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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后死了 昭武十三年 ...

  •   昭武十三年,裴太后薨逝。

      紫禁城中所有的宫殿挂满了白幡,丧乐奏了整整三日。宫人身着孝服,嫔妃的满头珠翠也全换做白色珠花,低低的哭声和抽噎不绝于耳。

      然而京城百官却弹冠相庆。
      “那姓裴的毒妇终于死了!”
      “霸占超纲数十年,垂帘听政,独揽大权,残害无数忠良……可真是大快人心!”

      这位刚死的太后姓裴,是个注定遗臭万年的传奇一般的女人。当年先帝瘫痪在病榻上数十年,她独掌朝政,牝鸡司晨,后又扶持一非亲生痴儿登基为皇,以便自己可正大光明地垂帘听政。她一生作恶多端,为铲除异己而大兴冤狱,残害无数忠良。晚年遭了报应突发疾病,病来得急,临死前,新帝未立,当今圣上也不过是个十余岁的痴童。
      如今骤然薨逝,一时间,天下大乱,各拥兵自重的藩镇、将军、亲王纷纷举兵北上,攻入京城,以谋帝位。
      其中豫王一派,因手握重兵,又具皇族血脉,最为众官拥护。自洛阳起兵,一路势如破竹,不过堪堪月余,竟已攻破京城。

      京城守将正是豫王一脉的旧部,竟连攻城都不必,直接开门迎“新帝”。

      “叛军攻至午门了!”

      紫禁城内,惨叫声不绝于耳,宫女太监们收拾着包裹细软,企图趁乱逃出京城,头戴白色珠花的后妃们哭叫着,四散奔逃。

      只有一处是静的,那便是宫中的灵堂。

      灵堂正中央摆着太后尚未下葬的灵柩,依着皇家规矩,得七日后才能下葬。
      跪在灵柩前的是个身穿宦官丧服的男子,他一身缟素,面容冷漠而憔悴,正是太后生前手下最大的爪牙走狗,东厂提督太监,徐麟生。

      此人生了斜飞入鬓的一双剑眉,双眸漆黑寒冷如点星,笔若悬胆,棱角分明,全然不似其他太监那般阴柔,反而是俊美逼人。
      因着他这副俊朗无双的外貌,从很早之前,便有传闻说,他是因为长得好,才被那秽乱后宫、贪图男色的太后相中,得以身居高位。更有人说,他是个未净身的假太监,实则是太后的男宠。

      但无论他到底是裴太后的什么人,如今叛军已杀入宫了,所有守灵的太监宫女都不见了,只有他岿然不动,跪在裴太后的灵柩前,不紧不慢地烧纸祭拜。

      外边的嘶吼和吵闹逐渐逼近了。天色逐渐暗沉下来,灵堂里纸钱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灵堂的门被狠狠踹开了,“嘭”的一声。

      来人是陈熙将军,正是叛军首领豫王手下的头一号大将。此人生的虎背熊腰,豹头环眼,手持一龙胆亮银长枪,威风赫赫。

      他身后还站着数以百计的士兵,一个个全副武装,明火执仗,气势冲天。

      外边的冷风将面前盆中的火狠狠摇曳了几下,麟生没有回头,只淡淡地道:“从起兵到现在不过月余,就已攻入京城,比我想象的要快上一些。”

      陈熙上前一步,执长枪对着他瘦削挺立的后背,怒喝:“狗贼,你果真在这此!”

      麟生缓缓站起,他跪的久了,在棺椁前已跪了三天,行动难免有些缓慢。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容,虽苍白憔悴,但气势不减,依旧盛气凌人。
      “陈将军,别来无恙。豫王爷可还好吗?”他平静问道。
      “少废话!”陈熙怒喝,“你助纣为虐,残害忠良,助裴太后图谋大周江山,将我大周江山弄的乌烟瘴气!如今太后已死,还不束手就擒!”

      “我早知有这一天,将军稍安勿躁。”许是因为服丧不可进食进水,徐麟生的嗓音有些嘶哑。
      他咳了一声,用袖子掩了一下嘴,才缓慢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娘娘膝下无子,无人服丧,待我给娘娘送灵之后,不用将军亲自动手,我自会将人头奉上。”

      士兵们正要上前捉拿,听完这话却不知是否要动,想不到这为祸四方的狗奴才这么忠心。
      陈熙也愣了一下,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太后虽作恶多端,但好歹算皇亲国戚,用你这个卑贱的阉人给他守灵?”
      “太后膝下无子,当今升上并非她亲儿子,这你也知道。”徐麟生平静地说,“难不成,你觉得即将登基的新帝,也就是你主子豫王,会给她守灵?”

      他说的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可陈熙不愿听他多说,只怒道:
      “你当我傻吗?!你这狗奴才诡计多端,不定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
      他手中长枪一抖,指向了徐麟生的喉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还不把这奸贼押下去!”

      身后披甲的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徐麟生反手按住。陈熙哈哈大笑道:“狗贼,你作恶多端,丧尽天良,如今你靠山倒了,我看谁还能救你——!”

      -诏狱-
      牢房的门支呀一声开了。浓浓的霉味儿与尸体的恶臭扑面而来,这味道徐麟生再熟悉不过。
      他被几个士兵押着,扔进了最里边那间专门关押重刑犯的牢房。狱卒俨然已经换了一批人,原本他手下的人可能早已被豫王攻入京城时杀光了。
      一个新的狱卒锁上牢门,隔着围栏冷笑道:“督公,您在这地方残害了多少忠良之臣,如今可算轮到你自己尝尝诏狱的滋味儿了!”
      徐麟生腿没站稳,踉跄着跪坐在了地上,一言不发。

      是啊,自裴太后主政开始,他就在这里杀人。太后指哪他咬哪,他是太后最忠诚、最得力的狗。

      这些年他手里沾了多少人命,多少鲜血,灭过多少门,抄过多少家,杀过多少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砍过多少宁死不屈的忠臣,他从没数过,也数不清了。

      ——如今可不是天道好轮回,终于轮到自己了吗?

      徐麟生嗤嗤地笑出声。狱卒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吐了口口水,呸道:“疯子!”

      一入诏狱便是十几天,这十几天内,倒是有水有食,只是神志总不甚清醒。徐麟生想,他太累了,兴许是该休息一段时日了。
      不知睡了多久,偶然清醒了一瞬,便已是大天亮了。隐隐听见外边钟响,奏乐,那声音庄重而肃穆,响彻了整个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新帝登基了?”他问守在一边的狱卒。他的目光透过那个小小的窗,看着外边的天。
      狱卒冷笑了一声,尖酸刻薄地答:“是啊,豫王殿下已经登基了,你不会还想着有人会来救你吧?我告诉你,你可彻底完蛋了!”
      果然是豫王。徐麟生心想,他与豫王还颇有些过节,就在不久前,他还亲耳听见豫王信誓旦旦地发誓,要凌迟自己,以慰天下人心。
      如今他登上皇位,自己的性命果真不保了吧?
      狱卒看了他一眼,心道:谁不清楚?新皇登基,第一步自然是要清除裴太后所留下的余孽。他作为余孽的头一号,自然是要死的最惨的。

      “你们这种阉贼!”狱卒嘲弄道,“生前有多风光,死的就有多凄凉!”

      诏狱的大门开开合合,一个又一个太后的旧党一个接一个地被丢进来,被用刑,被审讯,又被带出去处刑。

      惨叫声不绝于耳,一如当年。
      新帝手腕雷霆,一刻也不耽搁,立刻下令清算旧党。不过几日,裴太后的肱骨旧臣都死的死,疯的疯,抄家发落更是不计其数。尤其是那臭名昭著的宦官组织东厂,其所有成员都被拉到了菜市口,整整凌迟了三千多刀。
      这个曾在裴太后执政期间令人闻风丧胆的恐怖特务组织,在跋扈了数十年之后,终于被挫骨扬灰。

      前朝沸腾,人人拍手称快。

      “……全京城百姓都去看了,东厂二百一十三人,就连十几岁的小太监也没逃过!啧啧啧……”
      狱卒来给他送饭时,带来了外边新鲜的消息,顺便不忘认真问他:“哎,你说,一个普通的东厂太监都被凌迟了三千多刀,那你这个最大的走狗头子,东厂的厂公,得是个什么死法儿啊?”
      “你这样罪大恶极,皇上留着你,就是不想让你死的太容易吧?想必,是要受尽剥皮、削骨、钉刑、弹琵琶的七十二道刑罚吧,哈哈哈哈哈……”

      “是吧。”徐麟生微微笑了起来,“还有几道刑罚是我亲手发明的,用在我身上,也是物尽其用了。”
      狱卒悚然地看了他一眼,只感觉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忙放下饭走了。
      徐麟生渐渐敛了笑容,沉默地坐在牢房里的干草上,迎接自己即将而来的命运,

      不知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过了多久,诏狱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麟生昏昏沉沉地躺在干草堆上,掀了一下眼皮,看到来人穿着一双金黄色的龙纹云靴。
      狱卒擎着灯盏,毕恭毕敬地弓着身子为他引路:“陛下,当心路滑。”

      来人正是率兵攻入京城的那位,从前的豫王,也是不久前才登基的新帝。
      此人生得一副极为富贵的好面容,肤白貌美,色若春晓,一副不染纤尘的圣洁模样。他站定在牢房里,居高临下地望着徐麟生。

      徐麟生在牢里呆了些时日,早已头发脏乱,身形狼狈,浑身脏兮兮的,只穿着一身囚服,半死不活地蜷在干草垛上,再瞧不出当年锦衣华服,意气风发。
      这尊贵的天子提着灯,蹲下/身子瞧了他半晌,唇边扬起一抹讽刺的讥诮:“督公,怎么沦落到这番田地了?”

      如果细细听来,他这问话里并非是全然的挖苦,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仿佛是怪罪谁苛待他一样。

      可无论是狱卒,还是徐麟生,仿佛都没领会到这一层意思。徐麟生咳了两声,掩面而起,苦笑道:“自然是托王爷的洪福……”

      嘶哑的嗓子让他咳了咳,又停了一刻,改口道,“忘了,应改口叫陛下了。”

      年轻的皇帝被他这夹枪带棒的话给噎了一下,却未恼怒,而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嘶哑,使了个眼色给身旁的太监。少倾,一碗清水端来,徐麟生接过饮下,润了润嗓子,才道:“多谢……陛下。”

      皇帝冷冷笑了一声,没搭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太后娘娘可安葬了?”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冷笑了几声,才嘲弄地道:“督公,不曾想你见朕第一句话,不问自己生死,反而问你主子的尸身如何处置。”

      他借着手里的灯,端详着徐麟生的表情,然后吐出一句残忍无比地话:“可即便你主子曝尸街头,任人侮辱唾骂,你又能如何?”

      徐麟生脸色白了,叫皇帝看的心里一堵。

      半晌,铁青着脸,改口道:“骗你的。已葬入皇陵,与先帝合葬了。”

      “……我便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徐麟生叹息,心里最重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你怎知朕不会?”皇帝反问他。
      “阿雪。我们认识了十几年,也斗了十几年。你,我再清楚不过。”

      皇帝定定瞧了他一会儿,忽然拊掌冷笑,“小麟子,你说得很对,很好。”

      他给身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垂着头,毕恭毕敬地上前,手里端着一个木质托盘,放有两个酒杯。

      “想必督公也听说了,太后党羽日前都已被尽数诛杀。”皇帝残忍地道,“督公,你作恶多端,仅你一人就被列出了九十多条罪证,不杀你不足以慰民心,本应剥皮凌迟也不为过。”
      顿了顿,道:“可你毕竟对朕有救命之恩。念在你曾救驾有功的份上,朕给你个体面的死法。”

      皇帝轮流端起两只酒杯,放在手心看了片刻,又放了回去。
      “两杯酒。”他道,“其中一杯是有毒的鸩酒,另一杯是无毒的佳酿。督公,选一杯吧。”

      徐麟生明白他的意思了,不过就是赌自己选到有毒的还是无毒的。
      “王爷……”他停了一下,改口,苦笑道,“陛下终于还是要杀臣了。”
      一旁的狱卒闻言,脸上则充满了失落。这死法虽也不同寻常,但比起剥皮填草、弹琵琶之类的酷刑,还是太无趣了,对这个作恶多端的大太监而言,这刑罚也太轻了。他为自己看不到这个恶人亲自被上极刑而感到遗憾。

      “陛下果然是菩萨心肠……”徐麟生捂着脸,低低的笑了,“念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还肯留我一个全尸。”

      皇帝瞧了他半晌,心道,按照一般情景,他此刻该跪地求饶,该跪伏在自己的靴子底下,求自己放过他。

      可谁料,听他笑完,忽然他平静地道:“多谢陛下。”
      说罢,便端起左边那杯,一饮而尽。

      皇帝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想他竟如此果决快速,却没开口说什么。
      徐麟生瞧他脸色如常,便嘲弄道:“看来不是这杯。”

      一旁的狱卒脸上愈发失落了,眼瞧着这作恶多端的奸贼要逃离死亡。却见徐麟生又端起右边那杯,同样倒入唇间。他喉咙动了一下,尽数倒了下去。

      徐麟生擦了擦唇角,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的神情——从不动声色变成了极为震惊。
      皇帝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甚至整张面容都扭曲了:“你——你宁愿死,也不肯开口求朕一句?!”

      徐麟生低低地笑着,才饮下去的酒果真是毒酒,他感觉他的五脏六腑仿都要烧起来了:“卑贱之身,此生能得陛下垂青已不胜荣幸,何敢让陛下为了我而冒全天下大不韪,背负骂名?”

      皇帝冲向他,按住他的肩膀,怒喝道:“小麟子,你不信朕,你还是不肯信朕!”
      徐麟生只感觉浑身的力气渐渐失了,他用手搭在皇帝胳膊上,想掰开他的手:“奴才不叫陛下难做!”
      没了力气,出的气儿不如进的多,便大口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奴才跟陛下斗了一辈子,这是臣最后能为陛下做的事了。”

      他感觉意识渐渐失去,在模糊的视线里,他感觉自己躺在了那个九武至尊的怀抱里,温暖的,一如他曾经怀里抱着对方时那种温度。他瞧着牢房里那一扇小小的窗,只透出外边一片天。

      “地下孤零零的,臣……去陪陪太后吧!”

      今日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阜成元年,新皇登基半月后,曾为祸一方,残害忠良的东厂大督公徐麟生,于诏狱中被赐鸩酒而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太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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