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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影向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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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转寒,阖宫上下冷清至极,见不到一点烟火气,当今官家登基二十来年,宫里没纳什么妃嫔,除却早逝孝仁懿皇后留下的长子皇太子与同胞的亲妹鸾福帝姬,其他子嗣血脉也稀薄的的可怜,新漆的红墙使得整座华贵的宫城有如一张吃人的血口,宫里人说话也沾着冷气。不说赵霁处更是凉气逼人,自从秋夫人逝世后她的宫中的状况更是一天不如一天,虽说她乃粗鄙宫女所出,可怎么样也算是正紧的帝姬,皇帝就算再不喜的紧,她出生后也是赐了徕珠一字的,可是这年头宫里侍人捞得的油水竟是丝毫不比这帝姬每月的俸禄差,甚至平日里见着赵徕珠也是端着点架子,明里暗里挑些戳人痛处的话说。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帝姬的字又愈发进益了呢!”阿丘执着赵霁的乳宣墨字,一字一字念出来,满心皆是喜悦,然而赵霁握着笔一言不发,阿丘有些僵住了,犹豫着放下乳宣,试探道:“帝姬……”赵霁搁了笔却笑笑道:“你若是喜欢,拿去便是,这幅字算不上精品,我习字这样些年了,没什么大进益,这样的字若是为行家见了,定是要被耻笑的。”阿丘本不习字,更不懂什么琴棋书画,这些年跟在这位不受宠的帝姬身边耳濡目染,才略知个皮毛,偶尔插上俩句嘴,也能同赵霁说道说道。
说来怪异的是,这位赵霁徕珠帝姬及笄已有年头,可是官家迟迟未赐予封号,若是先后所出的那位鸾福帝姬赵宝珠,当年尚不及她及笄便得了鸾福的封号,可鉴官家对她的重视与宠爱,不若赵霁,与官家的情意浅薄,不过因为她是官家与一不入流的婢子酒后失态所出,这于便是个极大的污点。这些年官家来瞧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宫里侍人眼观鼻鼻观心,对官家之于这位帝姬的劣态也知晓一二。可就是这样一位入不了眼的帝姬,却精通书画,琴棋也习得不少,不过生母秋夫人生前告知过为人处事须的低调,于是这位帝姬捱过这些年,一身才华依旧不显山不露水,相较当今皇太子的宽厚仁德、鸾福帝姬的淡漠倨傲,赵徕珠显得尤为不起眼,于宫人而言是断然不必讨好臣服、卑躬屈膝的烂草根罢了。
殿门外已落了霜,阳光也病恹恹的。赵霁披了缝补过好几趟的旧毛氅,趁着外头尚且留住一点秋光散散心。赵霁因不受宠,早几年便搬至整个皇城里最偏僻的宫里去了。住着还算舒适,没有什么人来往,不必与不重要之人打交道,虚与委蛇,倒让赵霁落得自在。“帝姬捧个手炉罢,外头寒风凛冽,小心别着了凉气,拖坏了身子。”阿丘伴在赵霁身侧,关照着她的身体。偏殿外不远还有个小花园,不同于御花园的奢华,这处花园荒废着,不过离赵霁住的殿近,没事时来这里散散心听听花园里溪水潺潺流过的声音已成为赵霁平日里最大的乐子之一。不过今日这花园里除石子路干净些,其余路都泥泞不堪,大约是前几日雨下大了些,花园里的泥土都溢出来了。“今岁花落的倒比平常早些。”不论是娇的还是犟的,羞怯的或是明媚的,各色的花瓣都在前几日的那场大雨中都被砸入泥土里,尚且含着枝头绿叶浓浓的翠意。“这花落满地,倒是铺了一条上好的花路。”泥地中的花虽蘸上泥尘显得不干净,却仍能瞧出一些风姿余韵。“奴婢听说前几日鸾福帝姬陪同官人游御花园,亲手集收了些凋在土里的花瓣,然后通通都散入御花园的那溪水里,惹得官人龙颜大悦呢,赏了鸾福帝姬好些东西呢。”阿丘语气略带艳羡之意,然而赵霁凝视着满地的鲜艳红色,轻轻绽开一个浅笑,轻声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样的寓意有什么好?不如就让它们陷在这柔软的泥里,毕竟花瓣再娇艳若腐在这泥中尚且能肥沃了土壤,使来年的花更会娇艳,总好过做没用的赏玩之物,如何绽放只能讨得眼缘欢喜,难道不是么?”阿丘闻言闹了个大红脸,赶忙福福身子道:“帝姬心思独到,婢子惭愧。”明明赵霁还小阿丘些许年月,却总能引导阿丘一二,阿丘心里喜滋滋的,帝姬这样好的人,她是为之骄傲极了的。
皇太子长兄,不知你那里情况如何了,是否顺遂呢?宝珠阿姊也要平平安安的才好。千万不要让我牵挂担忧。赵霁合上手,对着在枝头攒着蕊的红梅花苞虔诚的发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