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从非典到新冠》九曲晴川

9、武汉再聚

　　来武汉的第七天，小米在工作间隙站到连廊上歇息。
　　她的一个病人刚刚走掉了。小米有点难以接受。
　　那是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士，有家庭，有丈夫，有孩子，但是没能扛过来。这是小米来病区经手的第一个去世的病例。小米在脑海里快速播放自己诊疗的每一个步骤，如果换一个方案，她能活吗？还是……会加速死亡？可惜没有人知道答案，也没有如果。
　　来之初，主任就嘱咐过他们，这场仗最艰难的地方在于，我们知道敌人在那里，但是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才是最有效的武器。
　　小米感到脑子里很乱。当医生这么多年，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死亡。可是这一次显得最为艰难。
　　看到躺在床上的患者，她就像看到17年前的自己，她想救活他们每一个。
　　身体在防护服里闷得全部是汗，脑袋高速运转着停不下来，小米深呼吸几口，反而觉得更加憋气。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小米？”
　　小米缓缓地转过略显笨重的身躯，看到一个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朝自己走了过来。小米看到他胸前的字顿时感到脑袋嗡地一响。
　　那件防护服上面，用很大的黑色字体写着：重庆 魏来。
　　真的是他吗？他真的来了？
　　这是梦吗？这是梦的话也很好啊！
　　小米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眼前的防护镜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听到魏来兴奋的声音：“莫小米！真的是你啊！你回国啦？啥时候回来的？”
　　魏来伸出胳膊在小米面前挥舞。但是小米只能看到晃动的白色影子。
　　小米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她像被定在了那里，只是不停地流泪。她没有办法去擦拭，泪珠肆意淌落下来，混合着全身的汗水，里面的衣物已经湿透了。已经四个小时没有喝水，出了那么多汗，却仍有泪水落下来。小米感到浑身发软，脑袋很痛。
　　魏来的声音里透着欢愉：“我是魏来啊！”
　　小米感到一阵昏眩，软软地倒下来。魏来一把接住她，小米落入了他怀里。
　　曾在梦中梦见过数回的情景，如今实现的时候竟是如此落魄。小米在心里苦笑。
　　魏来低头看她。小米似乎又回到了17年前的那一天，她超强敏锐的目光透过那厚厚的护目镜，看到了魏来的大眼睛，他眼里仍然闪烁着那特有的光芒，还有满满的担心。这种担心比17年前有了更多的温度。
　　她和他，曾经是医生和患者，后来是老师和学生，现在是同事和战友。
　　小米感到很幸福。
　　在这种巨大的幸福感当中，小米失去了知觉。

　　连日来的劳累，情绪波动过大……种种加在一起造成了小米暂时性的昏厥。
　　魏来说小米的生命力极其旺盛，经历了非典之后就百毒不侵了。不会感染新冠。
　　确实，输液，治疗，休息……小米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能正常上班了。领导劝她多休息一天，但她不肯，她放不下那些病患。

　　魏来是在小米到达之后才到武汉的，本来是要去接手其他医院的，但这个病区危重病人多，魏来主动要求来这边。没想到竟然会遇到小米。
　　这是老天好意的安排？还是特意跟自己开的玩笑？不管是哪一种，小米都欣然接受。
　　吃饭的时候要保持距离，两人坐着相邻的两个桌子，在手机上互聊。以前只能见字不见人，但现在，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他了。
　　年过四十的他，身材依旧挺直匀称，仍留着平头，岁月抹去了他脸上的青涩，悄悄在眼角增添了几条鱼尾纹。小米耳边又响起17年前，他俯身下来，对她说的话：“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魏来。我从医至今，还没有我治不好的病人，希望你配合一下，让我保持这个不败的记录。加油！”
　　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小米和魏来在不同的病区，住宿的地点也不同。上下班的时间早晚不一，相互经常见不到。只是每天下班回到寝室之后，会在微信上问候一句。话虽不多，却让小米倍觉温暖。
　　空闲的时候，小米还是会去连廊里站站。连廊的那一边，就是魏来所在的病区。她总是期望着他会出现。虽然彼此都穿着防护服，根本见不着脸，只能靠衣服上的字分清谁是谁。但是知道他在，小米心里会安稳很多。即使他不在，知道他就在不远的地方，想象着他在如何忙碌，每一个动作会是怎样……这个时候，小米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泛起笑容。

　　2月15日那天，突然降温，武汉出人意料地下起了雪。
　　小米站在连廊上看外面的雪纷纷扬扬。漫天的小白点，轻盈地在空中跳着舞。
　　小米沉浸在雪花的世界里，身边忽然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哇！下雪了！”
　　小米知道是他，嘴角不禁上扬。
　　魏来：“没想到，武竟然会下雪。”
　　小米：“武汉不是四大火炉之一吗？怎么城区里会下雪？重庆就不下雪。”
　　魏来：“重庆也下过，还能垫起一层，可以堆个小雪人！”
　　小米惊讶：“是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魏来：“洋洋五岁多的时候吧，带着她在小区里捏了个小雪人。她今年9岁了，那就是2015年的冬天。”
　　提起洋洋，小米想起了那个大眼睛水灵灵的小丫头。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有家有妻有女，只能是她的师傅，她的同事，她的战友……
　　小米所拥有的，只是和他在这里安静地站上一会儿，也许是两分钟，也许只有一分钟……
　　但这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美好时光，特别是还有窗外的雪花作伴。
　　对小米来说，这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下班后在微信群里，小米看到大家都发了好多今天下雪的照片。
　　其中一张就是小米所在的大楼，细密的雪花布满整个画面，下方是三楼的连廊，落地玻璃前站着两个身穿防护服的人。有人点评说这两个人让整张照片生动了起来。有人问那两个人是谁？镜头太远，看不清衣服上的名字。
　　小米认得，那是她和魏来。她默默地将照片下载下来，并转发了一张给魏来。照片经过拍摄者精心的修饰，不像是一张照片，更像是一幅彩色的素描。有着静谧之美。
　　小米非常感激拍照的人，感谢他无意记录下的她和魏来拥有的这珍贵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