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轩物语》皮卡冰冰

4、当时只道是寻常 曾经说好了

　　时未然在融雪轩一住就是大半年，在这段时间里，幽雪、舞烟罗和他相处的还算融洽，唯独时未然一直想拜师父这件事，让幽雪心里结了疙瘩。

　　“雪姐姐，我又看到时未然去求师父了，他在师父门前一跪就是两个时辰，师父在屋里说了让他回去，不会再收徒弟之类的话，但是他就像没听见一样，在那里长跪不起，摆明了就是在逼迫师父嘛。”舞烟罗在窗前一边用细线穿着花瓣，一边向幽雪抱怨道。

　　幽雪则在忙着煎茶，蔡岭习惯在午饭前先喝上一盏清茶，一般都是由幽雪亲自烹调好的，再亲自送去，蔡岭曾经说过：“喝幽雪一盏茶，是平生最大乐事。”幽雪开心极了，却从来不喜形于色，只是默默地将这件小事做好。

　　“哎呀……”幽雪低低惊呼一声，手猛的一缩。

　　“怎么啦，雪姐姐？”舞烟罗赶快放下手中的手工，三两步地奔向幽雪，这才发现幽雪的手被滚烫的茶壶烫了一下，食指处泛出一片血红，尤其是幽雪的皮肤甚是白皙，那一寸长的烫伤看上去更是狰狞夺目。

　　“没事的，烟罗，你帮我去取一点烫伤膏来，我这冰雪之躯原本就是最怕火焰了，用法力来疗伤会损耗元气，有些划不来。”

　　舞烟罗心里明白，赶紧去找烫伤膏了，留下幽雪在原地。

　　她心里很清楚，刚刚因为提到时未然，她走神了，才会碰到茶壶上去。时未然这个人真的好奇怪，自己明明是个音乐才子，却偏偏一心想要拜在蔡岭的门下，可是幽雪知道，蔡岭是怎么也不会收人类当徒弟的，他能留时未然在融雪轩里长住已经是破天荒头一次了，如果人类在融雪轩里长期待下去，那这里一草一木皆是精怪的消息就难免不胫而走，如果真的传扬出去，融雪轩还会太平无事吗？

　　“时未然啊时未然，你究竟想做什么呢？”幽雪喃喃道。

　　另一头，时未然已经在蔡岭的书房前跪了许久，口中只有一句话反复，就是“请求蔡公收我为徒。”良久之后，蔡岭终于从书房推门出来，低着头看着这个面上还分明稚嫩的年轻人，他皱着眉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时未然，你先起来吧！”蔡岭说道。

　　“先生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时未然倔强地回答。

　　蔡岭摇摇头，接着问道：“蔡某一介乡野书生，无权无名无地位，你究竟为何要拜我为师呢？”

　　时未然抬起头，眼神极为恳切，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回答道：“蔡先生，您是我的恩人，我在钱塘一带无亲无靠，实不相瞒，我出来求学，也是因为家中父母已亡故多年，我住在哥哥嫂嫂家，日日遭人白眼，实在是没办法才出来寻一条出路，希望先生垂怜，若先生肯收我为徒，我愿当牛做马回报师父的恩情，将来考取功名，定要光耀师父的门楣。”

　　蔡岭听着，想这年轻人竟是个有情有义有理想有信仰之人，不经意间看到他身上和自己年轻时相仿的那股干劲儿，蔡岭如今年逾四十岁，却已多年隐居山林，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仿佛早就跟世俗的名利脱了节，可是不妨碍他在二十多岁时也是怀着兼济天下热情的青年，只可惜流年不利，时也命也。

　　“可我这里，怕是难以学到‘求取功名’之法啊”蔡岭笑了笑。

　　“蔡先生，当世谁人不知，您书画一流，能参悟书画奥义的人，怎么可能是不学无术之人呢？”时未然侃侃而谈。

　　蔡岭也只是再笑笑，这时，幽雪端了茶水上了阁楼，脚步声在木地板的碰撞间显得格外清亮。

　　“师父，请用茶。”幽雪走近蔡岭，将茶水递了上去，蔡岭很熟练地接过茶盏，轻轻啜了口茶，若有所思，他看了看时未然，还是没有下最后的决定。

　　“时未然，现在已是午饭时间了，你容我再考虑考虑，你先下去用膳吧！”蔡岭说道。

　　时未然听蔡岭这么说，也不好意思再一直跪着不动，随即点了点头，便起身告退了。

　　幽雪则跟着蔡岭进了书房的门。

　　“师父打算把时未然也收入门下吗？”幽雪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蔡岭却没有立马说话，他端着茶盏，似乎在静静地品尝茶水的滋味，这狮峰龙井他甚是喜爱。

　　“幽雪，你知道的，我蔡某人不随便收徒弟，你和舞烟罗是和融雪轩有缘分的精怪，本是这里天生地长的精华，是和这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理应在这里生活，而时未然则不同，他的心在朝廷，在功名，他终究不属于这个地方，他迟早都会离开的。”

　　“师父是怕时未然在这里待的太久，会发现融雪轩的秘密？”幽雪找了个坐榻坐了下来。

　　蔡岭点头：“是啊，我不管时未然是有心无心之人，我只怕他将这里的事情传扬出去，引来居心叵测之人。”

　　幽雪感叹道：“可如若是时未然决意不肯走，咱们也实在不好赶他离开，毕竟来者是客，他也帮咱们处理了半年的杂物，外面的柴火还是他早起劈好的呢！”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蔡岭有些悔恨当初收下了时未然的那份他求索了多年的曲谱，还记得时未然被救回来的第三天，他说为了感谢蔡岭，便将《关山残月》的曲谱默写了下来，送给了蔡岭，并当着蔡岭的面，吹奏了一曲，直把蔡岭吹的神魂颠倒，欢喜不已，所以便答应他暂住几日，没曾想，这暂住几日，竟变成半年之久，而这半年之内，时未然更是变着法子求蔡岭收他为徒，让蔡岭哭笑不得。

　　“师父，您的衣钵总该有个传人，我看时未然就是不错的人选。”舞烟罗不知什么时候也开到阁楼书房门前，手中端着一小碟果子，斜倚着门框，颇有些慵懒的模样。

　　蔡岭和幽雪都抬头看了看她，幽雪则无意间瞥到了蔡岭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幽雪没看错的话，那是一种兴奋的、灵动的光芒。

　　谁说不是呢？蔡岭一身书画绝学，却没有传人，待他百年之后，该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情啊！

　　蔡岭说道：“两个丫头，为师还要再好好琢磨琢磨，一旦有了定夺，我会告诉你们的，但我要先告诉你们一点，一旦时未然留了下来，那你们将不能再在融雪轩使用法术，必须完完全全的当个普通人了，一来怕吓到他，二来万一引来不轨之人，咱们得日子就难过了……”

　　幽雪和舞烟罗听着，默默地点了点头。只是当时的蔡岭还不知道，他善心大发留下来的这个才华卓著的年轻人，有一天将会给融雪轩这块世外桃源带来灭顶之灾。

　　两天后，蔡岭办了一场简单的拜师礼，喝过徒弟递过来的敬师茶后，时未然正式成为了蔡岭的关门弟子，二人约定好两年为期，两年以后，时未然便要进京赶考，去实现他所追求的功名。

　　“雪姐姐，功名是何物啊？”舞烟罗练了练自己新创的舞步后，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便去问正在案几旁看书入迷的幽雪。

　　幽雪缓慢地说道：“所谓功名，就是吃皇粮，办公差，住大房子，赚大钱，说不定还有很多美女围着，有很多人恭维着……”

　　“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看那些书生，人人追求，我要是个男子，说不定也要跟他们争上一争，人一生不过短短六七十年光阴，追求点儿这些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嘛。”舞烟罗甚至有些向往起这追逐功名的日子，毕竟吃好喝好住好穿好，是人之常情嘛，当然她们精怪可不在意这个，想要什么衣服可以自行变换，想吃什么东西也是空手就来，其实说起来，她们也不需要吃东西的，喝喝露水，照照太阳也能生活的很好，只是师父说了，要让她们姐妹活的像人一样，就得从吃饭睡觉模仿起来。

　　“两位师姐，我刚刚把院子里的一些落叶清扫了一下，这梧桐树到了秋天会有一些枯叶坠落，但是整个树冠还是勃勃生气的，我在树下扎了个藤编的秋千，你们想玩的话，尽管坐上去试试，好玩的很。”时未然站在窗户外面向里面瞧，正看到幽雪和舞烟罗在正厅里闲聊。

　　舞烟罗一听有秋千，开心的不得了，早一个箭步冲了出去。那秋千正在梧桐树下，两边甚至还被细心地绑了鲜花，可见时未然的用心之处，为了讨两位师姐欢心，他没少下功夫。

　　“烟罗师姐，你快坐上去，我推你！”

　　舞烟罗早就按耐不住，兴奋地坐上了这架漂亮的秋千，时未然便放下手中笤帚簸箕，去推舞烟罗，舞烟罗在秋千的带动下，一会儿飞上天空，一会儿回到地面，十分惬意，发出了咯咯咯的大笑声，时未然看她那么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幽雪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欢乐的景象，却不由的若有所思，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对时未然有种隐隐的防备心，是她无论如何想要平复，都难以平复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