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到桂花》松软小海

4、满天星

　　31.
　　“真的假的？你不要给我搞什么偶像剧情节来，我肯定是不会相信你的。”
　　我抱着臂义正严辞道，一副油盐不吃的样子，恨不得将她所有的粉红泡泡戳破，看看里面到底有几句话是真的。

　　翟艾苒扶着脸颊，满脸开心，丝毫不介意我的话多么毒舌，沉浸在喜悦中：“他当时就是这么做的呀。”

　　我恨铁不成钢得瞪着她，看着她鬼迷心窍的样子，没好气地说：“你又怎么知道他喜欢你呢？”

　　这下轮到翟艾苒哑口无言，她支支吾吾了半天，都要产生自我怀疑，有些沮丧开口：“我就是觉得他喜欢我呀，不然他为什么吃下了我的冰淇淋，为什么会和我一起看凌晨的月亮呢？而且——”
　　我敏锐地捕捉到细节，猛然地站起身，不可思议道：“凌晨？看月亮？”
　　她被我吓了一跳，抓住我的手安抚道：“就是简简单单看月亮呀。”
　　我深呼吸两口气，将情绪控制住，缓缓坐下，带着危险的笑意：“什么意思？”

　　32.
　　那天两人逛了很久，久到没吃完的冰淇淋已经化成一滩黏稠，时间也并不像翟艾苒所说的凌晨时分，而是傍晚的七点半。
　　他们坐在公园长椅上，就这么安安静静简简单单得欣赏天上那颗皎洁圆月。

　　夜空繁星璀璨，月圆与云缠绵悱恻，紫黑色染满了这片天，深得见不到底，仿佛多看两眼便会被吸入这浩瀚无垠的星空中。
　　风渐渐停息，冷还在蔓延开来，时间一点点流逝，温度也渐渐下降，翟艾苒把下半张脸缩进羽绒服里，踢着脚边的小碎石。

　　倪亦泽一如既往穿着卫衣，与冬季格格不入，他双手插进卫衣口袋，仰望着星空，好像要从中获取灵感。
　　“你说，我选择的路是正确的吗？”

　　翟艾苒停下了脚，思索这句话在他口中的含义，半晌才艰涩回应：“只要你觉得不后悔，那这条路就是正确的呀。”
　　她侧过脸，路灯将倪亦泽的侧脸照得朦胧，倪亦泽下颚紧绷，惆怅溢出眼眶。

　　“家里人不希望我把时间浪费在画画上，想让我专心学习，考上好成绩。”
　　或许是他话语中的迷茫无助太过明显，翟艾苒不知如何回答，顿时手足无措。

　　在青春懵懂的年纪，未来这个词即遥远又近在咫尺，时间如梭仿佛一眨眼就已流逝，连岁月中的记忆都被冲淡，只留下模糊不清的影子。

　　翟艾苒装作若无其事，尽量轻快得将话题葱沉重中拉出，她低下头继续踢着碎石：“我觉得人总要走一步看一步，未来的事又有谁会知道呢。”

　　33.
　　“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倪亦泽转过头看向镇定自若的翟艾苒，她将情况如实告知：“我毕业去美国留学吧，我成绩也不好，只能出国另寻出路咯。”

　　严肃的话题和无助的他，在这一刻让翟艾苒莫名感叹。
　　有人在为梦想努力拼搏，有人却早就寻好了出路，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残酷到让人不得不变得现实。

　　“这样啊，我还期待我们以后在同一个学校呢。”他半开玩笑得说道。
　　翟艾苒轻笑两声，轻描淡写略过这个话题：“你打算去哪所学校呀？”

　　倪亦泽思考了一下，不确定的摇头回答：“还没想好，可能是江大吧。”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翟艾苒一怔，她不假思索地问道：“为什么不考美院？”

　　他只是淡淡回答道：“生活和梦想总是背道而驰。我心里清楚学美术这条路很艰难，倒不如换个好走的路，让自己也能轻松一点。”

　　翟艾苒侧头与他对视，并未开口，只是一味看着他，似乎想要从他眼中找到一点说谎的痕迹。
　　明明刚还在和自己询问正不正确的他，心中竟然已经早就有了答案。

　　34.
　　她略显生气，用眼神无声控告他，倪亦泽读懂了她眼底的情绪，却也没为自己辩解，只是对她苦涩一笑。
　　翟艾苒发现自己并不懂他，他选择现实而放弃梦想，与印象中努力练习的他截然相反，让翟艾苒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倪亦泽垂下眼帘，搓了搓冻红的手，从嘴里吐出一团雾：“你不会怪我选择了生活吧，可是人生就是这样反复无常，与其在未知的道路上摸爬滚打，倒不如选择所谓正确的路。”

　　翟艾苒瞬间哑了火，倪亦泽说得没错。
　　更何况她只是他的一个普通朋友，可能以后就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她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至高点指责他呢。
　　她能做的只有理解他，陪伴着他。
　　翟艾苒没搭话，倪亦泽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想让气氛不这么凝重：“你看天上的月，它被乌云遮住了，好美啊。”

　　翟艾苒脑袋昏昏沉沉，自然没有心情去看，她靠在椅背上，将眼睛阖上。
　　倪亦泽察觉到她情绪变得压抑，俯身将手盖上她的眼睛，翟艾苒的睫毛轻扫在他的手心，痒痒的。
　　“但至少我现在不会放弃。”

　　35.
　　翟艾苒讲到这里，情绪如跌入谷底般，喃喃自语道：“其实我都不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

　　她像是怕我担忧，突然将话题扯到我的身上：“欣欣，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我被问愣，本想安慰她的话被打断，只好被迫咽进了肚子：“我的梦想吗？我的梦想就是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她被逗乐，心中的乌云也烟消云散：“我的意思是你以后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你知道我是学文的，可能写小说，可能当编剧，也可能去当翻译吧。”

　　其实在我的心中，也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未来像是分叉路，稍微走错一步便会朝着未知的方向进展，可未来本就是未知的，我们能做到的是走好当下的路。

　　翟艾苒揉了揉干涩的眼：“我想好了，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努力，我要去找到我的梦想！”
　　我开怀大笑，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要将我的能量传递给她，祝她一臂之力。
　　“我相信你，翟艾苒。”

　　36.
　　翟艾苒伸手拉过倪亦泽的手，他的指尖冰冷，与翟艾苒手心的温度形成对比，她惊呼：“你的手好冰。”

　　刚才因他暧昧动作产生的心跳加速在此刻冷静下来，她拉着倪亦泽的手指起身要找取暖处。
　　倪亦泽坐在原地，脚像是灌了铅斤，任由她拉拽都不肯抬起脚步。

　　翟艾苒皱着眉回头，躁动不安道：“走呀，我们去别的地方。”
　　倪亦泽斜靠在椅背，拒绝了她的好意：“不早了，该回家了。”

　　他的话说完，翟艾苒才想起确实在外面呆了很久，她松开了手，手心中还残留着倪亦泽手指的冷意，她将手缩回袖子里，想要忘记那道触感：“那我回去啦？”

　　倪亦泽轻轻点头，在她转身的一刹那，突然提问：“我们以后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吗？”

　　翟艾苒脚步一顿，她转过头盯着他的眼，倪亦泽的眼眸清澈透亮，目光宛如丝线，在黑暗中悄悄发光。
　　她抿了抿嘴，不由自主地对他笑：“会的，我们会是的。”

　　37.
　　两人分别后，翟艾苒回到空无一人，没有烟火气的家中突然感到一阵伤感。
　　在公园时的情绪又重新蔓延至心头，她头疼欲裂，拿手背摸了摸额头，是一片滚烫。

　　或许是因为室内外的温度差，翟艾苒这么安慰着自己，但心底还是担心自己会不会生病，索性找到医疗箱，吃了几颗发烧药就往床上躺去。

　　她把自己蜷缩在被窝里，想起倪亦泽的话止不住的叹气。
　　她和倪亦泽认识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可两人太过相似，又太不相似。

　　两人的人生轨迹是完全不同的，翟艾苒听翟静说过倪亦泽的家庭状况。
　　他是独生子，母亲病重卧床不起，家里的收入都来源于他的父亲。
　　他父亲是工地的包工头，工资勉强能够养活母子二人，却不能供他肆无忌惮的学艺术。

　　倪亦泽靠给别人补习和学校奖学金才有的经济来源，可美术是无底深渊，不但要耗费大把时间，还要砸不少钱进去。

　　这一点翟艾苒比谁都清楚，翟静能过上如今的生活，成为小有名气的国画师，全靠努力和人脉。

　　翟艾苒姥爷是老一辈的书法家，一直鼓励女儿学习国画，将经典传承下去，翟静很争气，哪怕脱离了父母也能过上不错的生活。

　　38.
　　发烧药慢慢生效，她的意识开始模糊，马上便要昏睡过去，在最后清醒的意识中，她还在想着怎么能帮助倪亦泽。
　　他不能就这样放弃他的梦想，她要去画室陪他。

　　但第二天意外发生了，如她所料般，她的确发烧了，但也很正常，刚睡醒就去外面冻了一个小时，任谁都会发烧。

　　她支撑着最后一点意识，走去客厅给翟静打了个电话，座机的信号很差，偶尔还拨不出去电话，翟艾苒拨打了四五次才成功。
　　电话刚拨出，对面立马接通了起来：“喂？”

　　翟静那边很吵闹，应该是在聚会，翟艾苒的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她从喉咙硬生生挤出支离破碎的话：“妈，我发烧了，好难受。”
　　翟静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急忙问道：“吃药了吗？”
　　翟艾苒下意识点点头，发现是在打电话后，她拍了拍脑袋，想自己是不是烧坏头，慢吞吞回答：“吃了，但还是不舒服。”
　　翟静把手机放到远处，和桌上的合伙人说了下情况，就马不停蹄穿好大衣往外走。
　　电话里有风声，翟静火急火燎从门口打了辆车，声音急促：“小苒，我马上回来，你吃个药去睡会，有什么要吃的吗？妈妈给你带回来。”

　　39.
　　这一瞬间，翟艾苒只觉得委屈，好像要把这些年的烦恼全都倾诉出来，最后她还是憋了回去，不让翟静为她担忧。

　　要是真的独自一人去了美国，她便无依无靠，生病不会有妈妈的安慰，更不会有她的照料。
　　那倪亦泽呢，他是不是从小就担起了责任，看着病重的母亲，却深感无能为力。

　　翟艾苒突然想起小学毕业时，每个人身边都是父母陪同，可她却只有妈妈。
　　同学们私下偷偷说她爸爸不来参加是因为不爱她。

　　小孩子的恶毒远远比成年人想象中的深，翟艾苒自尊心比谁都强，当别人问起来，只好嘴硬说父亲去工作了，没有时间来。

　　可她知道父亲永远不会回来了，她从小到大见过最多的就是母亲坚强又脆弱的后背，替她阻挡着大风大雨。

　　父亲这个词对于她而言是令她痛苦万分的词。
　　小时候她看着恩爱的父母，从未设想过有一天父亲会对母亲恶语相向，甚至是把矛头指向她。
　　他说，因为翟艾苒这个家才会破碎，全都因为她，因为她是个女孩，更因为她是残疾。

　　40.
　　翟静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时候，翟艾苒已经睡了，她乖乖侧躺在床上，在梦中眉头却皱着。
　　翟静见她面色红润，稍微松了口气，伸出手想轻轻抚平她的眉，却意外将翟艾苒唤醒。

　　她睁开朦胧双眼，在迷迷糊糊中看清眼前人是谁后，所有的委屈像是要倾泻而出，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沙哑地哽咽道：“妈，你怪我吗？”

　　翟静将贴在她脸颊的碎发撩走，以为她在问自己生病的事，她轻柔道：“怎么会怪你，生病是很正常的，我们下次注意就好了。”
　　翟艾苒翻了个身，躺平身子，把眼泪憋了回去，重新开了个头：“人的梦想真的会不得不因为现实因素而放弃吗？”

　　翟静点了点她的鼻尖，似乎察觉到她今日的不对劲，极其温柔道：“这世间有很多问题与答案，我们每个人都无权干涉对方的未来，更没办法轻易改变对方的想法，有时候我们只要做到理解对方支持对方就足够了。”

　　“对于妈妈而言，你就像上天派下来给我的小天使，你永远开心幸福我就知足了，所以小苒，哪怕未来的你不像妈妈一样有着多的成就，但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天使。”

　　翟静认真的话里掺杂着玩笑，很快让翟艾苒难过的心情烟消云散，她抓住翟静的手腕，用侧脸贴她手心蹭了蹭，撒娇道：“那妈妈，我会成为别人的天使吗？”

　　翟静轻柔抚摸她的头道：“我们小苒这么好，肯定会成为很多人的天使呀，所以啊，你就这么无忧无虑的快快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