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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六 ...

  •   轩辕顶。
      怀渊给弟子们授完课,刚回七重天,便瞧见玄秀端坐在水榭中。
      “舅父来了。”
      “你四舅父又得了一处别苑,下月要设暖窝宴,总归也算乔迁之喜,我不好空着手去,思来想去,想到你这儿奇花异草多,索性便来瞧瞧。”
      “舅父让宋将军走一趟不就好,还亲自跑一趟。”
      怀渊提及的宋将军,是玄秀的殿前神卫首领宋俨。
      “他?”玄秀连连摇头,“五谷都不分,还能指望他挑出什么好看的花草?”
      怀渊引着他往庭院深处去,走了没两步倒想起一个插曲,“之前……求舅父同我讨一株挂果瑶草的,不是他?”
      玄秀倒并未做深想,“你这满园瑶草人尽皆知,宋俨怕是只叫得出这一种花草名。”
      怀渊挑眉,又前行数步,漫不经意地问:“他既非识花懂花之人,又要瑶草何用?”
      “还能是送人不成……”玄秀咂摸出他的言外之意,忖了片刻,忽地就想到另外一茬,“寻到那丫头的下落了?”
      “嗯。”
      “不接回来?”玄秀诧异。
      怀渊目光落在一株已打苞的山杏枝头,“有些事也急不得,逼得太紧反倒适得其反,先容她想一阵子再说。”
      “就不怕她再换个地方躲你?”
      “我将乾坤囊留在了她身边。”怀渊轻描淡写道。
      乾坤囊,顾名思义,小,可缩地移斗,大,可倒转乾坤,这般神器被充作此用,开天辟地他都是独一份。
      假装没看到玄秀瞠视的目光,怀渊信手一指,“舅父你看,这盆殿春可如你的意?”

      春日渐长,新笋破土,宝新每日都在竹林里敞开肚皮吃,体型日趋肥硕,甚至都胖出了褶子。但阿乐却截然相反,打从来这儿,身量就没见长。
      和光开始为此忧愁,得闲便同雪娘嘀咕,“阿乐这般不茁壮,会不会是先天不足?”
      雪娘瞅瞅偎在和光腿上假寐的白罴崽,“凡间老妇都说,娃娃不能总抱着,一旦娇惯坏了,可就不好放手了。它见天儿缠磨你,动得少自然不消食,能长个儿才怪。”
      和光琢磨琢磨,觉得在理又不在理,“要不,我去山下给它找个兽医瞧瞧?”
      “你不是会医术么?”雪娘正要再打趣她两句,脑中倏溜闪过一念,“不过,说到兽医,我还真识得一位,你去瞧瞧也不是坏事……”
      翌日晴好,和光依照雪娘指的路,穿过山麓,抵达河对岸。她要找的兽医家,便坐落在半山腰,隔老远就能眺见极敞阔的院落。
      和光在大门外刚站定,尚不及叫人,院门却不期然被拉开,一位年轻郎君傥身欲出,始料未及的四目相对,彼此皆是一愣。
      “可是……傅郎君?”先回过神来的和光很不确定地问了句,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雪娘举荐的兽医竟会是这样一个人物,生了一副读书人的白净面相,却又兼具武生的挺拔身姿。她垂眸的一瞬,视线瞥见他卷到肘弯的袖口下,小臂修长有力。
      “何事?”虽说登门是客,但这位名叫傅长庚的兽医,对她的询问,无论是脸色还是口气,都实在称不上热情,甚至还有几分冷意。
      “想请郎君给看看小儿生长迟缓的毛病。”
      “我不治人。”说着,傅长庚不耐烦地绕过她往侧旁跨出一步,俨然一副客套都懒得客套的姿态,可也就是这个当口,和光挑起斗篷门襟,露出阿乐黑白分明的毛头。
      傅长庚不经意一瞥,一张俊脸险些没端住,“……白罴?”
      “是啊,郎君这也不给看?”和光话音里透出失望,安抚地摸摸阿乐的头。
      傅长庚神色古怪地睨着她,欲言又止,一踅身又拐回了院里,“进来吧。”
      进门方知,他的院落大自是有他大的道理,西首马厩、牛棚、羊圈一字排开,东半院则用来晾晒、炮制草药。
      傅长庚将石案上的草药归拢到旁处,拿来一只笸箩,拍了拍。
      和光会意,刚将阿乐放进去,哪知它扒着笸箩沿儿一骨碌坐起来,寻着她要抱。
      一双筋骨分明的手毫不留情地自背后将它抄起来,陌生的气味、威迫的压力,惹来阿乐激烈的反抗。
      顷刻之间,远在轩辕丘天末崖打坐的怀渊睁开眼,心随意转,俄然而至。
      “阿乐”挣扎无果,变得恹恹的。
      傅长庚将它掉了个个儿,一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查看,一边淡然诉道,“天道有常,飞禽走兽,因木生姿,归属山林之物,岂能因妇人之仁被圈于囿中。”
      出乎他意料的是,和光竟慨然认可他的话,“郎君所言极是,万物井然,适得其所,天地才能长、能久。只是今冬实在寒冷,母兽尚难自保,又何况羸弱的幼崽,既然被我捡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为今之策,让它活下去才是天道。待机缘适宜,还是要放它归山的。”
      傅长庚又深看她一眼,将白罴崽子重新放回笸箩中,一边轻轻按压它的腹部,一边问:“捡到它的时候身上可有外伤?喂它什么?食量如何?”
      和光一一细致作答。? “我的推断,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若真要治,也无非汤剂或针灸二选其一。”
      和光坦诚道,“不瞒郎君,来此寻医之前,也用药性温和的方子给它调理过。”
      “方子可能默下?”傅长庚以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的纸笔。
      和光默不作声地牵袖执笔。
      春阳既浮,铺天盖地兜扯开来,暖融残寒,渐入心扉,她额边的碎发、睫毛,都在阳光的照耀下浮起一层琥珀金光,那双眸子,宛如一对通透的猫眼琉璃,叫人过目便印在脑中。
      傅长庚微微掀眼,下意识仰了仰头,眼眸微微狭起,带着几分审视、又几分探究的意味。
      细草轻烟,风起林间。
      寂然停声,冲出一道犬吠。
      傅长庚迅速眨了两下眼,面色归复往常,视线转向她默出的药方,看过后思量片刻,方缓声道,“此方甚好,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合适的方剂。”
      听他似有敷衍推脱之意,和光不免心急,“郎君方才不是说,还可针灸?”
      “针灸的话,便要日日行针,得留它在此住上一个月。”
      阿乐竟似听懂一般,吠叫不止。
      和光摇头,“它敏感胆小,更换居处,怕是又要拒食一阵子。何况它还没断乳,家下自有留牛可供酪浆。能否同郎君打个商量,告知每日行针时辰,我定准时将它送来。”
      傅长庚的思绪忽如抽刀断水,断而复流,抬手打断她,“等等……你说,你家有留牛?”
      “是。”
      傅长庚是做什么行当的,就算他再不屑跟人兜搭,但镇子上的牲口他都门清,粗粗一忖,心底便了然,“花家那头白色母牛原是被你买走的?”他的口吻,与其说是问询,倒不如说更像是在陈述推论。
      想必是梨花失去牛犊哀哀欲绝时,花家请他瞧过,和光点头,“傅郎君还记得梨花?”
      傅长庚眼神复杂地又瞥她一眼,一时语塞,成年留牛的体型壮硕无比,立地宛如一墩土丘,偏生她却一口一个“梨花”叫得宠溺,就好似在唤闺中小姐妹……
      这女子的乖谬不羁,委实令人咋舌。
      他迟迟不应,神色又晦涩不明,未免让和光心生警惕——凡间有句老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放眼崃山地界,再找不出第二头纯白无暇的留牛,当初若不是梨花病危,花家也不会出让。如今梨花受仙泽滋养,自是今非昔比,被人眼馋那太正常不过……总不能够是花家有意讨回去,寻他来当说客的吧?!
      想到这里,和光心头“咯噔”一紧,她生于市井长于市井,便是做了神仙也抹不去那护食的小犬属性,但凡是被她标下“记号”的,都金贵得要命,绝不容旁人半分觊觎。她赶紧再追上一句暗示,希望傅长庚能识“好歹”,“得亏有她,不然我都不知道白罴幼崽的口粮怎么办……”
      傅长庚哑口无言,眼帘又快速开阖两下,假意听不出她的小肚鸡肠,“它倦怠久卧、食欲不振的症状可有缓解?”
      和光仍不明其意,嘴上遂含混支应,“偶尔……”
      “偶尔什么?”和光的支支吾吾,惹傅长庚微微不快,“那留牛在生产前一个月被赶下冰河,落下寒症,由此才致胎死腹中。元气大伤,再不好生调养,只怕时日无多。”
      和光下意识“呀”了一声,这一段,那满腹心眼子的小女郎只字未提,她不是将生母留给她的梨花看得比什么都重,怎么会听任这种事发生?纵然疑云满腹,和光面上却不显,从善如流地改口同傅长庚商量,“要不,明日我将梨花一并送来,劳烦郎君再替她瞧瞧?”
      傅长庚正眼都没瞧她一眼,冷声冷气,“明日我会去镇上。”
      阿乐又狗叫一声,头顶却挨了和光一锤。

      倦鸟归林的群鸣似一个信号,转瞬之间,雪娘的身形就出现在柴门外。
      乍一进门,她便迫不及待地问:“瞧得如何?”
      “傅郎君说明日会顺路来给阿乐针灸,趁便再看看梨花恢复得如何。”
      雪娘无语,“谁问你那个了,我是问你人怎么样。”
      和光实诚道,“不太好相与的样子。”
      “不好相与还能刚结识便相邀登门?”雪娘不由揶揄。
      给她一提登门二字,和光猛然后知后觉地又想到一茬,“他应承了上门,我却忘记同他言明住处了!要不,夜里给他托个梦?”
      “他鼻子底下没生嘴?”雪娘不耐烦与她继续兜搭下去,索性直截了当道,“我同你说正经的。此人虽脾气寡淡,偏生女郎缘极好,别看那些待字闺中的女郎一个赛一个的娇花照水,心中所求可是孟浪得紧,天天在我座前念‘嫁人便要嫁傅郎’,害得我耳朵都生出老茧了。直到瞧过他本尊才知,确然是个人物,仙缘匪浅,又命带内桃花,不失为佳婿之选……”
      到这儿和光再听不出她的好意,那不是真迟钝便是假天真了。一时哭笑不得,“雪娘,我不曾往那头想过……”
      雪娘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她,“这种事你自己都不上心……”又点点廊下的白罴,“难不成还想指望你那些毛儿子?!”
      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竹球的白罴,戛然定住,不悦地瞪着她。
      雪娘一把薅起它的后脖颈就给提溜到眼前,在它鼻尖上点了点,“别以为有个黑眼圈掩护,我就瞧不出你那豆豆眼里的不服,你倒是寻个比傅长庚更称心的郎君与我瞧瞧!”
      阿乐轻蔑地付之一瞥。
      雪娘又诧又气又好笑地“啧”了声,扭头向和光求证,“它这是……在翻我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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