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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七 ...

  •   翌日未时,傅长庚才姗姗而来。
      等得脖子都长了的和光忙不迭将他请进门,不忘向他赔不是,“昨日得了郎君上门的应允,心里头只顾欢喜,一时便忘记同郎君讲家住何处了……定然害郎君一顿好找……”
      傅长庚自踏进小院的那一刻起,便察觉到四周的朗朗清气,举目一望,满园果蔬尽收眼底,青菜可人,枝头挂果,让人惝恍时令。
      “郎君在此宽坐,容我将阿乐抱来。”和光心急,也顾不上寒暄,奉上茶便匆匆奔后院去了。
      茶香袅袅,浅啜一口,丝丝绕绕的热意自丹田向四肢百骸游走,生发出心通杳冥的舒泰感。傅长庚的指腹无意识地在杯壁轻轻摩挲,透出掩在心下的百般思绪——他非才蔽识浅之辈,想当年也曾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阅人无数,其中亦不乏奇人异士。和光看似跟寻常百姓家的女郎别无二般,但那也只是看上去,唬弄唬弄镇上人是够,可落入他眼中,却无处不是破绽。
      独居深山、收养白罴,尤其是这满园不忌时令的果蔬,都让傅长庚心底的一个推测浮出水面——她或非凡人,要么就是有些方术傍身。
      和光很快折返,傅长庚收回心神,褊袖捻针。
      “我向花柰问的路。”他出其不意出声,乍一听是在回应方才进门时她的赔礼,实则却反客为主设了个埋伏——他听出了她闪烁其词的背后,是想从自己这里试探出一些关于花柰的真相,索性将计就计,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探探她的身份。话音稍顿,他又续上一句,“镇上也没有旁人知晓到这里来的路。”
      和光一怔,没料到他开门见山就提到了花柰,枉费她一番拐弯抹角的心思。
      傅长庚埋头施针,“后宅里,‘聪明人’大多将面上功夫做得无可指摘,然后在人瞧不见的暗处下绊子。”
      这话看似没头没尾,但和光却一点就透——梨花落水,花柰的继母逃不脱干系。
      “女郎当是被父兄庇护得周善,故才没见过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污糟。”
      听闻“父兄”二字,和光一晃神,立时便想到了和谦安跟封阳,眉宇间不期然染上回忆的柔软,轻轻“嗯”了声。
      不想他又问,“既如此,那为何还要独身一人背井离乡?”
      和光忽地警醒,觉察到他字字句句都意在言外,捋了捋阿乐的耳朵,缓缓开口,“双亲出远门,归期不定,纵然有将我托付于人,可我有手有脚,不想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待父母返家,自是要回去团聚的。”
      她没讲实话,但给出的理由也不算胡诌,傅长庚稳稳落下最后一枚针,用帕子净了手,就像真的在谈论天气那般淡然地落下一句,“外头要变天了,还是早些归家为好。”
      和光总归在莲世中经历过浩劫动荡,她听出了傅长庚所言的“变天”背后的深意,只是慕龙镇若有风吹草动,为何没听雪娘提及?
      傅长庚瞧出她的迟疑,“城中今日贴出了西州刺史下发的文告,言北地有变,需徵调大批杂役去姚山修筑工事,摊派到户。”
      和光在听到“北地”二字时,眼波微微一动。
      “你也听出来了?此番徵役的端由荒谬至极,怕是起事不正,北地有成安侯坐镇,加之三万铁甲将士坚守,局势稳如太山,何来有变一说。西州这一纸文告,无端造谣,拿百姓当愚民糊弄,背后定然另有图谋。”
      他一改之前的三缄其口,甚至连性情胆略都不再加以掩饰——通朝政、明利害,倘若到这里和光还以为他是个厉害的山野兽医,那莲世之劫她就算白历了。
      就是要辜费雪娘的一片苦心了,若给她知道她有心拉纤的“兽医郎”非池中物,以她的性子,怕是又要捶胸顿足。念及至此,和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郎君谈吐深藏功与名,只可惜对我一介四六不通的村姑讲这些,不啻对牛弹琴。说来也不惧郎君笑话,北地什么侯是何许人我都闻所未闻。”
      原本凭栏而望的傅长庚扭头凝睇她一眼,“此处通往慕龙镇的必经路上,有座武侯祠……”
      和光垂眼细想,好像半山坡上是有座庙,刚要点头,却听他续道,“里头供奉的不正是成安侯章幼廷的长生禄位?”
      阿乐的耳朵转了转,似有抬头之意,但不知为何又趴回去了。
      “是他?!”
      她无意中流露出的失态反应,再想诡辩“闻所未闻”那都是不可能了。
      傅长庚把眼瞧着她,她瞧着傅长庚,面面相觑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他……他不是尚了女皇,荣登帝君之位么?”
      傅长庚闭了闭眼,“简直……一派胡言!”
      和光还似不信,“不是?那谁做了帝君?”
      傅长庚眼底划过一抹憎厌,停了半晌,才寡淡地吐出二字,“太傅。”
      “裴骘?!”
      傅长庚掀了掀眼帘,袖手睨着她。
      看出他眼中的揶揄,和光汗颜,“道听途说……呵呵,都是道听途说……”
      莲世竟非凭空而造,而是净世白莲子复刻了一个现成的。横跨两世的和光突然觉得恍惚,一时辨不清物是人非的究竟是现世,还是莲世。裴骘也好、章幼廷也罢,此间都有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仙凡殊途,她无需再跟其中任何一个产生瓜葛。
      但王苏木呢?
      和光盯着傅长庚襕边上的方胜纹,难以启齿,若问,徒惹他更多怀疑;若不问,眼前也寻不到比他更合适的可询之人,纠结半晌,还是决定旁敲侧击地打探一二,“你方才说到的章侯爷,我倒听过关于他的另一桩传闻……”
      傅长庚挑眉,示意她往下讲。
      “说……其父与王太医的次子是莫逆之交,关系好到少时便彼此约定下娃娃亲,后来王郎君真得了一个女儿,也是王太医唯一的孙女,两家既有婚约在先,就……”一转眸,和光瞧出他面上显而易见的不悦,顿然识趣地收了声。
      “造谣一张嘴,那些捕风捉影编造流言蜚语之人真真可恨。”
      “是是是……”和光一边迭声附和,一边在腹中合计,他这么说的意思莫不是章、王两家并无缔婚?
      “王老太医三子五孙,次子有疾无所出,何来的孙女之说?”
      和光脑中空白了几息,原来,世间本无“王苏木”,莲世中或因她的存在,某些人的气数才发生了扭转。
      比如裴骘,回想起汤口县衙小院中他说过的话,想来他那个位置,姻缘也是由不得他的……
      “我所说之言,女郎看着不像很信服的样子。”
      “郎君为何知道这么多?”
      傅长庚视线从她额际的绒发滑落,落入她眸底时明若观火,“古籍有云,‘洞中一日,世间千年’,我亦想知,女郎是何方高人?”
      和光莞尔,“郎君着相了,蜉蝣寄于天地,谁还没个过往,你我既然已选择避世于此,便好好活在当下,不好么?”
      满园通透的气泽,涤净傅长庚肺腑中的积郁,取而代之的,是不吐不快的冲动,“非我不愿,而是不能。”他眺着满园春色,轻声慨叹,“起初我也以为远离京城,抛却那个姓的荫蔽和负累,就能解决一切烦恼,殊不知,有些东西,是剔骨换血都摆脱不了的。”
      和光敏锐地捕捉到他这三言两语的关窍所在,“敢问郎君贵……”
      “我姓裴,你所知的‘裴骘’……”傅长庚语焉不详地停在这里,重新转过脸来,沉静地看着她。
      和光从容不再,瞳孔随着呼吸凝滞骤然一缩,失神地盯着他的唇,有个荒唐的想法呼之欲出。
      “是我长兄。”
      和光怔了怔神,脑中反复过了两遍他说的话,方才打消掉那个荒谬的念头,无所适从地点点头,又陷入沉默。
      明知此故人非彼故人,就不知为何会在听到与那个名字相关的消息时,心绪还会被牵动。
      和光无意识地随口问出一句,“大人他……可安好?”
      “先帝颁诏立储不久,晋王兵变,长兄在檄剿乱贼时中流矢,战殁。”
      但和光却记得,莲世的裴骘平定晋王之乱是在女帝登基之后,那一役,无论是之于大正的国本,还是之于他本人在朝中的分量,都至关重要。他的仕宦之途每一步都走得很辛苦,平藩乱、安苍生、清君侧、挽狂澜,肱骨之名,无出其右。就是那般皎如日月英姿踔踔的风流人物,于此间的光耀尚不曾点燃,如何就像流星一般斗然而去了呢?
      “人殁好似汤泼雪,这世间还能记着长兄的人屈指可数,想不到女郎竟算一个。”傅长庚凝视她片刻,低头将阿乐周身的银针取下,收敛如匣,举步出了抱厦,行至院中的时候,转身留下一句,“明日辰时我再来。”

      “他亲口同你说他是裴二?”听完和光的转述,雪娘直呼不可思议。
      和光纠正她,“并无说他行二,只说裴骘是长兄。”
      雪娘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在她面前竖起三根手指,“东平县主生了仨儿子,裴骘为长,老三做了帝君,你说他还能是行几?”
      和光嗫嚅,“昔日裴少傅,瑶林琼树独步天下,倒不曾听说他还有其他亲兄弟……”
      雪娘狐疑地睨着她,“你一个散仙儿,还会属意这些?”话音未落,突然灵光乍现,抚掌笑得意味深长,“那傅长庚的样貌就已极好,其长兄定然更为出挑,不然又岂能入你法眼?”
      现世的裴骘已无从考究,但莲世中的裴骘,也就是怀渊那张神颜,端的是仪范清泠、风神轩举。和光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悟出一个真谛:少不经事时,眼中真不能被太惊艳的人先入为主,缘因渐染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更甚,全然不给后来人留一丝丝余地。就好比现在,她甚至闭上眼,就能在脑中描摹出他的画像。
      那是她的禁区。
      和光避开话锋转向旁处,“你说傅长庚亮明身份,还同我讲了那些有的没的,究竟意欲何为?”
      “他若真是裴二,那他的意思就很直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你。”雪娘饱食人间烟火数万年,凡人自以为是的那点算计,在她眼中不过沧海一粟,她懒懒地掐指一算,替她分析,“凡间先头那个皇帝,命格是短了些,但瞧人的眼光却是长远,武有章家安四方、文有裴氏定天下,这两个大姓,万中无一的竭智尽忠。联姻是极好的拉拢近臣的法子,章家要守边,定然不能将雄鹰囿于禁城中,因此裴家子便是帝君的不二选,裴骘殁了,自然顺位到裴二头上。他胸有乾坤,又不想委于女子身后,除了金蝉脱壳还能怎么办?但那种门第出来的子孙,岂会真的甘于隐姓埋名一辈子,待时机成熟,还是要重新入世的。”
      和光听得云里雾里,“这些又与我何干?”
      “当初他叛逆离家,就算没闹个急赤白脸,肯定也不怎么光彩,眼下西州风波骤起,恰是他将功赎罪返回裴家的好时机。紫薇尚需左辅右弼,他既瞧出你的不凡,如何能不动拉拢之心?至于其他,想来他觉得都是水到渠成的后来事。”
      和光当然知道她讲的“其他”是指什么,一时胸中千回百转,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烦闷地往榻上一仰,“他就不能坦言相告?最烦虚与委蛇了……”
      雪娘“噗嗤”一乐,劝慰她,“不过才见两面而已,你还想他如何坦白?他要直说想邀你共营利国利民之事,做得好还可以考虑许你正妻之位,你就不觉得唐突?我知你想真心换真心,可凡事都讲稳中求进,只有经事才能辨真心。他敢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为筹赌你的态度,我就觉得他已经够大胆果决了。”
      听她偏得实在不着调,和光没忍住开口纠正她,“我不是那意思……”想到不可言的裴骘,她又连连摆手,“我对他真没有那意思……”
      雪娘好整以暇地捏捏她的脸颊,揶揄道,“可我明眼瞧着你脸上透着那么点绯意。”
      和光有口难辩,乜了她半晌,斜刺里有了主意,假作娇羞地捂了捂脸,模棱两可道,“我的意思是,终究我与他长兄有点过往……”
      雪娘从她面上端详不出端倪,“可他长兄不已经……”眼见这话茬没法再续下去,哀叹一声,摆摆手,“罢了,不说这个了,说说那姚山……”
      和光一惊,一个打挺重新坐起来,“姚山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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