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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山残月 融雪轩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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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好事故,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沈梳桐终于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明明身心俱疲,却丝毫没有睡意。
今晚月色很美,银白色的月光入户,洒在飘窗宽阔的窗台上,格外明亮。
沈梳桐默默思考着警方刚刚给出的事故调查报告,报告上说极有可能是大巴撞上了横穿马路的野生动物,才在紧急避让的情况下,撞上了路边的石桩,那一带生态环境不错,有野猪、小鹿、狐狸之类的动物出没倒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只是,令人好奇的是,如果按照车的损害程度来说,撞那么大一个坑,这只动物也应该伤的不轻吧,但是地上怎么都没留下一丝一毫动物的血迹之类的东西呢?
警方说他们目前也只能给出初步判断,更直接准确的,还是要等到司机老赵清醒过来,才好再做答复。
“害,刚才路上没有睡着就好了……”沈梳桐叹了口气,她有些自责,如果自己清醒着,也许能帮忙提醒一下老赵,不至于发生事故吧。司机老赵一直是她的好搭档,多少次出团都是他们一起,老赵今年四十多岁了,妻子前年癌症去世,他现在和自己刚上四年级的女儿依依相依为命,他这遭逢车祸昏迷了几天,他女儿可怎么办呢?
“不行,我明天得去看看依依。”沈梳桐暗自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沉沉睡去。
月华流转,竹影窸窣。
融雪轩里,幽雪和舞烟罗两姐妹已经打算洗洗睡了,想让沈梳桐记起前尘往事的计划又泡汤了,舞烟罗气的在床榻上踢被子。
“姐姐,梳桐什么时候可以再来呀?”舞烟罗问道。
幽雪淡淡道:“你莫要着急,这引梦术需得机缘,方可开启,天时地利人和都少不得,等到哪天梳桐自己特别想来见我们,我才好施法呀。”
引梦术,是一种古老的密术,通过梦境将人的魂魄引向特定的地方,但条件一般是需要在一个月圆之夜,更重要的是梦境的主人内心十分想去那个地方,不然施法者是不能强行使用引梦术的,最坏的结果极有可能是魂魄难以回到梦境之主的身上。
舞烟罗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大骂道:“都怪那个不知好歹,到处搞破坏的骚狐狸,他就是不希望梳桐再与我们相认,才天天作妖,暗中搞破坏,哼!!”
幽雪瞧了瞧睡在她左边床榻上的舞烟罗,轻轻叹了一口气:“红狐狸也许不是怕我们姐妹彼此相认,他应该怕的是梳桐和某人再续前尘……”幽雪抬起眼皮,又看了看挂在檐下的风铃,今晚天气晴朗,无风无云,那串风铃也像死了一般安静异常。
“某人?某人是谁?”舞烟罗从床榻上弹起来,忽得灵光乍现,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小声道,“是时未然!红狐狸怕梳桐再和时未然在一起!”
“可是,时未然不是早被挫骨扬灰了吗?”舞烟罗又慢慢躺了下来。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风,直钻入融雪轩的内堂来,撩起了舞烟罗鬓角的一缕发丝,随后她隐约听到了那串风铃的低诉。
时未然这个名字,在融雪轩的这五百多年来,似乎已经成为禁忌的话题,出入融雪轩的人都隐隐约约的知道,这个名叫时未然的人曾经给融雪轩带来过灭顶之灾,就连这里现在的主人——幽雪,在那场灾祸中都差点儿香消玉殒。所以,自从时未然死去之后,伴随着他的各种奇闻异事也就渐渐从融雪轩淡出,这里的草木精怪,都像是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件事情,似乎大家谁也不愿提起。
时未然和融雪轩的渊源要真的说起来,还要追溯到五百年前的一个雪夜。
舞烟罗记得那是她刚刚修成人形的第一个年头,冬至过后,突然下了很大一场雪,据说是钱塘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盛景,半夜里,舞烟罗站在连廊下,看着晶莹的雪花从空中慢慢飘落,她感到既新奇又好玩,那雪花落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很快便化成了小水珠,甚至有小小一缕炊烟升起,她用手指轻轻去按,正玩的开心间,被幽雪一把拉回了屋里。幽雪斥责道:“你不要命啦,你本是香炉里的袅袅青烟,极寒的冰雪和你是相生相克的,再加上你才修成人形没多久,你是想今晚就跟我和师父说再见吗?”
舞烟罗怔怔地愣在原地,任由幽雪帮她把身上的雪片轻轻拂去,她乖巧地坐在小榻上,彼时的幽雪道行也不过十年,但是在舞烟罗面前,却俨然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幽雪,烟罗,你们快来!”门外传来呼唤声,幽雪已经先一步奔出门去。
庭院中的梧桐树下,此刻正有一人披着蓑衣站在那里,幽雪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大声喊着:“师父,你终于回来了,你说过冬至归来,我便和烟罗一直守着……”
蔡岭看着两个徒弟,欣慰地笑起来,他顺手摸了摸幽雪的头,这小丫头,甚是机灵,也甚得他的喜爱。
“两个丫头,别站着了,赶快帮帮为师,把这个年轻人带到融雪轩里烤烤火,他冻僵了。”蔡岭说着,转过身去,幽雪和舞烟罗围过去,这才发现蔡岭身后的用草编的筏子上躺着个人,看上去头发乱的一团,嘴唇发紫,模模糊糊之间,幽雪也着实管不了那么多了,三个人或推或抬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这个年轻人抬上了台阶,又搬进了融雪轩的正厅里。
舞烟罗点燃了暖炉,屋里瞬间变得亮堂且暖和,幽雪从外面装了一盆蓬松的雪花进来,随即便和师父蔡岭一起,用雪花给那个年轻人擦拭手脚,过了约摸一刻钟,那个年轻人嘴角蠕动了一下,随即便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有些紧张无措地张望着四周,这几张陌生的面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蔡岭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小友不要害怕,这里是鄙人的书斋,方才我回来的时候,在前面的小竹林里发现了你,你已经昏迷不醒了,我便把你带回来了,想着给你取取暖,也许你能缓过来,万幸万幸,你还活着……”
那年轻人听蔡岭这样说,感动地便要从床榻上起身,对着蔡公千恩万谢,也向着幽雪和舞烟罗一阵点头感谢。“谢谢各位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永世难忘!”说着,那年轻人语声哽咽起来。
“小友,天这么寒冷,又是夜半时分,你怎会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呢?而且我看你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能抗的住呢?”
年轻人低着头,连连叹了几口气,这才说道:“先生,还有各位娘子,请听我道来,我本是来钱塘求学的一个学生,前日刚到钱塘,本来已经找到一个落脚之处,却因为店家临时涨价,不得已退了客栈,想着另寻一家,听同行的人说,宝石山附近有一家依山傍水的小店,价格比较公道,我就趁着午后阳光充足赶紧赶路,结果没曾想,这一带人际罕至不说,居然还有山匪,我被几个人抢了行囊不说,还把身上唯一一件厚皮袄也搜刮了,最后绑在竹林里,塞住了嘴巴,等他们离开了,我拼命自救,眼见着快要成功了,天却下起了大雪,我实在支撑不住,又冷又饿倒在了雪地里……”
蔡岭几人听着,面面相觑,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次听说有山匪这样的人物存在,但是他们又看这少年着实可怜,本来背井离乡在外就已经格外不容易,结果还遇到这样的打家劫舍,自己还差点儿不明不白的死在雪夜里。没有比这更惨的了的吧。
蔡岭简单介绍了自己,幽雪和舞烟罗也说了自己的名字,但是至于她们都是由什么幻化成人形的,三人自然缄口不提。
年轻人也大方说了自己的名字,一个让幽雪和舞烟罗终身难忘的名字——时未然。
几人你来我往的寒暄了一阵,再没说别的,蔡岭看时未然模样憔悴,便喊舞烟罗热了甜粥过来,让他随便喝一点,好恢复恢复精神,随后便和时未然互道了晚安,几人各回住处。
当时,幽雪和舞烟罗都以为,时未然不过是融雪轩的匆匆过客,今日来,明日,最多后日,养好了病就要离开这里了,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蔡岭却将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郑重地留了下来,并让他住进了融雪轩里。
幽雪跟着蔡岭的这十年间,她从来没有看到师父收留过任何人,对,“人”,在这融雪轩里里外外,就只有师父一个“人”而已,其他的都算不得人,在她眼中,师父仿佛只喜欢草木精怪,所以才会把她和舞烟罗带在身边,只是这次,让幽雪断断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受到师父的青睐。
直到几日后,时未然身体完全恢复了,他从师父的书房中借了一根竹箫,在阁楼上迎着风吹奏了一整首曲子,那曲子悠扬婉转,哀如洪钟,大气磅礴,惊若波涛。幽雪就知道了时未然会被挽留的原因。
这首曲子是师父多年求而未得的名曲《关山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