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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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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旅客列车已经到达衡安站,请拿好……”
窗外的景色飞速驶过,垂落西边的阳光隔着窗户落在白乐宜的脸上,车厢内的语音播报如天外之音将她的灵魂从深渊中拉出来。
白乐宜眨眨眼,面前的车窗反射出一张人脸,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素面朝天,五官柔美,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眉眼间已褪去稚嫩,只剩下劳累后久未恢复的疲惫。
她缓了一会起身,拿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出站。
衡安的夏天温度很高,闷热的空气将人们包裹,像一个巨大的蒸炉将人体中的水分全部蒸发。
没走几步路便满身大汗,好在母亲赵姝华已经开着车在路边等她,看见她后使劲对她招手。
白乐宜拎着行李飞快地跑过去,上来就给了母亲一个熊抱:“妈,我回来了,好热呀有没有开空调?”
“开啦,你看你没事跑回来找什么罪受,放着连京好好的工作不要,硬要跑回来。”赵姝华松开她,嘴里抱怨着,但手上还是帮她整理好行李。
白乐宜抓着她的衣角来回晃,撒娇道:“我就是想你了,妈妈。”
赵姝华脸上一乐,“当初死活说要去连京打拼的人是谁?现在又想家了?我跟你说……”
母亲一边启动车辆,一边念着唠叨的话,白乐宜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乐呵地听她念叨,思绪却不由放空。
她刚大学毕业的时候,不管家里已经为她找好关系的工作,硬要跑到首都连京去闯荡。
刚到连京时她人生地不熟,住在地下室里,拿着三千多的实习工资,除了吃饭和房租什么花销也没有。
后来工作上越来越好,她还贷款买了一套小型商业公寓,勉强有了自己的家。
结果打拼了几年,现在又放下那边的一切回到家乡。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值得,父亲白振国甚至都不想来接她回家。
“……乐乐,你听到没?”赵姝华喊着她的小名,试图将女儿跑远的神思拉回来。
“嗯?”
“你表姨父昨天走了,明天要办丧事,我们要去乡下住一段时间。”
表姨父。
白乐宜一怔,印象中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亲戚。
她家亲戚很少,父母兄弟姐妹少,而且都分散在天南地北,过年时都不一定能聚在一起。
不知何时蹦出来一个表姨父。
赵姝华颇为可惜地说:“没想到你表姨会请我们,乡下的房子太久没住了,要早点回去打扫一下。”
白乐宜胡乱点点头,亲戚间的事一般轮不到她这种孩子来处理,看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熟悉建筑物,她的眼里满是怀念。
她从上大学开始,离开家已经八九年了,很少有这样不带任何返程目的的回到家乡。
衡安不大,是个三线小城,没过多久她们便从高铁站回到了家里,她家是老房子,没有电梯,白振国正蹲在楼下的花坛旁抽烟。
等她们下车了,他一言不发地拿起白乐宜的行李箱上楼,白乐宜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家里的气氛很尴尬,直到吃饭两人都没说一句话。
赵姝华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只好扯话题:“给玲姐准备送多少?”
白振国闷闷地说:“看了下存折,我今年的退休金能拿出两万。”
“行,到时候分出一点来,我悄悄把剩下的给玲姐。”
“两万?”白乐宜惊愕地抬起头。
又不是结婚为什么要随两万的礼金。
她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能随便拿出两万块钱送礼毫不在乎。
白振国不说话,赵姝华斟酌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和她说。
“你表姨家这十几年一直不太好过,她家的小儿子在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他们已经找了十几年了,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白乐宜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故,长长噢了一声,垂下头:“我还有一点积蓄,你们还是别用退休金了,那是留着给你们应急的钱。”
白振国哼了一声:“不要你的钱,你连京的工作多好,都做到什么经理了,还辞职回来,全都白干了。”
“还没到经理呢。”白乐宜解释,“就算辞职了,两万块钱还是拿得出来。”
“房贷呢?就放在那里不还了?”
“房贷我可以在这边找工作还完然后把房子卖掉或者租出去。”
“这边的工作好的早就被人占掉了,之前给你找好了门路你不用,费了那么多功夫花了那么多钱。”
“哎呀,办法总比困难多,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眼看父女二人要吵起来的架势,赵姝华连忙打断两人。
白乐宜捏紧饭碗,回家的欢快心情瞬间坠入低谷,鼻尖也泛起一阵酸,眼泪滑落到碗里,就着米饭被她一口吞掉。
“我吃饱了。”还没咽下那一点咸涩,她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早就被赵姝华打扫过一遍,床铺也换了新的,她倒在床上,不愿回想起在连京发生的事情。
她这种小城镇里来的姑娘,和连京那种大城市格格不入。
无论她多么努力,也无法成为那里“真实”的人。
第二天天刚亮赵姝华就喊她起床,他们趁着清晨微光刚拂晓时出发,到乡下老家才过去一个小时。
他们在老家的房子是农村常见的独栋,三层楼高,是赵姝华和两个兄弟一起建的,一户一层。
外围是很宽敞的院子,还有一块小菜地。
“那边隔得不远就是你表姨家。”赵姝华指着不远处一个方向,那里已经搭起了帐篷,白色的气球柱子也被吹了起来,上面写着纪念的话。
白乐宜看了一眼,对那户人家完全没有印象,她很少会回乡下,更是不知道那户表姨家家里的孩子被人贩子拐走了。
三个人一起清洗屋子收拾的很快,不到中午便收拾好了一层楼。
“你们拿着这个去吧,我就不过去了。”白振国拿出封好的红包递给妻子,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知是因为什么事烦躁。
赵姝华接过红包,嘱咐两句后便带着白乐宜过去。
今日是第一天宴席,临近中午来往的人非常多,帐篷里面奏着哀歌,农村宴席没那么讲究,在空地上摆满了圆桌,还没开席人们就三三两两地坐在桌子旁聊天。
白乐宜她们一过去,赵姝华便领着她绕到堂屋门口,敞开的大门来来往往的都是刚祭拜完的人。
在门口旁还有一个小木桌,一个穿着简单白T的男人坐在木桌后,身后是泛黄的白墙,他头发很短,像是刚剪了光头才冒出来几寸长,额上带着一抹白额,正低着头握着毛笔写字。
他的身旁还放着一个箱子,里面堆了小半的红包,被他一腿横压在上面,不让箱子离开自己的控制范围。
赵姝华走到他面前,将红包从包里拿出来交给他:“赵姝华家的,是这一份。”
男人打开红包数了数:“嗯,一千。”
说着提笔在本子上写下赵姝华三个字,字体方正有劲,显然是练过的。
白乐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男人,他体格高大,算不上健壮,但能看出平时也有注重锻炼,肌肉线条分明,肤色倒是挺白的,平时应该泡健身房居多。
他的白T看上去简单,但一眼能看到袖侧上印着的logo,是某轻奢品牌今年新出的款,还有他脚上露出来的鞋,白乐宜有个朋友很眼馋这一款,官网价两万。左手上的黑色腕表,看上去很不显山露水的样子,但那logo一出来她都咽了下口水,瑞士顶奢品牌的机械腕表,售价三百多万。
排除全是A货的可能,这个男人绝对不是衡安这个小地方能养出来的孩子。
白乐宜正疑惑,赵姝华又说话了。
“唉,还有呢,你妈妈在哪我给她单独送过去。”她晃动着自己的手提包,而男人随着她的动作也终于抬起头。
硬朗的脸展露在两人面前,白额之上有一道疤痕冒出来,配上他不带情绪的双眼,无端透着一股痞气,许是这几日太忙了,下巴上还有点点没刮干净的青茬。
他的五官很大气,浓眉剑目的,长得十分周正,连赵姝华看了都愣了一下。
白乐宜拿手机的手忍不住打开相机拍了张他的照片,结果对方唰地一下转头,目光锁定她:“你在拍什么?”
倏地和他视线对上,白乐宜的心跳有些做贼心虚般慌张加快,对方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又将她飞散的理智拉回来。
“……职业病犯了,抱歉。”她有些羞赫,连忙点开相册当面把刚才拍下的照片删除,就连最近删除里的也删掉了。
做完这些,她发现对方还是盯着自己,目光幽幽地,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更是让她尴尬地手都不知往哪放。
“你很适合做模特,想拍广告吗?”她想从兜里拿出自己的名片,却发现因为辞职的原因,她早就没将自己的名片带在身上。
赵姝华以为女儿真的想拉这个年轻人拍广告,很是不解地问:“你不是辞职了吗?”
亲妈拆台威力逼人,白乐宜对着母亲使了个眼色,再回头时发现青年已经收回了目光,很是客气道:“谢谢,不拍。”
白乐宜松了口气,拉着母亲立马想走人,结果赵姝华又把她拉回来,继续问青年:“你妈在哪里?”
青年朝里面指了个方向:“玲姨在那边。”
赵姝华这才收回要追问的架势,带着白乐宜来到冰棺前。
白乐宜也舒了口气,那男人压迫力实在是太足了,有她领导的风范了。
不过他管表姨叫玲姨,可赵姝华又说是他妈?
她正要询问身旁的母亲究竟是怎么回事,赵姝华已经拉着她跪下。
“乐乐你要拜得诚心一点。”她对着女儿轻声一句,像拜佛一样双手合十,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白乐宜听不清的话。
祭拜完后,立在一旁的人给她们递上小白花胸针,赵姝华戴上后对白乐宜说:“你去外面帮帮忙吧,你表姨家没什么人招呼客人,去端茶送水什么的。”
白乐宜明白她是跟表姨有话要说,点点头就朝外面走去。
来往的客人很多,除了那位收钱的男人确实没人招呼客人。
倒茶的工具就在他身侧的另一张桌子上,他似乎真的很忙,收完红包后身子一歪,伸着长手长脚勾着一旁的茶壶倒水泡茶。
样子有些滑稽,白乐宜走上前去给他帮忙。
男人看到她过来也没说什么,将自己泡好的茶摆在托盘上递给她,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还没送茶。”。
真是一点也不讲客气。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和他家是亲戚?白乐宜心里吐槽着,身体却端着盘子稳稳地走在人群中,给每一个客人送上水。
今天是周三,正是工作日,来的大人很少,多半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老大爷,还有一些放暑假的小朋友。
孩子们总是熟稔地特别快,才来一会便打成一团,在人群中玩着游戏。
白乐宜送完几波茶水,又端着新的一盘寻找还没有水的客人。
“小心。”
身后响起一道呼喊声,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狠狠往她腰上一撞,让她瞬间失去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