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心房的天秤》吴下阿檬

18、第十八章

　　王夫子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温婉却眼神倔强的女学生。

　　他对她是极有印象的。当日那灵灵巧巧的一席话便说得他心悦诚服，尔后在课堂上，她那种专注的神情亦在一大片心不在焉的学生中脱颖而出。只是说出的话亦不能收回，王夫子在西式学府是极具威名的，全是归结于他对学术的严谨且学习态度的严肃。况且他是有心栽培她的。古人常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矣，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以为。

　　所以他只得板起脸来喝道：“二十圈，现在就去。”

　　陆娇率先叫了出来，她那冲动的个性一发不可收拾：“二十圈，谁受得了，要跑你自己跑去！不过才迟到了一个小时而已，这惩罚未免也太重了。”

　　阿七看着王夫子，：“我迟到是我不对，下次不会了``我甘愿受罚。”

　　转身向操场走去。陆娇在身后气极败坏的叫：“阿七，你疯了吗。二十圈耶。”

　　见阿七仍没有回头的迹象，知道她的倔强。只得赶了前去，认真的道：“我陪你一起跑，我们在福同享、有难同当。”

　　阿七不免有些感动。她看着陆娇那张认真的脸，感激地笑道：“不用了，谢谢你。陆娇小姐。”

　　陆娇只是不依。两人齐齐到了操场，此时操场已有了不少人围观，不想人想出言嘲讽。全被陆娇用恶狠狠的眼神的瞪了回去。人仍不肯离去，只用眼睛摆弄了嘲弄的眼神，等着看两人的笑话。

　　却仍有个把不死心的，勇于去捋老虎须。人群中插入一个邪邪的声音：“呦，怎么了，怎么了，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少爷我错过什么好戏了吗？”

　　陆娇一听这声音便咬牙切齿：“吕天赐！”

　　阿七记得这个声音。那日便是他用球掷伤了她的手臂，还摔坏了陆唯的镜框。好久不见，倒是没那么白，只是头发依然抹得油光发亮。那一身的油气是没变的。

　　显然那吕天赐也认出了阿七，咦了一声，双眼发出饶有趣味的光芒，一开口便没好话：“呦，这不是那个丫头吗。我上次便猜是谁家的丫头，原来是陆唯家的，看你这打扮，被你少爷扶正了？”

　　阿七今日穿得一件湖青色的裙子，样式大方简单，布料却极好。是阿七极为喜欢的一件，她穿上去自有一种盈盈的安静。她向来喜欢这样的款式，穿起来温温婉婉，安安静静。只可惜在上次夏家豪为她大肆购买的衣服中，简单样式的只找到这一件，其它的美则美矣，样式太过华贵繁琐，被她全被压到了箱底。

　　“这是怎到了？谁能跟少爷我说说？”吕天赐道。便有一帮子臭味相投的人献上情报：“大哥，这丫头迟到了一个钟，被王夫子罚跑呢。”

　　吕天赐配合的附掌大笑：“呦，有趣有趣，去给少爷我搬条凳子来。我坐在这里慢慢看。”

　　陆娇恨得牙痒痒，冲过去给想给吕天赐一巴掌，却被吕天赐轻飘飘的躲开。吕天赐一边躲着一边道：“好男不跟女斗，我叫人搬条凳子让我坐这里晒太阳不行吗？”

　　晒个屁太阳！早先太阳原本还是好好的，这会儿却乌云密布，竟有下倾盆大雨的趋势。陆娇还想狠狠给吕天赐一点教训，可见阿七已经开始跑了，不得不已罢了手。只得狠狠的剜了吕天赐一眼，追上去赶上了阿七的步伐。

　　两人整整跑了六圈。用手轻轻一摸额头，手心满满的全是汗水。阿七开始觉得世界沉浸入一个沉寂的空间内，只听得到自己沉重的心跳与呼吸。连脚步都是虚浮的，好像不属于自己。

　　陆娇素来活蹦乱跳，身子骨亦比阿七好。即便是六圈下来，亦只是感到些许吃力。看阿七那脚步虚浮的模样，不禁心中担心，轻轻唤她：“阿七，阿七？”

　　阿七恢复过来意识，终于能听得到风吹过的声音，以及周围的喝倒采声。总比万籁皆静来得安心。陆娇焦急担忧的脸庞印入眼帘：“阿七，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努力绽开一个笑容。只是这笑容到了陆娇眼里，又成了另一番心痛与无奈。

　　“你不要跑了，剩余的我替你跑。”陆娇大义凛然的道。

　　阿七摇摇头，“咳、、、咳、、你别跑了，陆娇小姐、、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陆娇明白她的执拗，只得摇摇头：“不，我陪你跑下去。”

　　两人已跑完第十圈。陆娇实在看不下去了，索性拉了阿七停住。

　　她明白阿七的倔强，好言相劝道：“那王夫子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何必跟他较真，使自己受苦。再这样跑下去，你会没命的，你身子这么弱。”说过后面竟然似要哭了出来。

　　阿七脸色苍白着实让她不放心。只是她的倔强她亦是知道的。想了想，索性退出场来，想找王夫子评评理，让他改变主意。

　　围观的人走了大半。陆娇走过来却看见吕天赐仍坐着饶有兴趣的看着阿七。那张流里流气的脸竟看上去有点严肃，一双眼睛更是盯在阿七身上。这家伙的还装深沉！陆娇顿时恼羞成怒，不由分手的上前扇了一巴掌，吕天赐防不胜防，那一巴掌威力颇大。半边脸立马肿了起来。

　　吕天赐脸色自然不好看。他看阿七正看得入神，却莫名其妙的挨了这一巴掌。有怒却不得发，更何况那个正跑得近虚脱的女子更揪他的心。他注视着她的倔强、她的隐忍、她的无力、甚至连感受到她眼底强忍的泪滴。

　　吕天赐一直很奇怪自己有这样的感觉。那日那双带着愤恨的眼神印在了他的心底，使他掌掌不由自主的想起。他一直想弄清楚那里面是什么东西让她如此着急宝贝。他本已逃课多日，在所有人之中，唯独他不怕王夫子。想到此处，便有点微微自豪。

　　他是特意回来看这丫头的。有小弟随便说了句‘奇怪，大哥。那日你摔坏她东西的那个丫头，怎么突然变成夏府的小姐了。还转到我们学校，跟大哥您是一个班呢。’

　　他明知道说的是她。可仍装作不在意：“哪个丫头？被你大哥调戏的丫头多了，谁记得是哪个。”内心却有一丝喜悦滑过。是的，让他捉摸不透的喜悦。他便眼巴巴的赶回了学校，所见的却是这样的场景。

　　“大哥，大哥，下雨了，我们回去吧。”身后的小弟好心提醒道。他也纳闷大哥杂看人跑步也能看上一个钟，连天空下得长长的雨条都没发觉。

　　吕天赐摸摸脸，果然冰凉凉的。看着身后的兄弟，只得藏了心底的真正想法，故意恢复油里油气的音调：“回去喽，回去喽，下雨喽。”

　　下雨了啊。阿七伸手恍惚地接了些雨滴。雨开始下得急促，细细长长的雨丝打在身上，透着冰冷入骨的凉，毕竟秋天了啊。只是还有多久呢？

　　已经跑完十二圈了吧。阿七想着，好像是一条很长的路程一般，自己从未走过这么长的路。似乎要将整个生命跑完一般。

　　衣服已经湿透了。头发也湿了，视线亦开始变得模糊。还有八圈啊.......

　　王夫子看着雨地里那个倔强挣扎着的女学生，他于心不忍却并不喊停。他知道自己在考验这个女学生的耐力。陆娇在求着情已经哭出声音来了。

　　全校师生均关注这个在大雨中仍然不屈奔跑的女子。再也没有嘲弄的声音，每个人眼中都带着不自然的敬意。他们平素纨裤惯了，如今有这样一个女子身体力行给他们示范坚韧。亲眼目睹在这样的大雨中，仍然可以有人坚持向前，虽然脚步踉跄，却可以如此执著。

　　陆雅与薛校长亦看着此景。薛校长不免感叹：“这女孩子不是一般的坚强，下这么大的雨......”

　　陆雅冷冷地哼两声。薛校长瞧瞧陆雅的脸色。立马改口道：“倒是三小姐陪这女孩跑了这么长时间的路。”

　　陆雅冷着脸不说话。

　　越来越多的人向王夫子求情。

　　吕天赐再也呆不住，拿了把伞飞奔下楼去。“大哥，你去哪？”一小弟纳闷的道。吕天赐管不得那么多了。任凭小弟们嘲笑追问又如何呢。那个大雨中瘦弱的女子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阿七摔倒了``手掌心被磨出了血``那雨水冰冻了伤口，竟然感觉不到疼。只是她再也没有力气了。没有力气站起来```亦没有力气朝前奔跑。还有最后一圈啊。

　　雨似乎停了。阿七听到了似曾相识的猫叫声。努力抬起头一看，是雪莉。那只通体雪白的猫。通常与陆唯形影不离。

　　再略略一抬头，陆唯那张精致的脸便出现在眼前。他依然是身着白衣，撑着一把伞，那伞亦遮住了她。难怪感觉不到雨水浇在她身上的冰冷与疼痛。

　　她清楚看到他长长睫毛下面覆盖的怜惜。

　　陆唯。她喃喃唤一声。终于晕了过去。

　　吕天赐有点懊恼，尽管自己是飞奔而去。还是慢了一步，他看到少年如同谪仙般的立在雨中。那伞下的玉骨风清，翩翩如遗世独立。陆唯，他是认得得。尽管不爱言语，却成为整个学府的童话。

　　自己只能遥遥地望着他，看着他抱起阿七。那晚一步，便蓦然觉得，晚了整个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