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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元泰十八年 ...

  •   元泰十八年。

      凤仪殿。
      铜镜前,麟生手持银梳,一丝不苟地为裴太后篦着头发。

      那双瘦削苍白的手轻柔地执起一缕银发,挽起她素日最喜欢的发髻。一丝头发都不曾扯出去,细致到不像个男人,也不像个杀人无数的男人。

      “娘娘,今日簪这只簪子如何?”麟生在妆奁里挑拣,寻了一只彩凤金簪出来,在太后发髻上比划。
      “换一支吧。这颜色太艳,哀家老了,不合适。”裴太后望着铜镜。
      麟生分明记得裴太后素日里最喜欢这只彩凤簪,于是劝道:“娘娘才不老,奴才倒是觉得,此簪光彩夺目,正衬娘娘美貌。”

      “你净说些胡话。”裴太后无奈笑道,“什么美貌?哀家老了,年老色衰。若搁在民间,哀家已要自称老妪了。”
      “若娘娘都算得上年老色衰,那天下再没有年轻貌美的女人了。”

      “你啊。”裴太后哭笑不得,“小麟子,你看看哀家的头发,全白了。”她用带着长长护甲的手指挑起一缕落在肩上的发,“哀家眼不瞎,能瞧得见。你再骗哀家,又有什么意思?”

      “小麟子,你说哀家,是从何时老了的?”
      她看着窗外的天光,喃喃地道。
      好似是在问麟生,也好似是在问自己。

      她肃朝堂,平西北,清吏治。连年的政事消耗了她太多的心血,她虽还没有五十岁,可身体已大不如前,头发更是白的惊人。

      “哀家不过才四十几岁,怎么就老成这副样子。”她拨开自己的发根瞧了瞧,语气有几分诧异,几分无奈,“寻常女人四十几岁,也不该这样老。”

      麟生抬眸,看着铜镜里满头银发的女人,心里一阵酸涩。
      “娘娘挂心国事,思虑太多。”他轻轻将她拨乱的发根重新拨回去,又拿只钿子将发髻压下,“寻常女人,也不会如娘娘一样坐拥天下。”

      身旁宫女递了茶水来,裴太后接过啜了一口,用帕子沾了沾唇角。
      “……是啊,哀家不是寻常女人,是’妖妇‘。”
      她似是笑了一声。
      从她掌权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妖妇。她背负着这个骂名,一背就是数十年。

      “……娘娘不必听那些小人嚼舌根。”麟生的嗓音有些干涩。

      “前些日子,钦天监又说什么……灾祸醴世。”裴太后垂眸,“前段日子,地方知府上报,豫州发了大水,黄河两岸县镇都被冲毁的不成样子;江浙又传言六月下飞雪的民间传闻,将稻苗全冻死了。民间因此有了不省心的传闻,说什么女人当权,天降灾难。有时候哀家觉得奇怪,他们说的那么真,仿佛哀家真的是个能呼风唤雨的妖妇似的。”

      麟生知道她这几日在为豫州一事烦心,却不想她竟会这么想,心里一紧。
      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他强行维持镇定,话里尽力维持着轻缓,耐心温柔地道,“娘娘,这分明是无稽之谈啊。豫州每逢夏汛,必将遭灾,和娘娘又有什么关系,娘娘何必将事揽在自己身上……”

      裴太后一抬手,制止了他。她闭了眼睛,不去看镜中人满头银发的样子。
      “小麟子,哀家知道,哀家被称作妖妇,不是因为哀家没有才能,抑或祸国殃民,而是因为哀家是个女人。倘若真的是没有才能还好,哀家还能学;可哀家是个女人,如何去变成一个男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
      “小麟子,哀家年纪大了,有时候想起以前的事,不由想——是不是哀家做错了?”

      麟生听了这话,心里愈发骇然,手上竟将裴太后的头发扯疼了。
      太后捂着发根,轻斥,“小麟子!”
      “娘娘恕罪。”麟生立刻赔罪。
      她没有恼怒,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麟生出去,“你代哀家去看看容贵人吧。她小产后一直郁郁寡欢,哀家怕她想不开。”

      “是。”麟生行了个礼,掀开珠帘出了凤仪殿。
      出了供冰的大殿,热浪扑面而来。夏日绿树成荫,蝉鸣聒噪无比,将他整个人都叫的烦躁不堪。
      这个女人也会怕老么?
      她也会认输么?
      她也会认为自己错了么?
      ——麟生很久没有感到过切身的恐惧了,直到此刻。太后是他的天,而太后“老了”这件事,对他而言就仿佛天塌了一样。
      都从前在书里读些“美人迟暮”之类的话,并无什么感触,可如今亲眼一见,才知个中滋味何等悲凉。
      英雄迟暮,美人迟暮,乃人间两大憾事。
      “……太后娘娘是英雄,也是美人。”他默默想着,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仿佛几十年来所依靠的松柏轰然倒塌,抬头看去不过是一株秀美瘦弱的花树。

      裴太后确实知道她自己老了。她一手遮天已数十年,立储是她心里一根刺。皇帝形同虚设,后宫不丰,无儿无女。那痴儿皇帝小时被一碗险些要命的毒药灌下去,不仅灌了个痴傻,还灌的落下病根,难以有后嗣。
      帝王迟暮,总不能后继无人。她需要一个皇嗣。
      太后选中了皇帝后宫里的一位贵人,寻了许多太医,调养了许久,废了很大的劲,才叫那贵人勉强怀了孕。可到底是皇帝元阳虚弱,孩子不过三个月就小产。

      麟生带着几个小太监往容贵人宫去了。
      宫里寂寥无人,几个懒散的宫女打着哈欠,见了麟生才精神一震,进去通报她们主子。

      容贵人独自坐在殿中,果然在默默流泪,手里拿着孩子的肚兜,形容哀戚。

      麟生走上前去,揖礼,“贵人安好。”
      “哦,是麟公公。”容贵人见有人来,才拿帕子将脸上的泪痕沾干,站起来迎他。
      他虽是太监,可在太后身边久了,宫里人早都把他当成了半个主子,包括那小皇帝的妃嫔在内。
      “贵人可身子好些了?”麟生扶她坐下。又一挥手,身后的小太监们抬上来种种燕窝阿胶滋补之物,“太后娘娘叫带些补品给贵人,顺带瞧瞧贵人,望贵人切勿伤心过甚,损伤玉体。”

      “叫公公见笑了。”容贵人苦涩一笑,“我与那孩子缘分浅,白白辜负娘娘一片苦心,还请娘娘不要怪罪。”
      “贵人不必说这些,娘娘怎会怪罪?”
      两人寒暄几句,见容贵人止了泪,麟生便也放下心。他不便在妃嫔身边多呆,正想起身告辞,却听那贵人道:
      “我原是个没福气的。可是公公,您也该为自己想想后路了。”

      麟生知道容贵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虽内心波诡云谲,但脸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丝毫情绪,“娘娘正值盛年,奴才无需杞人忧天。”

      容贵人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这话我知道公公不爱听,但我瞧在我们二人多年交情的份上,不得不劝您一句——娘娘如今日薄西山,倘若娘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皇嗣又未立……公公素日里招了那么多人恨,恐怕……”
      容贵人重了语气,“处境不妙啊。”

      何止是处境不妙。
      麟生心知肚明。
      这些年,他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坏事,他站在太后身边和整个朝堂作对。所有人将他当做眼中钉,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但凡他的靠山倒了,新的上任者无论是谁,都一定要将他剥皮凌迟。

      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禁想起年幼时,那么惧怕死亡。可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来,好像早已将生死置身事外。在很多年前,在他第一次杀人时,在他第一次在诏狱刑讯时,他就已经死了。
      “多谢贵人好心。只不过世事难料,谁知道我能活到什么时候?”他忍不住苦笑一声,“——我这么招人恨,兴许死在娘娘之前,也说不定。”

      他不愿想那么多。
      只要他不想,娘娘就能一直万年昌盛。

      翌日麟生在太后身边伺候时,忽然听到殿外一阵喧闹,原来是户部尚书不顾宫人阻拦,硬要闯入殿中。
      “大胆!娘娘尚未通传,你怎敢擅闯娘娘寝宫!”
      麟生冲出去,才要招呼侍卫把户部尚书给扣下,却听太后道:“小麟子,让他进来。”

      这位户部尚书是一位诤臣,而太后对诤臣总是多几分宽容。
      麟生悻悻回了殿中,继续老老实实跪在太后身边,为她捶腿。
      户部尚书大步迈进殿中,一句废话都没有,开门见山问道:“臣递上的折子,娘娘可看过了?”

      “哀家一早就看了。爱卿是为豫州水患而来的吧?”
      每逢暑期,黄河两岸总是难逃水患,朝廷一般有预案。但今年尤为严重,冲垮了几个大坝,不少地方的田地被水淹没,百姓流离失所。户部尚书祖籍豫州,难免急切。
      裴太后道,“民生之事刻不容缓,哀家早已吩咐底下人着手治洪,爱卿不必忧虑。”

      户部尚书道:“娘娘有所不知,老臣不得不担忧。”
      太后道:“你还担忧什么?”
      户部尚书道:“娘娘须得恕臣无罪,臣才敢说。”
      “你说便是。”裴太后声音威严。

      户部尚书后退三步,撩起袍襟跪在地上,长长拜了三拜,未起身,头磕在地上道:“因为今年豫州水患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什么意思?”裴太后抬了眉眼,不动声色地问。

      “豫州此次水患,一则是因工部偷工减料,洪水冲毁了堤坝而致;二则朝廷发了赈灾粮下去,却被沿路各道官员层层剥削,导致饿殍遍野之恶果。这难道不是人祸?”

      “豫州势力盘根错节,但其中掌管水道漕运的官员,大多是娘娘任命,从京城过去的。又大多酷吏,眼里只有横征暴敛,哪管豫州的父老乡亲的死活?”户部尚书狠狠叩头,愈说愈愤慨,“唯一能为百姓做主的,只有豫王。可豫王总不能直接革了他们的职,否则便是与朝廷公然作对!昨日,河道衙门上书至微臣处,说豫王竟亲自跑去那几个受灾的县,在前线监督指挥!娘娘,这水患实在凶险,已淹死不知少人了,他一个万金之躯的藩王,倘若出了个好歹,您又如何自处啊!”

      裴太后正要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小腿上一痛。
      侧头看去,麟生仿佛猛然失了魂一样,脸色苍白,手上的力道都拿不准了。

      她蹙了蹙眉,没有对麟生发作,而是不露痕迹地盖了过去。“是哀家的错。”
      她不像别的君王那样嘴硬,而是痛痛快快地承认了自己的错,“大人,此番种种,计当如何?”

      户部尚书沉吟片刻,答,“如今之计,娘娘再任命别的河道官,恐怕也来不及。唯有娘娘派一个信得过的心腹亲自去一趟豫州,作为钦差,调度四方,兴许方能救局。”

      “是了,大人说的不错。”裴太后点头,“哀家任命的官员,自然也只有哀家的人出面惩戒才合适。只是派谁去合适呢?”

      殿中沉默了一会儿。这钦差着实不好委派。
      事做成了,是大功;可若运气不好,正逢洪煞,兴许就要把命丢在那里。
      就算一切顺利,安安全全地回来了,可若差事办不好,也要被太后怪罪。是个极为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户部尚书脑子里闪出几个名字,又一一划去。
      正是沉闷焦灼之时,忽见麟生膝行挪到裴太后正当前,磕了个头:“奴才斗胆向娘娘求个差事立功,恳请娘娘让奴才去豫州。”

      裴太后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的光,可很快又隐藏的很好。
      “小麟子,你?”
      “是,娘娘。奴才斗胆求娘娘个恩宠。”麟生垂着头道。
      裴太后脸上的笑意很是古怪,玩味中透着几分戏谑。
      “你可想好了,这差事若做的不好,可是要丢性命的。”
      “奴才知道。”
      陪她后的唇角牵了牵,好像早已明白了什么,却明知故问道:“小麟子,你一向安分,从来不主动向哀家要什么东西,今儿是怎么了?”

      麟生哆哆嗦嗦的,不知是害怕太后的威严,还是太过紧张。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又一叩头:“求娘娘念在奴才伺候这么多年的份上,恩准奴才这个请求吧!”

      太后看了他许久,余光瞥见他藏在衣袖底下的手是抖的。
      良久,她笑了一下:“也是,哀家早想着你该寻点功劳傍身,如今你有这份心,自然最好。哀家准了,尽早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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