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乌斯》PoPenny

5、十五年前 只有他们知

　　十五年前，LFU总队长办公室，
　　“这次任务只是个试水，失败了就失败了。就算让人去救他们，能不能救回来你心里难道没点数吗？现在资源紧缺，最不缺的就是人。”李督不耐烦地抬手挥了挥，下了逐客令，打发了为老友求情的张行。

　　当时的总队是李督，张行在那时还只是副队。

　　“但是……”张行踌躇着开了口，还没说两个字就被李督粗暴地打断。
　　“张行，你该够了！我们一贯的原则是什么你他妈别忘了，他们当时签了协议，我们也没有义务去浪费国家力量去救他们？！”

　　“砰！”李督像是忍无可忍，把手上盘弄的木雕猛地砸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是国家的人，这个时候不要跟我讲什么狗屁朋友情分，该有的名号抚恤他们一样都不会少！”
　　李督语气激动，涨红了脸，冲着昔日的同门师弟怒斥道。

　　“.…..”两相无言。
　　张行垂在制服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带着愤怒的余息。
　　李督似乎觉得他不可理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缓缓吐了出来。
　　“…… 还有，想想小徽，你执意要救我也不拦你，但你最好清楚人财两空的后果。”

　　……张予徽……
　　张行单薄的身形不可遏制的一震，随即愣住了。
　　小徽……小徽还在等我……她，她必须要用最好的药，她必须要好起来。

　　轻飘飘两个字，像一把笔直的剑，剑锋直入，没有鲜血淋漓，却是轻轻巧巧挑开了张行心底最不堪一击的一角。

　　李督这才直起身，在此刻给了这个可怜的父亲一点尊重，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用食指轻轻敲了敲快要烧到尽头的烟，一缕青烟从张行的眼底飘过，在李督有些戏谑的脸前消散殆尽。

　　烟仍烧着，猩红的火光在张行眼底跳动，却是无动于衷。
　　……
　　啪！
　　红光灭了，张行幡然回神，一截烟灰径直落在他略显陈旧的皮鞋上。

　　他无端的有些反胃，想皱眉，却又生生忍住了。
　　从前的他厌恶这个国家，厌恶李督，现在也终究是逃不过成为这样的人。
　　他为他自己感到想吐。

　　心底存善的一角终究是被一点一点地封存在了见不得人的角落，腐烂成泥，供养一株株恶的种芽。
　　怪这个国家，怪这里自私的人，归根结底，还是怪他自己。

　　“是……我知道了，我会去处理的。”张行这时更是沉默，不再忤逆，只是低声应着。
　　李督对他的妥协也并无意外，在他看来，人不都是这样，看着伟大，可谁又不是为了自己活的。
　　他抬起手，拍了拍张行的肩，
　　“把事办妥了，小徽那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张行走了，沉重的木门被轻轻带上了。
　　他这半辈子进出过这扇门千千万万次，可他始终没想到，他在这千千万万次迈步中，逐渐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变成了那无数个李督中的一个。

　　秦桑父母在舱内等了很久，很久。
　　他们没有主动发出求救的信号，仅仅只是向地面报备了飞船的故障与情况。在接线人员说去请示领导后，除了漫长单调的忙音，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早在出发前便有了有去无回的料想，只是没人提，他们也就不说。
　　可谁知臆想的场景竟生生出现在了眼前，挥之不去的梦魇终究也成了真。

　　他们在舱内带了一天又一天，他们乐观地鼓励彼此，甚至笑着说一两句玩笑话，胸腔却被溢出的绝望与悲哀填满。
　　妻子会在夜里哭泣，丈夫也会在无人的角落颤抖。

　　不是怕死，只是放心不下孩子，也是不想永远孤独地留在无人的宇宙。

　　终于有一天，室内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倏然灭了。男人借着窗外的光亮，摸索着攥住了妻子的手，他们身上都很热，却仍紧紧相拥，在黑暗中不顾一切确认着彼此的存在，试图焐热那颗早已冷的彻骨的心。
　　他们摸索着套上了荒废已久的宇航服，最后一次吻着彼此。

　　舱门开了。
　　他们像是曾经无数次外出行走，勘测时一样，从容而又自在，让人觉得他们还是和往常一样，不久便会回来。
　　只有他们知道，那逐渐渺小的蓝色星球，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们十指相扣，在浪漫的天幕中越走越远，开始了没有尽头的旅行……

　　张行双眼充斥着从横交错的血丝，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显示屏，一片茫茫中，两个唯一的光点，闪烁了两下，灭了。
　　屏幕恢复了死寂。
　　黑暗中也再没有红光闪烁。
　　张行没有动作，还是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眶烧的通红。
　　过了许久。他低下头，一声并不明显的呜咽溢出，悲哀，却又可笑。
　　啪嗒
　　水珠滴在“确认死亡”四个黑体字上方，晕开了未干的笔墨。

　　再抬头时，泪渍已经消失，只有微红的眼底和晕开了墨见证了这场无声的哀悼。
　　他面无表情的将浸湿了的纸揉了扔进垃圾桶，转身抽了一张全新的白纸，重新放进打印机。
　　在咔哒咔哒的打印声中，张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发出了宣告他们死亡的信息。

　　一切结束了。
　　一切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