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痕》初元的随手保存

14、合同

　　白陌是被砸醒的，这次不是碎屑，是结结实实一大块墙皮，“哐当”一下正中头顶，灰尘扑簌簌落了满脸满身。
　　这地方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他猛地坐起身，呛得咳了两声，头顶被砸的地方隐隐作痛。天花板的裂痕又扩大了不少，像一张嘲讽的嘴。楼上的电钻声准时响起，仿佛在为他这狼狈的清晨奏响“欢送”曲。
　　他阴沉着脸，摸过手机，对着惨不忍睹的床铺和还在掉灰的天花板“咔嚓咔嚓”连拍了几张特写，又录了一段视频，特意将镜头对准那块“英勇就义”的大墙皮，以及背景里永无止境的装修噪音。证据确凿。
　　他甚至懒得好好收拾自己，胡乱套上那件常穿的毛衣，戴上出门必需的墨镜，抓起门边那把黑色的长伞，带着一身低气压摔门而出。
　　外面的光线对他而言总是过于强烈，他“唰”地撑开伞，将自己笼在一片阴影下，径直朝着纪云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要彻底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噪音地狱。
　　到了纪云家那扇熟悉的黑铁门前，他“啪”地收拢伞，用伞尖不太客气地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纪云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后，看到门外浑身冒冷气、还戴着墨镜的白陌，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个惯有的、略带调侃的弧度：“哟，大少爷，这又是演的哪一出？谁惹着你了，怨气冲天似的。”
　　连续几天被噪音折磨、睡眠严重不足的白陌，此刻那点耐心早已告罄，几乎忍不住要把火撒在这个看似无辜的残疾房东身上。他二话不说，直接解锁手机，点开相册里刚刚录制的视频，塞到纪云手里。
　　纪云被突然塞进手里的手机弄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白陌手指一点，直接按了播放键，音量瞬间调到最大——那里面混合了电钻狂暴的嘶鸣、锤砸墙体的闷响，以及灰尘簌簌落下的细微声音，甚至还捕捉到了他自己那声被惊醒时压抑的粗口——所有噪音被放大后，形成一种更具冲击力的混乱交响，猛地冲击着纪云的耳膜。
　　纪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眉头紧锁，立刻手忙脚乱地把音量调小，脸上那点调侃消失了。
　　“看到了？”白陌的声音透过墨镜传来，有点冷，“还有照片，天花板直接掉下来一块，砸我头上了。你这房子……还有没有别的？安静一点的？我不住了，太吵了。”
　　纪云划动着屏幕，看着那几张一片狼藉的特写照片，尤其是床上那堆显眼的墙皮碎块，表情有点尴尬和无奈。他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没了，手上就这套和你现在住的那套空着。其他的都租出去了，合同没到期呢。”
　　白陌抿紧了嘴唇，显然不死心：“真一套都没了？小点、旧点都没关系，只要没这种‘拆迁队’驻场就行。”
　　纪云还是摇头：“真没了。骗你干嘛？”他看着白陌那副恨不得立刻逃离的模样，拄着拐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不大少爷你委屈一下，干脆直接搬我这儿来住算了？反正空着一间客房。省得你再去外面找酒店折腾，也省得在那边继续接受魔音洗脑，怎么样？”
　　搬过来？
　　白陌闻言，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纪云家他进来过，装修得不错，温馨干净，还有个晒太阳的小院子，空间比他那间大多了。最重要的是，这里足够安静，离工作室也近，不用再面对那个破旧吵闹的小区。
　　确实比回去受罪强。而且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好像没什么理由不答应。
　　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行。”
　　这下反倒轮到纪云诧异了，他没想到白陌答应得这么痛快。
　　这小子还真答应了？
　　“那……进来吧。”纪云侧身，示意他进门，然后才想起来问，“呃……那你有没有什么要紧东西现在要拿过来的？比如合同证件什么的？要的话就现在去拿吧，正好把手续办了。”
　　合同？合同确实要改。
　　白陌点点头：“嗯，现在去拿。”二话不说，拿起伞转身就走，也没理会纪云在后面似乎还想补充什么。
　　他再次撑开伞，步入胡同。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聊天，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这氛围与他刚才逃离的嘈杂恍若两个世界。穿行其间，他那急匆匆的脚步也不自觉放缓了些。
　　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子，重新回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边，那栋居民楼再次矗立眼前。楼上的噪音依旧顽强地穿透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冲进楼道。
　　上楼，开门，快速收拾。行李比来时简单多了，主要就是把衣服、日常用品和那条软乎乎的毯子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时，楼上的电钻声依旧亢奋，像是在为他送行。
　　就这么走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门，按下电梯上行键。电梯很快到了17楼。门一开，就看到一户人家大门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建材，几个施工师傅正忙着，个个都是汗流浃背的样子。
　　看到这场面，白陌原本想兴师问罪的那点念头突然就熄火了。骂什么呢？人家也是干活挣钱，不容易。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尽量心平气和地问：“师傅，请问你们这家还要装修多久啊？楼下实在有点吵。”
　　一个看起来像是工头的人回过头，用毛巾擦了把汗，带着歉意说：“哎呀，对不住啊哥们儿！主要是改水电、打线槽比较吵，再过个三四天，大概就好了，后面铺砖、刷漆动静就小多了！”
　　三四天……可他一天都忍不了了。
　　听到这个答案，白陌也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谢谢啊，麻烦尽量快点吧。”说完，便拖着行李箱转身进了电梯。
　　在楼下，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让他备受折磨的居民楼，然后毫不犹豫地拖着行李箱，再次撑起伞，朝着榆钱胡同纪云家走去。
　　拖着行李箱在老城区的胡同里穿行，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引得院墙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阳光依旧热烈，但他此刻的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再次敲开纪云家的铁门，纪云已经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他指了指靠近客厅的一间房门：“那间，客房。平时没人住，但还算干净，刚才通过风了。你自己看看。”
　　白陌点点头，提着行李箱进去。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但干净整洁，床铺看起来柔软舒适。他快速把行李箱放到床脚，拿出几件常穿的衣服挂进衣柜，摘掉墨镜，整个过程没用十分钟。
　　收拾妥当，他走出房间，对等在外面的纪云说：“好了。合同怎么改？”
　　纪云已经拿着两份之前的租房合同坐在了沙发上，指了指旁边：“坐吧。其实也没大改，就是换个地址，租期和租金……你看是重新签还是补充个变更协议？”
　　白陌在他旁边坐下，拿过合同仔细看了看：“补充协议吧，简单点。”
　　行，还挺怕麻烦。
　　纪云找出纸笔：“那内容怎么说？你来写？”
　　“嗯。”白陌接过笔，略一思索，在空白纸上写下。
　　「补充协议

　　甲方（出租方）：纪云乙方（承租方）：白陌
　　双方于X年X月X日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租赁甲方位于碧桂园小区1栋三单元1601室房屋。现因该房屋出现重大噪音干扰及天花板脱落等质量问题，严重影响乙方居住。经双方协商一致，达成如下补充协议：
　　一、乙方自即日起不再租赁上述原房屋，原租赁关系终止。
　　二、甲方提供位于榆钱胡同XX号房屋内客房一间（详见附件示意图）给乙方继续租赁使用。租赁期限与原合同剩余租期保持一致。
　　三、租金标准按原合同约定执行。因房屋质量问题，甲方同意免除乙方本月剩余天数租金。
　　四、原合同其他条款继续有效。
　　五、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与原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他写得很流畅，条款清晰。写完后递给纪云：“你看一下。”
　　纪云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有些意外地挑挑眉：“可以啊，写得挺周全。免租……我这房东当得可真够亏的。”不过他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拿过笔，在甲方签字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白陌接过笔，在乙方处也签上名。
　　“得了，”纪云把其中一份协议递给白陌，随即整个人像是卸了力一样瘫进沙发里，然后非常自然地指挥道，“喂，大少爷，忙活完了，去给我倒杯水呗。我可是伤患，为你这事没少操心。”
　　白陌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使唤人的样子，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但还是起身去厨房。他扫视了一圈，找了个看起来最普通的玻璃杯，用水冲了冲，接了杯自来水，走出来“咚”一声放在纪云面前的茶几上。
　　“喝吧。”语气没什么起伏。
　　纪云看着那杯透明的自来水，哭笑不得：“你就给我喝这个？连点茶叶沫子都舍不得放？”
　　“不然呢？”白陌挑眉，“嫌不好喝自己倒去，再说你家茶叶在哪我都不知道。”
　　纪云啧了一声，最终还是认命地拿过杯子喝了一口。
　　白陌没再理他，拿起自己那份协议，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纪云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杯，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门内，白陌将协议随手放在桌上，环顾了一下这个暂时的新窝。安静，没有灰尘，没有噪音。他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胡同里偶尔走过的行人和远处熟悉的屋顶线，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