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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轱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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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龙屿
血,一滴一滴坠。
血迹蜿蜒在冰冷的湿地上,开着一地艳丽的花。
来人跌跌撞撞地走着,被石子绊倒,又慌张挣扎着爬起来。这个失神的人像一只困兽,在浮龙屿的迷阵里横冲直撞,随着灵气耗散,他无疑将死在这逼近的凛寒里。
“朱悬骨,朱悬骨……”那虚幻的声音忽远忽近,可是这个人毫无反应,仍然无知无觉一般地在这阵中乱窜。
“唉……”那声音叹息一声,又喊,“惟微,惟微……”
这个人忽地被刺了一般,猛然间回魂一般向那声音来源看去,眼里透出杀意与困惑。
“……数万人命,屠戮四野,原来你却还记得这名字啊?这是为师最后一次救你了。世人都要说,我是妇人之仁,错付慈悲了,可为师还是难以装作不见。罢了罢了,我要走了。你功体已散,此后……好自为之吧。”
那传音便消失了,而那困于幻境的人,竟也不自觉的驻足。这寒霜板结的阵中,一片寂静。
良久,铮鏦一声,碎玉般的琴响,远远泛开去。
阵脚
一位女修士换下剑休憩。已是三更暗昧,伸手不见五指,而天依然在变得更加晦暗,露气更在进一步凝结,连她的衣裾袖口都浸湿。
开阵一夜,她灵力耗费巨大,然而面上却有欣慰之色。困兽挣扎最激烈的时候已经过去,而现在又接近黎明前最黑暗,也是露气最重的时刻。
“此夜过后,天下太平矣……”却闻“呲啦”一声,她眼前阵脚忽地碎了。
露气迸散,灵力爆冲,此方残阵中登时气流紊乱。
女修士骇然失色。
困羊山、伏牛顶……浮龙屿数处阵脚,全数在这一道琴音中碎裂。
在这一道音波所过之处,无不灵流紊乱。
“这音波!”“南麓……”“……道难仙!”
白眉道长身在阵眼,已是口呕鲜红,望着眼前乱象,悲声叹道,“终究又是一劫。”
平缓温和的沁花河上,琴音所过,凤君凛然色变,起身正欲动作,却感这琴声不同寻常。他忽地面现哀容,复又在水面上坐下。
这琴音只一声,余音却绵长不散。琴音中携着的灵力气劲令沁花河为之截流,上游阻滞,渐渐地分出断层,河道中一线之隔,上游一端竟比下游一端高出三尺。可琴声再绵长,终究无以为继,消弭的瞬间,河水如瀑布奔泻而下。
“好友,糊涂啊。”凤君叹道,“自毁真元弹出这绝响,可值得?”
他说着,看着脚下河水流泻奔涌,倒下一杯酒,“黄泉路遥,一路走好。”
“这都是慈悲心怀,反造了苍生劫难。”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重露夜,浮龙屿;排杀局,诛恶鬼。却不想,要诛那天下首恶,却是天下首善伏诛……”
“善恶需待盖棺论,毁誉却看众口铄。诸位看官,一啄一饮,莫非前定。欲知前尘,请听下回分解。”
二
黑暗的墓道里,幽幽地燃起一盏灯。
一枝有灵的桃木挑起这盏灯,照出墓道中的古老壁画,神佛妖鬼,满目皆是狰狞图像,那些笔触宛如画师颤抖着画下,参差间透着阴森恐怖。苍苍的青苔爬满了甬道中,踩上去陷一脚,渗出水来。
火光摇曳,却没有焰,空空地发光;照亮物像,却照不出影子。提着命灯的人一身缁衣,头发簪起,余下面前两缕长长乌发,仿佛漂浮。朱悬骨无悲无喜地提着这盏引魂灯,缓缓地往外走。
眼前仿若无物,又仿佛森罗万象。玄异的魂火中,悠悠地映照出前尘往事,隔海而来。
朱悬骨沉浸在神思中,一路仿佛灵魂出窍。直到山路上出现几个匪徒,冲他嚷嚷着什么,得不到回应,便提着明晃晃的刀四下围住他。朱悬骨自顾自地走着路,而那几人的头颅便“骨碌碌”往地上掉了。直到他踢到一具无头尸体,这才回过神来。
他疯疯癫癫地把灯一摔,又捡回来。
自他从那古墓中找到这盏传说中的引魂灯,点起之后,已经在这人间走了三日,可是连一点残魂也没有收集到。古书上的引魂灯,头七之内,魂魄尚未入阴曹,灯燃即魂归。
他若有所思。这是何缘故?是魂飞魄散,是魂魄羁留,还是说,茹风露根本没死?
正午时分,宕渠道旁榆柳荫里的茶棚,白发苍苍的老朽见了这样一位在大白天提着灯的客人。这奇怪的人提着灯,恹恹病容,神色仿佛梦寐。
茶棚虽然简陋,却植着花草,还挂了些画,这画中最好的一副,这客人盯着看了看。
老朽见了,起身搭话:“客人好眼光,这幅画乃是仙家手笔,老朽年轻时,曾在玄门里做过些杂役,才得了来。”
这画面古旧,绘的正是普通农家,一间小小厨房,挂着锅碗瓢盆,小窗注入微光,灶台上汤初沸,一名农妇正抱着孩子逗弄,和和美美。看着看着,人耳边便仿佛有仙乐入耳,那画上人更栩栩如生,动作起来。
那客人道:“这是清平之乐,画的村居美景。”
“正是正是,客人虽然满身风尘,却能识得其中妙趣。”谈到这得意珍藏,老翁捋着白胡子笑道,“这图唯有静心观之,才能闻得见仙乐。”
“从东往西去宕渠,必定经过这条道,老朽在这条道上卖了几十年的茶水了,”这老翁最是喜欢卖弄这幅画,“不少仙家都从这经过,客人可知道那道难仙当年怎么见得这画?
“他当年见了这画,却是大为哀恸,说这母亲正要将孩子投入釜中,蒸煮吃了!”
客人这才掀起眼皮。
老翁十分满意他的反应,继续讲道:“老朽也实在讶异,这清逸出尘的仙人怎么看出这种画面来……
“当年,正是那血轱辘抽了宕渠的水脉后的灾年,宕渠郡大闹饥荒,道难仙赶往宕渠,一路奔波不停,筹措粮食,这才喝了没半口茶,席都没坐暖,见了这画,又几乎掉泪,说怕是再晚一点,城中就要如这画中般易子相食了。说罢又弃了茶水上路了。
“要老朽说啊,这慈悲仙人,当真是难做,累人呐,现在不少人责怪那道难仙昏了头救那血轱辘,老朽倒是见怪不怪,若不是这般软心肠,怎么会有这般慈悲心……
“当年那血轱辘,老朽到现在想到还浑身发冷,这恶鬼为抽那水脉,沿途杀了多少人,真是血流成河。因这地下的水脉空了,宕渠闹旱灾闹饥荒,那百姓不得已又在井里摇着轱辘,竟打上来一桶桶的血!这才把这恶鬼叫血轱辘……”
那客人问:“这般恶鬼,道难仙为何又要救他?”可他似乎也没等老翁作答一般,兀自起身便走了。
那老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忽地手中茶盏碎在了地上,明白了那股怪异的熟悉感从哪来,“……哎呀……血轱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