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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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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灰被抖落在地上,残留的火星颤颤巍巍地黯淡下去,楚野睥了一眼钱,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信封。
够了。
“够,够了吗?”女人哆嗦着问,围裙还来不及脱,泛黄的面颊露出急色恳求着楚野不要动她的宝贝儿子。
楚野吸尽最后一口烟,轻飘飘地把烟鼻子扔在地上,老旧的运动鞋把它仅剩的烟草渣子碾出来。
“够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是如释重负的关门声。
走下阴暗潮湿的楼梯,外边的太阳烈的很,已经是下午三四点,却毒辣得想把老旧的柏油路晒化了一样。
这个小城偏僻,大多数都是些学生老人住着,再或者又是些经历困难买不起大城市里房子的人住着。
活着就要钱,没钱就要借,自然衍生出了一种暴利的行业——高/利/贷。
这里最出名的高/利/贷组织,沈东阳那帮人虽然是放/贷,但比起那些小门小派的,还是“良心”不少,利息低了些,回头客也多。
但借钱的人一多,总有还不上的,又不是他爹,借出去的钱没有不还回来的道理,还是得还。
刚开始组织建起来的时候,沈东阳还试图采取“怀柔”政策,让几个大老爷们细声细气地去跟人家商量,却总有一些人犟得很,就是不还。
所以,又衍生出一种职业——讨手。说明白点就一讨债的,时不时动动手,威胁两下,这里的大部分借钱的都是皮硬骨头软,吓两下,就啥都拿出来了。
虽然有时会接几个银行的逾期的单子抽点油水,但这些还不够沈东阳塞牙缝的,所以主要的还是靠收高/利/贷。
楚野16岁就跟着沈东阳干了,干了三四年,也算被组织里的人尊称一声“小野哥”的地步了。
跟得久,做事麻利,自然就得沈东阳意,不仅给楚野的佣金高,而且近几个月还隐隐有把他那歪瓜裂枣的小女儿给楚野当老婆的意思。
城东有个公园,不远,几年前说什么要创建文明城市,给翻新了,后来上头出了事儿,名额没了,剩下的地方也没搞了。
用上头的话说就是俩字:没钱。
楚野叼着烟,买了两包鱼食,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一颗一颗地往湖里抛鱼食。
湖边有棵榕树,零碎的阳光从繁茂的叶间堪堪撒在楚野的脸上。
零碎的阳光穿过有些戾气的眉间,楚野的眼睛很漂亮。
像撒着星光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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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时已经是天黑,路灯亮起,路上冷冷清清的,各家的喧闹嘈杂。
“走了。”
“诶好,小野哥慢走!”
“嗯。”
楚野不想走大路,索性从便利店买了点吃食后就从沈东阳的“高/利/贷组织”后边的小路巷子里回去。
塑料袋挂在左手手腕,走路晃晃悠悠的,楚野抓着杯关东煮吃着。
巷子小,灯光暗,楚野只顾着埋头苦干,突然感觉手腕一沉。
楚野猛得扭头,见着一小男孩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衣服,蜷缩在墙角,眼睛充满血丝,像护食的狗般死死护住怀中的方便面。
“诶你干嘛?!”楚野怒道,“哪里来的小野种。”
楚野望着被男孩死死护住的方便面,叹了口气。
整了一天班,累死了。
管他的,不吃就好了。
楚野急着消灭关东煮,便扭过头,放弃拯救可怜的方便面,大步向前。
“诶!”后腿一沉,楚野猛得回头,却见本来缩在角落的小男孩此时转移到了他的左腿上。
楚野无奈地把男孩扯下来放在面前,蹲下。
楚野不喜欢对小孩子动粗,只好无奈地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奶糖:“喏,给你,别缠着哥哥了好不好?”
路灯微弱,但还是让楚野看清了面前人的脸。
头发乱糟糟地铺在头上,全身上下最干净的可能只是眼睛了,睫毛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阴影,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喝水,嘴巴都起皮了,露出嫩生生的肉。
男孩好像丝毫没有松手的样子,没有接奶糖,只是呆呆地望着楚野。
男孩的眼神让楚野感觉像被蛇盯住了一般,滑腻腻的,“别这么看着我。”
男孩倔强地摇了摇头。
“哑巴?倒也怪可怜的。”
男孩还是摇了摇头。
“多大了?”楚野来了兴趣,看了眼表,还早。
“九岁。”
“这么小?你爸妈心也够狠的,这么早就死了。”
男孩没有否认。
“你有名字没?”
“有。”
“什么?”
“温寒秋。”
“温什么秋?”男孩声音太小,楚野得仔细地去辨认。
“高鸟黄云暮,寒蝉碧树秋。”
小家伙还补了一句:“李白的。”
没听过。
再补三百句都没听过。
高中都没上,更别提诗了。
尴尬了。
楚野轻咳了两下,把尴尬盖了过去。
“这样吧,哥哥把东西都给你,都给你。”楚野把袋子挂在温寒秋手上,“别跟着我了啊。”
温寒秋低头看着那袋东西,还有吃了一半的关东煮,没说话。
见男孩没跟上,楚野松了一口气,快步回家了。
点背,遇见一小乞丐,本来不想开火的楚野只好开了电磁炉,准备煮碗面。
锅里白生生的面条翻滚着,冒出雾气,为冷冷清清的小房子添了一丝热气。
楚野住的房子算是这边不错的了,虽然还是小,也经常停水停电,但也比那些住铁皮箱的好了不少。
楚野自从父母双亡后,就去跟着沈东阳,前年买了父母那套老房子,买了这里,手头也宽裕了许多。
用楚野的话说,就是他得和五指姑娘过一辈子了,自从经历过父母的事情后,楚野对婚姻对爱情变得敏感,多次拒绝了隔壁多嘴的大妈的牵红线,导致现在仍是孤身一人。
房子还算整洁,又没有什么朋友来,弄那么整齐给鬼看呢。
正望着缓缓升起的雾气出神,突然响起了微弱的敲门声。
发呆被打断的感觉让人烦躁,楚野没好气地道,“谁啊?”
没人回答,只有一声声微弱的敲门声不知疲倦地响着。
楚野又问了一遍后也烦了,骂骂咧咧地去开门,“谁啊,哑巴了是不是啊?!”
还真是个小哑巴。
温寒秋低着头,望着地面,声音如同蚊吟:“哥......”
“哐当”的一声门关上了。
好吧。
楚野有点心烦,给男孩东西只是一时的“母性大发”,谁知道男孩还跟过来了。
着实有些饿了,加上刚刚的小插曲,不一会儿就“吭哧吭哧”地吃完了碗面。
冲了澡,上了床,却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不会冻死吧?
放屁,还没入秋。
一个人在门口会不会不太好啊?
放屁,他都流浪多久了。
要不要去看看他?
要不去乐山把那佛像掀下来给你坐?
楚野内心天人交战,被子因为楚野的翻滚团成一团。
他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父亲自从因为医闹去世之后,母亲便一蹶不振,后来在他十二岁的那一年吞药了。
十二岁的他只能吃百家饭。
也算不上吃吧,趁人没注意狼吞虎咽几口剩饭菜,去垃圾桶里翻超市不要的过期食品。
后来遇见沈东阳,沈东阳早年开KTV,便让楚野当了个打扫卫生的帮衬,给两口饭吃,却也确确实实地让楚野活了下来。
见到温潋秋那一刻,楚野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只不过温潋秋更加的风尘仆仆,也更加地没经历过社会的浸淫。
楚野还是抵不住心中的折磨,翻出一件旧衣服,悄悄地走到门前。
看一眼,就看一眼。楚野在心中对自己说。
“吱哇”一声,门被推开,楚野望左一撇——温寒秋正蜷缩着躺在门边。
楚野心好像被温水浸泡了一般,悄悄走过去,把衣服盖在了温潋秋身上。
看着温寒秋安静的睡颜,楚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栏杆外是化不开的夜,不知道是谁家小孩饿了,哭的惊天动地。
楚野蹲下,呼吸轻轻地打在温寒秋稚气的脸上,眉头渐渐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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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野是温寒秋遇见最好看的人。
也是对他最好的人。
他其实生活在一个原本美好温馨的家庭,家里比较富裕,那时的他也不是如此风尘仆仆,衣衫褴褛。
直到一个女人的出现。
温寒秋的母亲本来是一位作家,后来为了家庭便停笔退圈了,从一位风华正茂的女作家,到一位忙得不可开交的家庭主妇,温寒秋的父亲便对母亲对家庭没有了半分的留恋,毫无道德地搞起了外遇。
他搭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上司的合作伙伴,一位五十几岁的老女人。
靠着英俊的外表,优越的身材和
出色的文采,温寒秋的父亲很快便取得了女人的欢心。
于是,温寒秋的母亲,那位曾名噪一时的作家便被抛弃了。
温母却是个痴情的人,留下一笔钱财,便吞了药,去找那个完美的丈夫了。
但那些钱却被温寒秋的父亲给拿走了,温寒秋被赶出家门。
他没钱没关系,偷偷爬上一辆装萝卜的火车,睡了一觉,醒来时便被几个壮汉粗声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吃过菜市场不要的烂菜,和流浪狗抢过腐骨。
有一天,他饿得蜷缩在墙角,奄奄一息,饿得他放下了道德,准备抢那路过的人的吃食。
却见那人背光蹲下,递给他渴望已久的食物。
他觉得那人好漂亮。
真的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