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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周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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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在晃动,白昭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一睁眼就对上一双点墨般的眼睛和一颗巨大的灰白色蛇首,而她的一只脚正踩在蛇的上颚上。后知后觉闻到刺鼻的铁锈味,白昭看着细长蛇瞳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顿觉头皮发麻。
见她醒来,巨蛇吐了吐信子,口吐人言:“劳驾,请先把脚挪开。”
空气突然变得无比安静,白昭僵硬地缩回脚,压制住崩溃逃离的欲望,颤抖着推了推身边睡得正香的步微云。
步微云困倦地抬起眼皮,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灰白斑块。
“夜已深了,前辈若无要紧事就请明日再来吧。”
细长的眼睛眯成一道线,巨蛇凑近步微云:“你的眼睛怎么了?”
步微云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事物依旧模糊不清。但巨蛇凑得够近,步微云勉强看清了轮廓。
“使用禁术的反噬,不妨事。”她缓慢起身,扶着墙壁打了个哈欠才继续道,“师叔怎么过来了?”
蛇尾卷上步微云的脖颈,试探般触了触她的额角。白昭深吸一口气,闭眼用手圈住蛇尾,将其拿远了些。巨蛇意味不明地瞥了白昭一眼,慢条斯理将蛇尾抽出来,重新圈了回去,甚至恶趣味地收紧了一些:“我再不过来,你怕是要把天给我捅个窟窿。”
步微云将脑袋往蛇尾里埋了埋,自暴自弃般放弃抵抗:“要杀要剐我都没意见,只盼师叔能等到明天早上再做审判。”
话已至此,白昭很快就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被杀死的倒霉子神——周序。
子神人偶被杀死后,境中秩序失控,引来了境外真正的子神。
周序嗤笑道:“我可没有鞭尸的爱好。”
似乎是佐证周序的话,白昭收回手时发觉满手黏腻,细细一看,竟沾了满手的血。她这才发觉步微云之前不是睡熟,而是痛得发懵。白昭哆嗦着伸出手,握住步微云冰冷的手,还未反应过来泪珠就滚落下来。步微云睁开眼睛,带了点无可奈何,微微叹了一口气:“哭什么?”
旧梦重现,故人伤重模样和眼前之人缓缓重合,白昭的眼泪落得更凶。她将头埋进步微云披散在头发里,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占据所有思维。
“怎么如此呢?”她哽咽道。
步微云愣了愣,身体下意识绷紧。她下意识想拉开距离,但白昭死死压着她不让她动弹,挣扎中灼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偏偏白昭对此时尴尬的气氛置若罔闻,只抱着她痛哭流涕。眼见得闹剧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周序忍不住咳嗽一声,步微云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目光牢牢锁在她们身上莫名觉得有些羞耻。
白昭仿佛完全没发现此时尴尬的气氛一般,自顾自抱着步微云流泪。
“有什么话起来再说,”步微云深吸一口气,“少君,你压到我伤口了。”
白昭慌忙起身,慌乱中摁到步微云的手臂,又摸到一手血腥黏腻。步微云扶着墙壁呕了口血,胡乱擦了一把后才慢吞吞道:“师叔何时来的?”
周序变做人形在步微云身边坐下,面无表情道:“在你杀死我之前。你可真是我的好师侄,我大费周章来此见你,结果刚睁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你抹了脖子。”
步微云往旁边靠了靠,伏在白昭肩头咳了两声:“早知师叔会来此,我一定及早动手。”白昭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将目光转向了周序。但周序面上却无半点恼怒之色,她盯着步微云,态度平和,开口却是诛心之言:“你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步微云听惯了此类言语,眉目间一派平静:“生死有命,我不强求。”说完便打算起身,但白昭死死抱着她,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去折腾。
周序伸手摸了摸步微云耳侧的伤痕,帮她捋顺几根凌乱的发丝:“伤得这般重,我都有些不忍心下手了。”
指尖擦过眼角,过去一次次濒临死亡的记忆一点点浮现,步微云咽下口中的腥甜,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周序检查完她面上的伤口,一边恶趣味用力揉开灼烧般痛感的药膏一边礼貌表达了下手没轻重的歉意。
“虽然好心喂了狗,但善良的师叔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不听话的小狗重伤死去的。”
眼泪因疼痛浮上眼眶,模糊了眼前的景象。步微云沉默片刻,面无表情道:“您的用词好糟糕,我会如实告诉师祖的。”
周序后知后觉意识到动作和言语中的特殊意味,她只是想阴阳怪气一番,却没想到恼羞成怒下的阴阳怪气竟被在场另外两个人解读出这种糟糕含义。她面无表情继续手下的动作,冷哼一声:“不是我的用词糟糕,是你的联想糟糕。”
周序将药膏丢过去,冷漠道:“我一向不支持你在祭典前胡作非为,万一伤到脸,整个活动都要因你一人推迟。”白昭接住药膏,刚想拧开,步微云便伸了手:“我自己来吧,药膏添加了特殊材料,可能会腐蚀修士的身体。”
步微云垂下眼睫,沉默着处理好手心的细碎伤口。周序盯着她的动作,确认她没有遗漏伤口后才移开视线。
白昭调整了一下动作,好让步微云靠得舒服一些,见她处理好衣服外的皮肤便拧上了盖子,忍不住提醒道:“身上也有。”
步微云闭上眼睛,轻声回了句不妨事就没了动静。
“有碍观瞻。”周序哼了一声,还是认命般伸手给步微云把脉,“你这脉象不太好啊。”
步微云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又觑了一眼周序的面色,瞬间心领神会。
周序有话想和她单独说,正好步微云也有话想说。
她瞥了白昭一眼,对上白昭担忧的眼睛,不好意思开口直接让人出去。于是她咳嗽一声,装作没听懂周序的暗示。
周序嘴角微微抽搐,粗暴地揽过步微云,对惊慌失措的白昭露出一个微笑:“我想和师侄单独叙个旧,白少君愿意行个方便吗?”
白昭不太愿意行这个方便,从刚刚的只言片语里,她猜测这个叙旧没有那么简单。她犹豫不定地看向步微云,步微云艰难地比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没事。白昭沉默地看着步微云被扼住喉咙呼吸不畅的悲惨模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她刚离开房间,大门便在眼前迅速合上,大门彻底关闭前最后一个场景是周序俯身掐住步微云的脖子拼命摇晃。
白昭:“……”
步微云修为这般高,应该不会这般轻易就被打死吧。
云姬坐在屋外,见她出来起身拨亮烛火:“这样也许能看得真切些。不用担心,她不会死在这里的,从那个人证道成仙之后,就没有外来人被迫死在这里了。”
白昭的声音有点发闷:“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只要你开口询问,步微云大概率不会瞒着你。”云姬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身上掺杂了她父母的影子,包括她现有的和已失去的,所以她对你的好感度从一开始便远超常人。在好感度和求知欲的驱使下,她不会拒绝你合理范围内的要求。”
白昭表情怔愣,呼吸乱了乱,下意识抬手想阻止云姬继续往下说。
云姬眨了眨眼睛,补充道:“早逝生父的柔软勇敢和不称职生母的多情贪婪,是她从父母身上最直观最熟悉的记忆。而你刻意表现出来的依赖和信任,则是她没能从父母身上得到但希望得到的特质。所以,只要你想,你可以很轻松地吸引她。”
白昭知道步微云喜欢哪种类型的人,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有意无意往步微云喜欢的形象上靠,但步微云的反应一直很奇怪,明明没将她笨拙的讨好放在心上,却经常摆出被取悦到的模样。结合前几世的经验,白昭几乎可以断定,步微云对她可能会有普遍意义上的喜欢,但应该没有情爱方面的喜欢。
想到这里,白昭心里多了几分底气,她自下向上审视云姬,刻薄道:“你浪费时间在这里对我胡说八道,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吗?”
云姬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在白昭色厉内荏的目光里,她移开视线,无所谓道:“我和她的父亲曾有过一些无法调和的矛盾,所以不希望她过得好,你这样居心叵测的人待在她身边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末了,她冷冷吐出一句:“不通情爱者就该死于情爱。”
考虑到武力值差异,白昭压下动手的打算,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你的爱人是秋娘。”
云姬理直气壮道:“我和秋娘又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她很爱我,也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跳跃的烛光在门上打出影子,云姬垂着眼睛,假惺惺地表达了自己对秋娘死去的悲伤,浑身上下的情感加起来都比不上货真价实的烛泪真挚。
白昭瞬间理解了云姬话外的意思,黑着脸吐出一句人渣之后就不再说话。云姬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安慰般笑眯眯道:“这个世界上比情爱重要的事情不知凡几,我利用她也不为一己之私……算了,跟你说这些,真怕你重蹈覆辙,毕竟步微云没有秋娘那么心慈手软。”
白昭:“……”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甚至觉得更可怕了。
白昭垂下眼帘,云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幽幽叹了口气:“不为一己之私就能肆意加害别人吗?”
“从道德上讲当然不可以,可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一切的后果和罪孽我也愿意一力承担。”
说罢,云姬抬起手,源源不断的法力涌向那扇木门,笼罩在门上忽隐忽现的封印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伴随着清脆的破碎声彻底撕裂开来。
一同裂开的还有白昭的表情,她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云姬。云姬摆了摆手,示意白昭去看里面两个人。
步微云跪在榻下,周序坐在榻上,两人同时朝这边看过来,表情是如出一辙的惊讶。在看清云姬面容的瞬间,周序把步微云拉起来护到身后,面色凝重道:“燕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