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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卖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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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内的路灯,已经点燃了天。
光照射下来形成大大的笼罩圈,圈内有飞蛾不断闪动扑簌。
他们走在黄昏下坠中,无论是身心,都感到无比地轻松惬意。只是,这轻快且愉悦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便被一通电话破坏得一干二净。
陈迟看了眼来电显示,电话来的很不是时候,就在他迟疑的间隙里,电话挂断。紧接着,又一次打了进来,时嘉穗提醒了他:“不接吗?”
直到这个时候,时嘉穗才注意到,他在看到来电显示时,眉宇间的厌恶之情几乎是藏无可藏的,连带着那份不起眼的冷然也避其锋芒的被遮盖了下去。
“······家里电话,我接下。”陈迟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了过来。
时嘉穗眼力见十足地点了下头,加快步子拉开距离,走在前面缓缓踱步。明显的觉察到他散发出的不喜,对他家里关系有些许了解的时嘉穗刻意拉开了间隔,不让陈迟难堪。
陈迟目光往前看去,收腰正装掐住少女曼妙的腰身,缓步踩在鹅卵石上,夜灯拉长身影倒了一地。
他面无表情地接通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压低音量,疏离地喊了声:“罗阿姨。”
罗思月不介意他的语气,在电话里是一如往常表现的亲和,尽管她并不是如此:“小迟啊,你国庆回来了吗?实在不好意思啊,你弟弟闹腾着要走,我们家换了锁,也没个你留个钥匙。”
陈迟嘴角勾起一道弧度,透着无边的嘲讽,似是轻蔑,又似不屑,仿佛是在说这样的小把戏都入不了他的眼。
哪怕知道对方是故意而为之,他也没有直接表现出来,只是没所谓地笑了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口吻轻松无比像是没有被这件事影响到一星半点:“没事,国庆我也没回去,在朋友家打游戏。”
“哦,这样啊。”罗思月语气听上去还有点失望,为了做足戏似的,她连忙补救道:“下次有空还是要回来啊,免得我跟你爸爸担心,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陈迟面露讥讽,也不接话,让她演个够。
这样的戏码,对方不厌其烦,他也只能配合。
话锋一转,罗思月又说:“那你下次回来,记得一定要提前给我们打电话啊,我好让你爸爸给你准备好钥匙。”
陈迟单手插在兜里,低垂着脑袋盯着地,不紧不慢地:“好。”
话毕,两人都陷入了一阵沉默当中。
陈迟似乎也不着急,干就这么等着,像是料定了对方还会开口。
果真,对面的罗思月还是没能沉得住气,先开了口。
罗思月捡起温婉的嗓,口吻亲近的像是两人关系十分之好,柔柔地喊:“小迟啊。”
“嗯,您说。”陈迟淡漠地接招。
“陈今说他想哥哥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一起吃个饭?”
陈今,是比他4小岁的继弟,同父异母的儿子,每回看见他都要骂他是“没妈的孩子”“孽种”“小偷”。
光是想想也是觉得好笑,小三的儿子一朝飞上枝头,理直气壮的鸠占鹊巢不说,还能无休止的对正房儿子进行语言上的羞辱,以及种种污蔑。
陈迟扯了下唇角,露出了个充满嘲弄地笑:“最近没空。”
“那你抽个空回来一——”
不等罗思月的话说完,陈迟直接说了出口,拒绝的彻底:“最近学习上很忙,暂时抽不出空闲时间。”
听罢,对面声音消停了下来。
片刻后,罗思月才试探性地问:“你爸爸问······你今年的奖学金,是不是也发了?”
这通电话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钱来了。
“没有。”陈迟脸上挂着抹冷笑,语气却是轻飘飘地。
“怎么会呢?”
罗思月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停顿了一下,又缓声道:“你最近兼职怎么样啊?”
“课太多,只在食堂帮忙打饭,食堂包饭。”
话音刚落地,电话那头换了个人,向他施压,让他抽空回趟家。
看着电话挂断,陈迟捏着手机站在原地,视线望着前方隔出一段距离的背影愣了神。
陈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同血缘的至亲对他置之不理,倒是无血缘的,对他肆放的全是他未曾触及过的温情。
停滞片刻,陈迟放下手机,跟了上去。
“打完啦?”时嘉穗听见脚步声走近,她偏头看去。
陈迟双手揣在兜里,脑袋低垂,碎发遮住了眼,声音听上去兴致也不高:“嗯。”
觉察到他情绪的低压,时嘉穗漆黑的眼珠咕噜噜转了几圈,忽然想到一个好玩的,狭着眼尾向上瞥了眼他,抿了抿唇。
时嘉穗望向他,扬着唇说:“你知道广西合肥吗?”
暖黄色光亮撒了一地,将块状分明的鹅卵石照的好似裹了层发光的黄金馒头,美味极了。
垂头的陈迟闻言抬起了头,目光发怔地盯着她看了好半晌,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实性。他像是冷静地翻了遍大脑库存,很是存疑又充满了不确定性地发问:“合肥······”
“什么时候划给广西了?”
时嘉穗看着他一副“合肥可是安徽的省会城市啊”的不可置信表情,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笑出了声来。
“好笑吧。”时嘉穗笑弯了眼。
她又转过头去,望着陈迟终于发生了变化的脸,轻笑着说:“这是我们办公室上次闹出的笑话。”
陈迟嘴角翘了下,嗓音轻低地说:“这个话要让安徽听见,非得跟你急。”
走到分叉路,由于二人方位路径不一致,强求不了的陈迟只得与她在中途分了手。然而,分开不到五分钟,陈迟再次接到某个电话,电话里俨然是换了个人,调子格外肃严。
陈迟举着手机,转身拔脚往校门口走,电话那头极为不善。
——“陈迟,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赶紧就老子滚回来!”
——“你不要等到老子死了,都还看不到你这个人!”
听着这道声音,陈迟心里格外厌烦,分不清是对自己的还是对那个人的。
陈迟紧拧着眉:“知道了。”
如果不是有前一通电话的提醒,他或许还想不到,为了五千块钱奖学金,已经到了那个人亲自出马的时候。
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学生,陈迟扯了扯唇角,突然有点忍不住地想笑。
在其他同龄人玩耍、忙着恋爱、无忧无虑的年纪里,他已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且过了这个阶段,又紧接着进入了补贴家用。
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陈迟却感到一阵难言的陌生。
陈迟捏紧机身,在门口站了半晌,面无表情地拔脚往里头走去。小区保安不知道是不是新来的,追着他填了访客登记表,直到一个年纪看上去稍微大一些的保安过来。
“哎哟,阿迟回来啦?”保安叫停了填了一半的陈迟。
陈迟扯唇点头:“叔,还没下班啊?”
保安跟他熟稔的谈扯了几句,又格外关心的询问了近况,而在陈迟进门后拍了新保安后脑勺,给他简述了一遍情况。
新保安:“这不就是凤凰男吗?”
“少说,”保安瞪他一眼,“下回有点眼力见,别又给人家拦外头了。”
旧小区不算太差,只是因为挨着郊外的缘故,在这年头房价也水涨船高翻了几倍,可惜母亲买的房与陈迟无缘。
没有钥匙,陈迟按了几声门铃,里头摆谱的人硬是让他等了许久。
罗思月拧开门把手,笑得一脸亲和:“陈迟回来啦。”
“罗阿姨。”陈迟低头去找鞋,发现偌大的鞋架红上找不到一双适合他的拖鞋,眼底霎时闪过一丝嘲讽。
这个鞋柜和这个家像极了,丝毫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罗思月解释:“阿姨刚才在厨房洗碗。”
陈迟不怎么在意:“嗯。”
停留片秒,罗思月好似终于找到了陈迟不动身的原因,她连忙将门打开:“快,别换鞋了,就这么进去吧,这地阿姨每天都要拖。”
陈迟面上没什么表情,又“嗯”了一声,迈脚走了进去。
径直进去便听见一句“你也知道回来”,闻言,陈迟没有再走进,平静地看着沙发上坐着的一大一小。
陈迟喊了一声:“爸。”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陈教黑着脸扭头看了他一眼,“去房间等我。”
陈教职业是名教师,这会儿正在给学生补习,就是在这样的补习时间还能抽出空来训他。陈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那件已然变身杂物间的卧室。
卧室里,大大的床早被拆除,只剩下一张窄到翻身都困难的小床。
而一米八几的男性,就是在这样一张床上,一次又一次的将就着长大的,直至彻底无声被赶出家门。
陈迟面不改色地走进去,也没有收拾床上堆积的杂物,伸手取下了杯翻盖且压住的相框。陈迟拉起衣摆,仔细又小心地把一家三口的相框擦拭干净。
“妈。”盯着照片看了许久,陈迟指尖在温润端庄的女人脸上,轻轻摩挲着。
片刻后,他低声说,“以后,我就不来了。”
“我现在,也能自己生活了,去年,舅舅来看了我几次,我没收他的钱,他说我像极了你,这个臭脾气又是一根筋······”
——啪嗒。
没有敲门,陈教只身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晃荡的还有陈今。
像是教训学生似的,陈教拍了拍空荡处的灰,自己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双手架在膝盖上:“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什么事吗?”
陈迟捏紧相框,眼睑轻颤了下,“不知道。”
“不知道?”陈教冷哼,拍了拍裤腿,“你弟弟要换个手机,你的奖学金上个月就下来了吧?我看你这么懂事,一直没催你。”
陈迟唇角扯了扯,语气平静地说:“奖学金换电脑了。”
“换电脑?”陈教脸上一变,“你们有机房还要买电脑,浪费这个钱干什么!”
陈迟听完,没说话。
“明天拿电脑去问,问人家可不可以退,可以退就退掉,退多少钱算多少钱。”陈教命令道。
陈迟说:“退不了。”
“为什么退不了?你退不了拿来给我退,我就不信了!”
深呼了口气,陈迟冷静地说:“实验要用电脑,退不了。”
“!”像是被挑战了权威,陈教气的手发抖,当即站起身来试图震慑住他,“实验不可以用机房电脑?你知不知道家里有多少要用钱的地方,你这么乱花钱为什么不跟我们打个招呼?我们管不到你了是不是?”
见陈迟低垂着头,嘴唇抿成直线,一言不发的样子。
陈教夺过他手里的相框,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玻璃渣子碎了一地,露出下面照片被反复蹂躏的褶皱。
顿时,一直闷不吭声的陈迟抬起了头,红着眼眶盯着陈教。
“怎么,你还要打我?”陈教一脚踢开地上照片。
陈迟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摇头。
“你不要以为你长大了,我们就管不到你了,”陈教说,“你是老子的种,就要服老子管!”
“······”
“······”
这场谈话,照样是陈教高高在上的说教,最后仍是叫他把钱教上来。离开前,陈教觉晦气地扫了眼地上照片,淬了口唾沫才出门。
陈迟紧握双拳,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慢慢蹲下身捡起相片抚平鞋痕。
在擦拭时,眼角不受控地滚下了滴泪珠,砸在女人脸颊。
陈迟手忙脚乱地擦掉,他扯着唇角挤出个不自然地笑,缓声对照片的女人说:“妈,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照片里笑得幸福的女人,像是在无声地朝他点着头。
至于照片,陈迟带不走,就像撼动不了陈教的某种“权威”。
出了卧室门,只有罗思月客气地问了他一句,今晚不留下过夜了?
陈迟拒绝后,抬眼看了眼客厅沙发上的人。
或许,任由谁也无法料想得到,眼前这名破皮无赖的人,竟然还会是一名教师。关上门,陈迟望着地上红色迎客毯,嘴角挂着抹浅浅冷意的讥诮。
陈迟单手揣在兜里,冷脸阴沉地等着车,浑身攻击力不掩半点。
终于等到辆车,陈迟侧身坐进去,随机摸出振动的手机。
圆脸兔叽:【今天谢谢你哦】
陈迟盯着屏幕看了良久,这条消息似乎具备着一定的魔力,让那道缠绕在身上的阴霾,终于一点点消散。
CHENCHI:【应该的】
回完,对面一直没有发来新的消息,陈迟脑袋后仰靠着椅背闭上了双眼,脸庞映照着窗外折射的冷光。
恍惚之间,肩上担着的那些,似乎忽然有一瞬的变动。
次日,时嘉穗了下班,走在昨日俩人一起走的路上,脑海一再重复的跳出了昨日光景——
那个夜晚,柔而亮的花团路灯洒了一路,飘飘点点的浮尘在半空。
宽而直的路道,空旷的前尾了无人影,徒留一长一短的倒影,在地上相交缠绵、裹挟绕指。
南塘处于沿海地区,气温常年偏高,哪怕早早进入十月,也未能与炎夏切割,空气既闷又热。时嘉穗穿着衬衫掺西装外套,后背似乎已经被汗渍浸了个透。
她捋而来下黏在面颊的发,轻轻勾到了耳后,余光在侧转绕。昏黄灯色碎落在陈迟头顶,好似绽放金光的朵朵满天星,星星点点,柔美又耀眼极了。
两人并排走着,不知怎么的,陈迟倏地转过了头。
目光直直与时嘉穗对触上,似是偷窥的抓包现场,来得猝不及防。
在半明半暗的光景下,他偏高的眉骨架上微凹眼窝,半露不露诱人心弦,颇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
静漠的眸底,仿佛荡起了层层涟漪。
在这一瞬,忽然像是半开花苞的荔枝,猛地剧烈挣扎了几下,爆开了红纸壳,露出晶莹剔透的白皙果肉,榨地漫天香甜。
“周六日,如果有兼职,我联系你吧,或者,你有空也可以联系我。”片刻晃神的工夫,时嘉穗偏移开了眼,手抓着包带,搬出了时忱来缓解方才的尴尬:“时忱让我帮我留意一下。”
“好,谢谢。”陈迟礼貌的道谢过后,停顿了片秒,又捡着话题打开话匣子,他语调和煦地问:“姐姐,你高中也是北大附中的吗?”
时嘉穗点了下头,把垂头落下的头发勾了下,她温吞地回答:“是,我比你们高一年级。”
“那······”陈迟脚下步子放缓了些,他手揣进了口袋里,清淡又低沉的嗓音里,透着认真且郑重:“姐姐,你可以把我当时忱一样的弟弟?”
陈迟长相是自带冷拽的哥气,笔挺的脊背展现着他不屈的傲骨,身上的傲骨与傲气也是肉眼可见地同存。
但此刻,男人刻意敛着的气质,却意外的换了副面孔。
小心,审慎,又忐忑。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或许是某种意识在作怪,潜意识里是自带的抗拒,她欲要张开的口迟迟张不开。
他,低沉的情绪太过明显。
虽然说话口吻语气平平,哪怕表情是经过刻意地遮掩与加工,仍未盖了个完全。
迟缓片刻,时嘉穗还是应下了:“好呀。”
霎时间,陈迟脚步顿了下,面容呆滞地偏头望向她,神情还有些发懵。
该怎么去形容呢?
时嘉穗想,就像是某种程度上的弃猫效应生了效。
他呆愣愣地看着她,就像是不敢相信她面对这么无理的要求,竟然真的会答应下来。那模样,像极了被主人嫌恶丢弃的猫咪,由家猫变成野猫,只是一夕之间的事罢了。
时嘉穗的答应,显然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而此刻,时嘉穗就像是第二个捡了流浪已久的野猫,在猫咪的轻微试探中,答应把它带回家,给它它想要的温暖。
陈迟嘴唇轻微蠕动,嗓音低沉地开了口:“谢谢。”
“不客气。”时嘉穗挪开了视线,没有继续看他落水的狼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