颈迅速蔓延,在锁骨处晕开一片绯色的涟漪。
      他伸手把冰袋从路闻过手中拿走,冰袋刺骨的寒顺着手指冻得他大脑也带着清醒。他别开眼,强装镇定地扯出一抹笑“谢谢,我没事,你去吃饭吧。”
      他怎么又这样讲话。路闻过想。
      他老是忽冷忽热的,自己一下好像离他好近,但一下又被推远。
      路闻过想起来前几天专门问过孟桓,问他感觉景承烟对他怎么样。
      孟桓支着个脑袋想了半天,最后说“烟哥就是很好啊,对我们很温柔很耐心,又玩得起开得起玩笑,记得我爱吃什么和我的生日,我不开心的时候他也能感觉到,总之就是很好!”
      “那他呢?他没有不开心的时候?没有跟你讲过他自己的事吗?”
      “我倒没怎么见过烟哥不开心诶……他自己的事嘛……你不说我还没想到诶,我小时候的囧事都被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了,但他好像没讲过他自己的事。”
      世间哪有人能永沐晴空,谁的心底没有翻涌的暗潮与尘封的往事?只是他选择了任岁月为记忆蒙尘。那些温柔背后,藏着的分明是深不见底的孤独。孟桓那句 “他好像没讲过他自己的事”,此刻如重锤般砸在心头。路闻过蹲在原地,看着景承烟小心翼翼将冰袋敷在脚踝上的动作,突然觉得眼前人就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松柏,看似挺拔坚韧,却无人知晓根系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景承烟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将情绪藏得严严实实。路闻过突然意识到,或许正是这份若即若离的疏离,才让他愈发想要靠近 —— 想拨开那层厚厚的冰霜,看看被岁月尘封的,究竟是怎样的往事。
      他觉得景承烟总带着一种独特的矛盾感,周身萦绕的暖意恰似春日薄阳,却又隔着无形的屏障,让人难以真正靠近。若说太阳是炽热直白的,他更像是悬于夜空的满月,温柔清辉洒落人间,予人静谧心安,可那皎洁的光晕终究遥不可及。与他相处时,总觉自己在对着空谷喊话,话音消散于虚无,而他随时能转身隐入夜色,徒留一地寂寥。
      但月亮也有心事,路闻过想到他笔盒里的那只褶皱的千纸鹤,曾流转着虹光的镭射糖纸已经褪去斑斓,徒留黯淡的折痕,却被妥贴的收在最里层。不知这只承载着岁月温度的千纸鹤,封存的是少年悸动的情愫,还是童年未泯的纯真?景承烟对它近乎偏执的珍视,像一道未解的谜题,在路闻过的心里悄然发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起: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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