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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小世子初次 ...

  •   走狗之所以叫走狗,就是因为他忠心,认主,凶猛,主子让他咬谁他就咬谁。——摘录自后人所书《天朝走狗录》

      麟生第一次见西嵰雪,是在十五年前,启元十三年。
      那年先帝还在,裴太后也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太后,而是深居后宫的裴皇后;麟生也不是东厂提督,只是个裴皇后身边的小内侍。

      这年初春,大魏朝出了一件举国轰动的大事。
      ——国丧。
      当今皇帝西昭远,南巡途中意外落水以致惊厥,缠绵病榻,于年后二月初七突而暴毙,龙驭宾天。

      不同于往常的帝王驾崩,太子继位——西昭远唯一的储君太子在不久前被废后囚禁于南宫,郁郁而终。如今皇帝骤然驾崩了,合宫之中,竟找不出一个堪立为太子的皇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前朝上书,请皇后裴氏从各皇室宗亲中择一子,立为储君,以继承大统。
      裴皇后欣然同意,立刻下诏书,召各皇室宗亲、藩王子孙入京,以挑选储君。

      三月初春,乍暖还寒,宫里几棵桃树争先开了层层叠叠的桃花,如雪团一般。
      十三岁的麟生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内监衣服,穿过御花园,从桃花树下过,往裴皇后居住的凤仪殿去。花瓣和枝杈掩映之后,好似隐隐传来了几个小太监宫女的议论声:“这些天一个又一个的王爷世子往京城来,宫里都没地方住了,这不,昨个儿为了安排宁王、燕王的世子,才把南宫腾挪出来,今儿怎么又来了个豫王世子!”

      “皇后娘娘下的旨,让各藩王世子进京,听说是为了选储君!”
      “储君?你们猜,娘娘会选谁啊?”
      “那自是学问好的,聪明伶俐,将来会做皇上的!”

      “那可不一定……”又是一个小太监,将声音压的很低,“娘娘一向强势,怎会舍得把权柄交给外人?指不定会选个好控制的,才方便她把控朝局啊!”
      “大汉时有位吕太后,因为皇帝软弱,太后便可名正言顺的垂帘听政。我听说,娘娘是想效仿于此啊!”

      “啊!真的啊?”
      另一个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嘘、嘘!别乱说……”

      他们话音才落,绕过那个角落,忽见一大片桃花后,麟生正冷着眼瞧他们。
      “哎呀,麟公公!”他们一个个大惊失色,若知道裴皇后身边的贴身太监就站在这,他们决计是不敢乱说的。
      果然,麟生斜睨着他们,声音冷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敢在背后议论娘娘?!互相掌嘴,打到我说停为止!”
      几个宫女太监互相看了一眼,只得自认倒霉,两两结对朝对方脸上打了过去,清脆的掌掴声一响接着一响,脸上很快就红肿起来。
      “行了!”麟生见他们嘴角被打裂了,这才喝止住了,又不留情面地道:“再让我听见谁乱说话,我定亲手把你们舌头拔了,叫你们自己烤着吃!”
      他年纪还小,那略带几分稚气的声音说出无比血腥残忍的话。那几个小太监比他年纪还大些,愣是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麟生也不管那几个不要脑袋的蠢货,只抬腿往凤仪殿去了。
      今日正好轮到麟生当值,凤仪殿门前的洒扫小太监一低头,向他见礼,“麟公公来了。”

      麟生“嗯”了一声:“我来换值,下去歇着吧。”
      影影绰绰地可看见裴皇后一身素白的身影。纱帘前的空地上,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孩子,正全身哆嗦着跪在地上,不知是哪个王爷家的世子。

      “小麟子,”裴皇后向他招手,声音从帘后传了出来,“过来。”
      麟生走了过去,却未掀开帘子,而是站在帘子前守着。

      裴皇后如今不过只是三十来岁的年纪,还算年轻,明艳动人,五官漂亮的不可方物,即使隔着那层朦朦胧胧的帘子看,也可看得出是个惊艳绝伦的大美人,不然也不会被皇帝仅见了一眼就收入后宫,甚至还为她废了发妻皇后,把后位让给她来坐。
      这样的女人不仅生的美,更是极有手腕。早在大行皇帝在世之时,她就曾无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章,帮皇帝处理奏折,还暗自培养自己在朝中的党羽。那些文臣正是明白这一点,生怕江山落在她的手中,才要求从藩王中择立世子。

      各个藩王的世子接连入宫,她挨轮流叫人来殿中问话,探一探每个人的资质,这两日已瞧了三四个了。如今眼前跪着的这个正是易王的世子,不过才六七岁。

      裴皇后如聊家常一般,随口问道:“世子,听你父王说,你在家常发奋苦读,不知读的都是什么书?”

      易王世子小小年纪,能读过什么书?能识字就不错了。这话分明是易王故意传出来的,好树立世子勤奋苦学的形象。世子哆嗦了半天,磕磕巴巴地答:“臣……臣……臣读过……四、四书……”

      裴皇后耐心等了一会儿,看他再憋不出别的了,又问:“本宫许久不见你父亲了。他身体如何?”
      “父亲……父亲身体尚好……”小世子继续抖若筛糠地答。
      裴皇后气场逼人,不怒自威,因而每个世子见了她都是胆怯的。她揉着眉头,看向殿内跪着的易王世子:“世子,本宫只不过是与你寻常聊些家常,你抖什么抖?”

      宁王世子没答话。家常?可这家常聊的,一问一答之间,他竟全身哆嗦,脸色煞白。
      都说小孩子是最单纯的,他们觉得可怕的人,那一定是真的可怕。

      “你长姐可好?她新婚燕尔,按说该携郡马进京觐见陛下与本宫,为何一直不来?”裴皇后瞧他这样怕自己,声音也冷了下来,有种浓浓的压迫感。
      那小世子张了张嘴,喉头已然紧的不能再紧,实在不知怎么答,吓得腿一软,便感觉下裤一湿。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上来,对着裴皇后低声道:“娘娘,小世子……失禁了。”

      麟生顿时啼笑皆非。裴皇后脸上闪过无比的嫌弃之情,挥了挥手:“好吧,叫他回去歇着吧!”

      几个小太监架着被吓到尿□□的小世子下去了,又有几个宫女上前将那块被湿淋淋的地板上污渍擦了干净,在大殿中点上了熏香。

      “小麟子,”裴皇后按了按眉头,隔着纱帘看了一眼麟生,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本宫不过是问几句话罢了,他便吓成这样。本宫有这么吓人吗?”
      “怎会?娘娘慈眉善目,貌若菩萨,是这小世子太没出息,是个草包。”麟生掀开帘子,走近了贵妃榻边,伸手为太后揉着太阳穴,脸不红心不跳地答。
      “是么?”裴皇后道,“不止他一人这样。这几日世子本宫都见了一面,每个都是抖如筛糠。昨日那晋王世子更是荒唐,二三十岁的人了,竟吓得伏在大殿上嚎啕大哭,狼狈的像个叫花子。”

      麟生顺着她的话,不动声色地改口道:“娘娘气度非凡,他们猛然一见娘娘天颜,实在畏惧而已。”顿了顿,又道,“民间话本中,凡人猛然见了神佛,总是吓得瑟瑟发抖,便是这般缘故。”

      裴皇后便被他逗笑了。实际上那些小世子为何惧怕她,她当然知道。她在前朝的风评一向不好,皇帝专宠于她,甚至还任由她干政,那些大臣变着法子的骂她,西家人更是人人唾弃于她,指不定背地里怎么说她,才让小世子一个个都觉得她如妖魔般可怕。

      殿外,宫人又传,又有几个小世子要挨个给皇后请安。
      麟生在一旁站着听了半晌,大抵都差不多。皇后左不过问几句话,问读了些什么书,看看各位宗亲世子的品性。可世子们一个个唯唯诺诺,吓的简直哆嗦起来。听到让退下的命令,直接连滚带爬地出了宫殿。

      麟生大感无趣。一连几个都这副样子,可见如今亲王的世子都什么德行。这样的德性,怎能担当储君?

      裴皇后自然也觉得无趣,又见完一个之后,摆了摆手,说今日疲了,不再见了。
      宫人道:“娘娘,豫王世子已到了,才传了旨,叫他来给娘娘来请安呢。”
      “哦?这么快便到了。”裴皇后来了些兴趣,改口道:“既已传了,就叫他来见吧。”

      麟生知道这位豫王世子,也知道为何裴皇后本已准备歇下了,却又打起精神来见。豫王一脉出身高贵,手握兵权,得高宗皇帝旨意,世代镇守大周东都洛阳。这位豫王世子名为西嵰雪,更是不一般,他颇得先帝宠爱,母家人也是前朝重臣,就连这位小世子的教书先生,都是先帝亲自指派的大学士。

      宫人尖着嗓子道:“传豫王世子觐见——”

      麟生撩了纱帘出去,拢着袖子,站在外边。他的脊梁骨那么挺,眉目冷峻的像尊雕像。不过才十三岁的模样,脸上依旧稚气未脱,眉宇间的神情却有股深宫里养出的冷漠成熟之态。

      宣召声落下,却久久没有人现身。
      宫人只得又叫了两声,这时,大殿门口才姗姗地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位身穿白玉金滚边织花锦袍、头顶带着白玉冠的小少年信步走来。他皮肤莹白,眉眼漂亮的惊人,整个人如冰雕雪琢,麟生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儿。少年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冷的傲意,看起来左不过十岁的模样,年纪还小,可周身的气势却不容小觑,像朵神都洛阳城里养得雍容华贵的琉璃冠珠白牡丹。

      麟生垂着眼睛。按礼他这当奴才的,不该直视宗亲。
      可他在内心叹道,不愧是神都养出来的世子,气度果真不凡,就连宫中那位被废的太子皇储也比不过他分毫。

      这位通身富贵的世子身后跟了个嬷嬷,是宫中配的掌事嬷嬷。嬷嬷跪下,朝裴皇后道:“豫王世子给太后娘娘请安——”

      然而这位世子殿下立在殿前,却不下跪不行礼,就直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根白玉做的小萝卜。他直视大殿纱帘后的太后,目光丝毫不怯,与前些个胆怯窝囊的小孩子简直天壤之别。

      “殿下,殿下。”跪着的嬷嬷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襟,低声提醒道:“您该给娘娘见礼了。”
      西嵰雪盯着太后,轻蔑地开口了:“先生说,我来宫里是为了见皇后娘娘的,我只需给皇后娘娘见礼。”

      “这就是皇后娘娘呀。”嬷嬷忙道。
      “哼,”他的语气傲慢,嗓音里却带着孩童般的脆生生,“本世子只认张皇后为皇后,她算什么东西!”

      “……”
      此言一出,殿内安静的连根针掉下去都清晰可闻。

      他说的张皇后,便是皇帝的原配,蕙质兰心,出身名门,是真正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与这小世子的母家也有几分亲缘。可惜,被裴皇后设计陷害,被废后惨死冷宫之中。这位出身显赫、心高气傲的小世子,自然不向一个妄图掌握朝政、心狠手辣的女人卑躬屈膝。
      他还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眼前这个女人一言不合就能砍了他脑袋,他就这样毫无畏惧地站着,腰板挺的特别直。

      他不畏惧,但嬷嬷则汗都滴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后,生怕她一个不开心,所有人脑袋都难保。

      裴皇后脸上确实有几分下不来台,不过她倒没动怒,她还不至于和一个童言无忌的小孩计较。她只是看了麟生一眼。

      麟生接收到了她的眼神,便心领神会。

      他走下高高的玉阶,站定在小世子面前。忽然猛一抬腿,一脚踢在小世子的腿窝处,逼他跪了下来。

      小世子猝不及防地摔跪在地上,瞳孔猛然睁大。
      世子出身显贵,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更何况一个身份低微的内侍。他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麟生,脱口而出:“狗奴才,你好大胆子,你竟敢……!”

      “殿下,宫中只有一个皇后,”麟生清俊的面容笑的阴冷,像地狱里勾魂的鬼差,“那就是你面前这位。”
      麟生的手压在小世子肩膀上,将他强行压在地上,小世子挣扎道:“呸!狗奴才,你竟敢对本世子不敬!放开我!”

      “世子殿下先对皇后娘娘不敬在先,想来须得先给娘娘见礼,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皇后娘娘,再能治奴才的罪。”麟生另一只手掐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正对着裴皇后,手上用了几分力度,“来,叫啊。”

      西嵰雪的脸被他挤的变了形,表情狰狞,肉眼可见是十分难受,可还死死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倒是有骨气。麟生想。
      只是有骨气归有骨气,骨气不能当饭吃。他手里的力道渐渐加大,那个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十岁孩童简直听见自己的下颌骨咔咔作响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被捏碎了。痛苦的呻吟声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叫人于心不忍,可麟生的手劲儿反而又加大了。

      “叫啊!”麟生面目狰狞,声音又重了几分。
      “行了。”裴皇后脸上的表情好似有些于心不忍,适时制止了麟生,“小麟子,罢了。”

      麟生这才收了手,放开了西嵰雪。
      西嵰雪猛然得了自由,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仇恨地盯着麟生,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把他这奸佞给燃烧殆尽,然而麟生却视而不见,又垂下眼眸,拢着袖子,站回了裴皇后身边。

      “你这孩子不错,不似前边那些孩子。可惜性子太倔,教你的先生是温孝喆吧?”裴皇后的面容隐在纱帘后,一反常态地并没生气,反而是似笑非笑地说:“那些酸儒满口仁义道德,祖宗礼法,但大多没什么用,本宫劝你还是少听些为妙啊。”

      小世子气呼呼地看着裴皇后,想说些什么争辩,兴许是“凭你也敢说我先生”之类的话,可下颌被麟生捏的酸痛,连舌头都不会动了,只能干瞪眼。

      裴皇后瞧他这副样子,又是忍俊不禁的笑了,只是这笑里有几分真心说不准。她对立在一边的麟生道:“你打小习武,手上怎么没轻没重的?这可是豫王爷唯一的心肝,你给他捏出个好歹,本宫怎么跟豫王爷交代?”
      “是,奴才知错了。”麟生低眉顺目地站着领训,全然看不出刚刚那般嚣张狂妄的模样。
      “行了,本宫也乏了。陈嬷嬷,把世子领下去吧。记得好生看顾,好好教教世子这宫中的规矩。”裴皇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是。”嬷嬷捡了一条命,赶忙跪下磕头行礼。
      受尽苦难的小世子狠狠瞪了一眼麟生,又瞪了一眼裴皇后,一甩袖子,一瘸一拐地向殿外去了。

      麟生略略掀起他的眼皮,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怎么还瘸了?
      想来是自己那一脚踹狠了。这世子就么弱不禁风不经踹么?果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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