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修真界都在等我清理门户》尘缈

18、他挨上去了

　　六更天。
　　妖异的打更声音远去，纪怀迟将长剑持在手中，走下二楼。陈旧的木梯发出细碎声响，掌柜从账本里抬起头觑了一眼，继续沉默着翻他那满是油污的账本。
　　一块灵石紧挨着账本，出现在他视野中。
　　“掌柜，到绫罗巷往哪边走？”
　　“……”掌柜喉咙里发出一些哼哼声，不成词句。
　　舌竭症。纪怀迟脑海中浮现出这三字。在尘世，神州商会的掌柜哪个不是妙语连珠，可这秘境中的连木讷寡言都算不上。
　　他是没法说。
　　掌柜枯瘦黑皴的手指盖住了灵石，再拿开时已经消失了。接着他又从柜台里掏出一盏小灯递给纪怀迟，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柜台。
　　“好，我借用完定会归还。”
　　他正提起小灯，客栈的门却被另一只手推开。
　　节骨分明，清瘦修长，戴着一枚墨玉戒指，戒托上残了一些干涸血迹。
　　“师尊？”纪怀迟望过去，那紧蹙深沉的眉眼，不是剪三秋又是谁。
　　剪三秋张口，嗓音有些沙哑：“上哪去？”
　　纪怀迟如实回答。
　　“担忧……”剪三秋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后，嘴角那嘲讽的弧度就没变动过，“你倒是，颇有孝心。”
　　这话听着就像是“你倒是很闲。”
　　纪怀迟微微抿唇，看向手中的灯，剪三秋从他手中接过来打量了一瞬，又递给掌柜。
　　“这便不必了，由我带着，不会迷路。”
　　掌柜收回灯点了点头，身子更侧了一些，摆出一幅对他们二人的谈话内容毫无兴趣的样子。
　　“狐族消息灵通嗅觉灵敏，秘境核心位置如今游移不定，此番须借助他们的力量，以及你的气息。”剪三秋走出了客栈，示意他跟上。
　　纪怀迟搓了搓指头，只觉得自己被剪三秋碰到的地方变得特别鲜明。他跟在剪三秋身后，
　　从客栈中走出，发现客栈外的场景变了不少。之前这里是死胡同，只有尽头一盏灯，现在出现了三个岔路口，一共三盏灯，但都显得一模一样。
　　剪三秋伸手在三盏灯上一一抚过，带着他走向了其中一盏。纪怀迟紧随其后走了两步，周遭景致便如工笔画一般由淡到浓，逐渐显现了模样。
　　剪三秋骤然停下，纪怀迟就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背，只看到伪装过后点缀着鳞羽的眼朝他瞥过来，明明是寻常的眼型，从他的角度看倒是显得有些瑰丽了。
　　“你才是贵宾，接下来，你走前面。”
　　纪怀迟摸了摸鼻子，觉得剪三秋似乎又想看自己的笑话。
　　未见其狐先闻其声，之前见过的那位领头狐遥遥一声“欢迎贵宾！”小巷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恭迎贵宾！”绫罗飞舞中，小巷两侧的楼阁从顶层唰的一声将竖幅画卷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又一个样貌姣好、身姿优美的人形，男女皆有，年龄各异，相当壮观。各扇窗口中毛绒的影子穿插来去，化形的化形，还做不到的就趴在自家长辈怀中，嘤嘤呜呜起来。
　　纪怀迟还注意到画卷上面写着画像上人物的生平，有些没有，大部分寥寥几句，有些用蝇头小字将边角都注满。
　　“这是我韶光别支的传统，将我族最珍惜的物件大方展示给来客，尤其是贵宾！”
　　领头男狐非常自豪地朝二人介绍。
　　“贵宾，还望您准许我亲自为您作一幅丹青，到时候您的画像就挂在……那儿！”他手中的帕子往巷中最高的钟楼挥去。
　　这般的场面纪怀迟还未见过，他努力找回开口的词句：“狐兄……那儿，不是已经有一张画了么？”
　　“害，”男狐惆怅道，“大部分贵宾见我等友善，是不吝留下友谊的证明的。但少数不允留下画作的贵宾也是有的……您再仔细瞧瞧？”
　　纪怀迟道：“我看得清，你们只画了身形，没画上五官，也没题字。”他忍耐住自己去看身后之人的冲动。
　　这副画中棠梨葳蕤为衬，人的形貌模糊浅淡，不过单看身形，就能察觉到画者倾注的心血。一个侧身都这样美，若是画出了正脸与五官，该有多惊艳。纪怀迟觉得，凭自家师尊对这里的熟稔，那幅画上的大约也不会是旁人了。
　　“贵宾，您觉得如何？”男狐绞着帕子露出期待的目光。
　　“我若希望动用青丘玉，这是必要的条件么？”
　　男狐严肃摇头：“友谊是友谊，没有什么条件，这是韶光别支的立身根本。您无须违心答应，只需要提出要求即可。”
　　纪怀迟点头：“我明白了，狐兄。在下神游宗弟子纪怀迟，很乐意与狐族结交，也不介意留下画像。”他微微笑着，突闻身边哗啦一声，一个小狐妖直接从二楼窗口栽下来，被男狐眼疾手快接在手中，那双眼还愣愣看着自己。
　　“小心。”他哭笑不得。
　　霎时间各个窗口都传来一些声响，男狐意有所指压低了声音咳嗽了两声，那些动静才止住。
　　“对了狐兄，我使用青丘玉，是想拜托寻找韶光秘境的核心。我曾经使用过秘境的法宝，不知能不能作为定位？”
　　男狐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剪三秋，并没有说话。他将手中的小狐妖稳稳放下，化身成狐形，三两下跃上了钟楼。
　　钟声敲响，纪怀迟看到自己身边的狐族都动作了起来，将画卷一一收起。小狐妖的父母也匆匆将他抱回屋内，最后那些成年模样的狐妖都走下了楼。
　　“贵宾，需要您的一缕发丝。”男狐道。纪怀迟没有犹豫，削了耳后一缕予他。
　　男狐在接过发丝，裁了几段，分发给其它狐妖。随着他口中发出几声狐鸣，那些狐妖就四处散开了，这时他才对二人道：“二位随我到宗祠等候吧。”

　　狐族竟然像人类一般建了祠堂，本就是很新奇的事了。这祠堂中供奉的不是狐族，就是更新奇的事了。
　　那些牌位上的名字，竟然无一人姓氏相同。而代表了先后辈分与身份的，自然是“初代境主”、“二代境主”这几个字。男狐进入祠堂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正跪在蒲团上，为牌位上了几柱香。随后他起身变化出一套茶具，为两人沏了茶。
　　“这位贵宾的同伴……或者说，第七任境主大人，现在可否告知姓名呢？”他向剪三秋发问。
　　剪三秋面不改色道：“碧洮是我杀的，你们一向受她庇护，又何须对我这般尊敬。”
　　“碧洮大人早在失踪前便留音给我族了。她说，能杀了她的仅有一人，那人就是下任境主。”男狐道。
　　祠堂外的光影明明灭灭，证实秘境越发混乱的规则。大抵很多事看似荒诞，最终还是会走向必然的结局。
　　“无需记我的名字。若必须要写，便写‘小火’二字。”剪三秋摸着杯缘道。
　　纪怀迟呛了一口茶。
　　之后，便是长久的无言。

　　有狐妖来报消息的时候，纪怀迟的画像刚刚起草完毕。
　　“贵宾，境主，随我来。”男狐化作原型，让二人乘上自己的背，四爪一蹬，腾空往天边奔去，数息之后到了狐妖们报给他的地点。
　　这里是一处断崖，而秘境核心悬在半空，外形是几个转动的光圈包裹着的银色球体，其中有几个已经有了明显的缺口。还在不断往外逸散光晕。
　　剪三秋足尖轻点，凌身至前，将方向各异的光圈挨个拨动到合适的位置，手下看着很是轻巧。
　　纪怀迟仔细观察便发觉，这光圈是由一个个微缩的阵法符文紧密排列凑齐的，没拨动一次就需要完整修正一次，错了一个符文，整个光圈就会崩散一片——就像那几个开了口的一眼。能这般举重若轻，着实说明剪三秋在阵法上的造诣非同寻常。
　　他的师尊……现在是秘境的境主。
　　那便是，这里的神明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纪怀迟感觉自己的胸腔发出巨大的震颤。
　　这算是什么？慕强？但是之前在客栈被引诱出的那些零星的片段，和此时掠夺多于仰慕的心理告诉他：
　　承认吧。你想要的不是神明的垂青，而是神明本身。

　　——宿主，你带主角进入秘境的原因就是让他顿悟？
　　——顿悟？我只是觉得可以让他提前认识韶光的狐族而已。反正这段剧情本来就很独立，他入魔与否都无所谓。他倒是有点本事，在这种规则混乱的地方都敢顿悟。
　　——宿主，这算是擅自行动。
　　——你提出增加内选也是脱离剧情，反正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有何不可？
　　红珠闪了一闪，不再发表任何言语。

　　“此间事了，走吧。”
　　剪三秋修复好秘境核心，观察了一下发生过顿悟的纪怀迟，感觉除了眼神变化了一些，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下一刻，纪怀迟便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暖让剪三秋一向微蹙的眉头都不自觉松开了一些。
　　“你在干什么？”剪三秋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师尊，不回去么？”纪怀迟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
　　好像……有什么超出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