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Rxin

1、跟着

　　茶馆子里坐了几人，在闲聊着。

　　一个约莫三十的女人搂着个孩子，身旁坐着个男人，看年纪应是长辈。

　　那女人哄着怀中的孩子，轻声念叨着:“乖哦乖…”

　　孩子睡着了，女人才搭了两块凳子，将孩子放上去睡。

　　女人得以空隙歇歇，端了茶喝了几大口。

　　坐她对面的男人看着女人的样子，很是不满的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沉默了几刻，才沉声问道:“听你隔壁王妈妈说，隔条街的莫家老三取了个男媳妇？”

　　女人拿了条粗布手帕，抹了抹嘴，道:“是，昨个儿我亲自去看的，是晚上娶的，都没几人知道。”

　　男人微微点头，道：“他们倒还记得礼节，还记着三里巷苏家老二聘的那个姨太太，竟是白天娶的…”

　　女人默默地拽着抻上去的袖子，又将那孩子抱回怀里，才轻声道:“纵使莫家老三娶的是男媳妇，也要比咱家的好，我打听了，人家娶的是个读书人，有文化得很，可不像老四聘的那个唱曲儿的…”女人越是后面，越是嘟囔着说话，最后便没了声。

　　“也要去走一趟的。”男人起身，整整衣服，道:“你和你母亲，包个十块的红包，买点糕点送去罢了。”

　　女人点点头，依旧抱着孩子，男人却已出门离去了。

　　“真是抠门，也不付个钱…要什么红包。”

　　…

　　莫家。

　　清早的太阳只稍露了头，天是混着灰的奶白色，月还未消去，半朦胧地缀挂在天边。

　　逢初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缓缓地起身。

　　昨夜身旁的人已经起了，正拿着本书看。

　　“起了？”身旁人听着了动静，放下书，轻声问。

　　“恩。”逢初没抬眼，点点头。

　　“母亲今早出门了。”男人声音轻柔，带着点哄他的意思，“你要是困，再睡一会吧。”

　　逢初摇摇头，道: “不必了。”

　　屋内拉着半面的帘子，应当是男人为了照顾自己没醒来，才没有完全拉开。

　　只是光线这么暗，会害了眼睛的。

　　男人叫莫厌，在昨日的结亲前，逢初甚至没见过他的面。

　　和一个完全不相识的人结婚，还可以如此顾及别人，大概是个好相处的人吧。

　　莫厌身子没那么硬朗，如今的天气，清早出去恐怕会受凉，杨太太便早早地让人送了热粥和油饼过来。

　　莫厌早饭不爱油腻，那油饼自然是给逢初的。

　　“吃得惯么。”莫厌冷不丁地提了一句。

　　“可以的。”

　　音量很小，莫厌差一点没听清。

　　“吃不惯的话，可以和我说，不必忍着。”

　　“恩。”逢初应道。

　　杨辰落清早便急匆匆出门了，去了北面的粮庄。莫厌的三姑莫栀，是原先家中最小的小姐。

　　她年轻时低嫁了一个姓霍的穷书生。那书生却没福气，未过而立之年便病死了，只留了一女，叫霍茗湫。

　　莫栀没改嫁，守着女儿过活了一阵子。

　　之后，她搬到了莫家北面的一处庄子居住，也说是莫家的老爷心慈，不忍将女儿独自过活，每月让人送些基本的吃食。

　　可这老天似乎不愿放过莫栀，霍茗湫前两日突然受了风寒，一病不起，请了几个大夫都不见效果，莫家虽说是莫栀的娘家，却也没有养她一辈子的义务，只是送些稍贵的补品装装样子。

　　今日的天似乎不是很好，虽已经大亮，却迟迟不出太阳，莫厌也懒得出屋子，点了两盏油灯在看书。

　　“你就不必替我沏茶了，歇一会儿吧。”

　　“恩。”逢初放下那包茶袋，静静地坐到床边。

　　昨日他们并没有圆房，逢初是个男人，生不了孩子，那些桂圆枣子自然是不撒的。

　　他刚刚嫁过来，周身都是些仆人伺候——虽说都是伺候莫厌的，可他什么也不用做，只得偷偷将从家中带来的一本已经褪色的旧书拿出。

　　这本书是他省下一月的餐费买的，是个匿名的先生写的文章，逢初觉得，这文章写得真好。

　　逢初一直念想着，嫁人后还能念书否，如今这局势，怕是书都不会让他碰一下。

　　“在看什么书？”本是专注读书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居然被发现了…

　　逢初有些许紧张，左思右想，看着莫厌。

　　莫厌也在盯着自己。

　　逢初心中打鼓，一番心理战后，还是乖乖走过去，讲述递给他。

　　莫厌:“？”

　　见莫厌不接，他又将书卷好，搁在莫厌腿边，放轻了声音道:“我不是故意看书的。”他把头低着，紧紧盯着自己的脚。
　　莫厌不作声，满脸问号。

　　他稍作思索，忽又一笑，道:“我只是问你在看什么书。”

　　“…啊。”逢初抬头。

　　莫厌轻笑着，眉眼都弯起来。他面色虽是苍白的，却掩不住他那张很好看的脸。

　　并不是像其他男人那样有英气的五官，而是淡淡的，像温和的水，似天边的云雾。

　　逢初只是嘴角微动，便努力忍住。

　　莫厌拾起那本书，递还给他，道:“没事，你看吧。”

　　“恩。”逢初点头。

　　“只会‘恩’么？”莫厌还是笑着，抬头看他。

　　“啊？”

　　莫厌缓缓站起来，拿着卷起的书轻敲了下逢初的头，又附在他耳边，声音轻缓:“不必拘谨，放开点，没事的。”

　　他拿起椅子背上的外套，撩起门帘，道:“我出去走走，太闷了。”

　　逢初愣着，眼中写着“惊诧”二字，回神时，莫厌已到了门外。
　　莫厌回头: “不跟着了？”
　　逢初:“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