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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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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渊轻拿起一块糕点,轻抿一口,再喝一口茶,悠悠哉哉坐在马车里,看着傅熠。
傅熠坐在马车里,不时就把马车的帘子掀开一个小缝,看着外面不断变化的风景。傅渊为了不过度引人注目,找的是他自己五六年前下江南时的路,熟悉不必说,风景也是一顶一的好。
他其实也就比傅熠大了十三岁,他那皇帝老爹太能生,以至于先帝的年龄不止可以当他哥,当他爸也绰绰有余,而他那位短命的哥哥也是在这方面和他父亲一个样,生育是从未断过的,就导致了他们两个人最小的儿子,如今撑起了大夏皇室的门面。
傅渊不是没有姐姐,只是那些姐姐虽生了个好人家,却无福消受,他的那些哥哥们也都病的病,死的死,如今剩下的,也都不愿意再争些什么,安稳做一个闲散王爷,每年拿着俸禄安稳过日子。
至于傅熠的那些个姐姐……傅渊眸子闭了一瞬,早被他以各种理由嫁出去了。而今虽然不及在皇宫里似的荣华富贵,却也落得欢喜。
比起皇宫里勾心斗角处处结党营私,或许找个合适体贴的夫婿,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而如今唯余的皇室血脉……傅渊看了一会儿傅熠,忽然露出一个捉摸不透的笑。
要是让他那短命的哥哥知道,自己宁可舍下性命也要保全的孩子,不是他的种,怕是九泉下也要气死了。指不定会日日夜夜给他托梦,扰他一世安宁也说不定。
不体面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反正他那好哥哥最后死的也不算冤枉,正如他告诉傅熠的那般,恩是恩,仇是仇,恩可抵但仇难消。
在他踏入元龙殿,杀死前太子的那个晚上,他就知道,自己上一世被傅熠捅的那一剑,是无论如何都要受下的。
他把傅熠教的那样好,那般懂事,他怎么舍得让傅熠走上一条荆棘遍地的路?他最后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早早去死,这样不仅世人会歌颂傅熠,他自己也会在九泉下安息,在他逼死哥哥的第一个孩子时,他就已经想好了傅熠以后要走的每一步路,包括最后和自己的反目成仇。
有时他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还没能好好看这个孩子长大,就得逼着他拿起剑,逼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薄情帝王这一条路,傅渊现在在马车里,看着傅熠眼中藏不住的欣喜,心里已经有了一丝裂痕。
如果他不执着于上一世的那些恩怨,一生只做一个闲散王爷,就算没有一个摄政王的名号,要护住这个孩子也是绰绰有余……只可惜他想通的太晚,箭在弦上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也只能死过一次,才能放下那些想不透的事,好好陪傅熠再走一遍本该如此的路。
“皇叔,这些路你以前是不是都走过?”傅熠突然说,“我看着这一路风景都很美,马车走的也很快,皇叔却一次都没有看过,也不好奇,只是一个人品茶。”
傅渊闻言放下茶碟,也撩起一边帘子,发现风景确实不错。
“在比你现在小一些时,确实来过。”傅渊说,“和现在不同,我当时没什么牵挂,一个人策马,想三天就跑到江南去,再也不回皇宫。说来也巧,当时也是本王的皇叔,只身策马把本王从江南抓了回去。”
傅渊说这话时,一口一个“本王”,让傅熠愣神了一刹,仿佛傅渊说的就是昨日的事。
“不过我现在不用担心皇叔把我抓回去,因为这次是皇叔答应我陪我一起出来玩的。”傅熠说,“皇叔,你再讲一些你当年的事好吗?”
傅渊看着傅熠亮晶晶的眼睛,只觉得像是一条小狗,亮晶晶的,一样的粘人,却惹人打从心里想疼。
他轻轻摸了摸傅熠的头发,说:“本王不像你其他几个皇叔,一天天都泡在翰林院,读那些诗书。本王读过一遍,便绝不再读第二遍,可记性很好,因而每次夫子的测验,本王都不在他们之下。”
“你父皇也聪明,他是本王的皇兄,自幼对本王很是疼爱。”傅渊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又笑了笑,说,“从小到大,各种长辈、兄辈们都是很疼爱本王,就像皇叔现在疼爱你一般,有过之而无不及。”
“十五岁那年,本王的好友被抄了家,发配江南,本王当时也舍不得好友,心里知道他家里不是那般会贪污腐败的人家,可证据确凿,本王也保不住他。”傅渊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不是你父皇一定要拿他们家如何,也不是天要亡公孙族,是朝中有人,对公孙族不满。”傅渊说,“熠儿可知,那公孙家鼎盛时是多风光的么?”
傅熠听他讲这些陈年旧事,也不觉得无聊,只是思索了一会儿,便回答:“皇叔见过这么多权贵,他们家再鼎盛,和今日的白家比,是谁更胜一筹呢?”
傅渊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白家不及公孙族。就连你二姐姐家如今的风采,都不及当年公孙氏的繁华。你可知,当年公孙氏,抄家的官员陆陆续续搬了半月,才将将搬完他们一个院府?”
“更不必说他们家的别系,当年整整半年,才陆续抄完整个公孙族。”傅渊又拿起茶盏,刮了刮茶,又叹一口气,放了下去。
“大夏自古便是物博丰厚,自先祖以来对文臣武官便是俸禄丰厚,赏赐不薄。”傅渊说,“当官者没有不丰厚的,先祖的目的也很简单,以为只要俸禄足了,那些官员们便会安心治理好底下的百姓,做个名留青史的父母官。”
“可人的贪欲,怎么能抑制住呢?”傅渊说,“拿了自己的俸禄还觉得不够,看到别人拿得多,便心生攀比,却又能力不足,只好寻那些歪门邪道,要么对他人使绊子,要么便对所治百姓下手。”
“公孙氏代代为官,家底殷实丰厚,也不屑于这些旁门左道,只可惜他们虽无害人之心,却还是没能躲过四面八方的暗箭。”傅渊说起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傅熠却隐隐觉得他的心情不怎么好。
自幼玩到大的朋友,转眼就被发配到江南,再怎么平和,都是不高兴的。
“皇叔的意思是,公孙族当年是被别有用心之人所迫害,才导致抄家的局面?”傅熠说,“那是谁要害公孙族?他们就不怕自己也成了下一个公孙族?”
傅渊看着傅熠,忽然笑了,他又拿起茶盏,抿了口茶:“在自己吃到想吃的茶点前,谁都不能成为公孙族,可他们扳倒了公孙族,却也愚蠢的暴露了自己,所以那之后朝堂开起了长达五年的肃清。”
说到这傅渊笑了,他看着傅熠,忽然又心情很好:“说起来陛下也正好赶上了肃清的后两年呢。怎么样,也是有记得一些的吧?”
傅熠回想了一下,他四年前确实听政的时候有些乱,前几天还在朝堂上颐指气使的人今日便不见了影子,他当时对那帝位没什么实感,只觉得傅渊在前面替他挡住那些朝臣的身影高大温暖。
如今听了原委,却也没什么感觉,只是似懂非懂的点头:“是有一些。”
傅渊看他样子,就知道傅熠心里在想什么,于是他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微微箱傅熠靠了一些,低声说:
“陛下放心,该杀的人,臣都替陛下杀完了。”
傅熠闻言猛的抬头,却发现傅渊离他离的很近,他要是再往前一点,就和他的皇叔唇齿相撞。
他愣了一下,压下心中念头,说:“皇叔威武。”
傅渊看他磕磕绊绊的样子,也不生气,毕竟他十五六岁也是个小屁孩,当年傅熠登上帝位时九岁,他却已经二十二岁了。
傅熠十五六岁时还不懂这官场里奇奇怪怪的错综复杂,十七岁便开始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等到他二十二岁时,已经强硬地带着这个当时只有九岁的傅熠,坐上了一个血流成河的皇位。
时间过得真是快,要是让他十六岁时知道自己将在未来六年逼死那么多个皇侄和一个自小疼他的皇兄,他怕是能疯了。
不过事到如今,连他自己看着自己过去的丰功伟绩,也只能说一句天要逼人,能把人逼死。
而今他得了重来的机会,便也不再想他那每天只顾谋略,今日杀谁明日杀谁的日子。
现在他只想带着他的这个皇侄,好好过完他唯余的两年。
“傅熠。”他突然叫了一声傅熠,看向他时的目光认真极了。
“皇叔也会有不在的那一天,可能是寿终正寝,也可能不是。”他听见自己说,又看到傅熠突然怔住的表情。
他知道生老病死都是人生躲不过的劫难,却还是开口:“皇叔可能会陪你很久,也可能不是很久。那些人跪下来,赞颂你我万岁千岁的活,可是傅熠,你要知道,皇叔不可能活千岁,你也不可能万岁的活下去。”
“皇叔想知道,如果皇叔突然走了,皇叔的好熠儿,受得住吗?”傅渊说,他已经看到了傅熠眼中的泪光,可他还是一字不落的说完了。
“皇叔不是说要陪我出来玩,”傅熠说,“哪有出来玩说这种话的,皇叔明知道熠儿唯一牵挂的就是皇叔,如果皇叔出什么意外,我怎么可能受得住呢。”
他的眼泪马上就要出来,可是他死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皇叔说今日起便带我去江南游玩,皇叔也知道江南是让人开心的地方,那皇叔为何要在路上这样说,皇叔明知道我会难过。”傅熠说,他的眼睛很红,里面还有泪水,一时间傅渊看着他,还有些话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十六岁的少年,气性很大,但感情也最真挚。
傅渊叹了口气,说:“好了,明明再两年就要比皇叔高了,怎么还掉起金豆子来了?”
“皇叔并不是要让你伤心,只是人生多变的地方太多……别哭了,你再哭皇叔就舍不得了。从小就一直疼着你,怎么舍得见你的眼泪……我的好皇侄,让皇叔再疼疼熠儿。”
说完傅渊拿出一个手帕,轻轻拿过去在傅熠眼下按压,似是要把眼泪挤出来。
傅熠感到他的举动,又好气又好笑,他把傅渊的手腕捏住,眼泪已经滚到了帕子上,双目却还是红的。
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顿着说:“皇叔……我就你一个皇叔。”
傅渊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太过火,可见这崽子掉眼泪,如今又拉着他说只有自己一个皇叔,心里那根坏弦又抖动起来。
“不要那北燕王啦?”傅渊凑近了傅熠,虽然面上不显笑,可眼睛还是流露出两份笑意,“北燕王也是很疼陛下的,陛下这样说,不怕伤了北燕叔的心吗?”
傅熠看到傅渊眼里的笑意,知道这人是在打趣他,可他还是忍不住说:“皇叔和北燕叔不一样……皇叔于我,是更亲些的。”
“这天下人,都不及皇叔。所以请皇叔,日后不要谈这些。”他干巴巴地说。
傅渊笑着看他,不想听,便不让他说,可他们都知道,那一天真的到了的话,是怎么也避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