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洛]夜间星繁》糖水菌

1、夜间星繁

　　洛风在朦胧间闻到了火焰的味道。
　　不是厨房夹杂着饭菜香气的灶火，也不是冬日带着炭火味道的暖炉。
　　就是单纯的，干燥的火的味道。
　　他迷迷糊糊地还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火，就被突然的一声惊呼吵醒。
　　“洛风师兄？！”

　　师……兄？
　　洛风这下彻底醒了，他睁开眼睛坐起身。果不其然，见到不远处站着一位纯阳弟子。
　　那弟子手中举着火把，火顺着芦苇向两边荡开，把周围的水色映得红艳艳的。说来也有趣，火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恰恰避过他们两个人，几息间就把四周的芦苇烧得干干净净。
　　纯阳弟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听同门说这里的芦苇丛中藏着一个宝箱，就想着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小玩意。”
　　“宝箱？”洛风还没想明白，就见芦苇碎屑尽数飘落之后，还真露出了一个不小的绿色箱子，只是那箱子外面还缠了层藤蔓，没法直接打开。
　　洛风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他坐在大石头上，看着纯阳弟子熟练地用火把烧掉了藤蔓，然后把火把插在一边，打开了箱子。
　　“一双鞋子……可惜了我不能穿，还有纳元丹……太好了有金针！”纯阳弟子把宝箱里的东西放进随身带的包裹里，又找到了一样东西，“是灵芝。”
　　纯阳弟子想了想，朝他走来，“洛风师兄，这个灵芝给你。我听花花说，裴大夫最近正巧需要这味药材。”说完，还朝他眨了个眼。
　　洛风愣愣地接过。
　　直到纯阳弟子离开了，洛风还没从最开始的疑惑中走出来。
　　为什么芦苇丛中会有宝箱？为什么这么大个宝箱不把芦苇烧掉就看不见？为什么宝箱里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洛风低头，望着手中的灵芝，再抬头望了望周围的一片山水，陷入了新的疑惑。
　　我在哪？
　　我要干什么？

　　想了很久，洛风确认自己在做梦。

　　周围山水相间，面前瀑布倾泻而下，脚下的水潭却还未没膝，水流平缓，让人称奇。
　　洛风顺着瀑布旁的凹凸石块爬上了山涧，他一路沿着小道往前走，也不知在哪拐了个弯，面前竟出现了姹紫嫣红的万花谷。
　　望着高耸的凌云梯，洛风这才想起手中还攥着那颗灵芝。
　　灵芝被水汽打得有些湿意，他急忙翻遍全身找了个帕子包裹住。又想起来纯阳弟子的话，裴大夫最近正巧需要这味药材。
　　裴大夫……

　　洛风是见过裴元的。
　　前不久那位号称活人不医的药王首徒才因丹药一事拜访纯阳，此时还暂居纯阳宫中。洛风与他聊过数语，只是丹药一事向来由灵虚一脉负责，他作为静虚弟子，自然接触较少。
　　现在想想，他竟只记得那人身上的淡淡药香。

　　洛风决定听纯阳弟子的，把灵芝交于裴元。
　　他一路来到落星湖。
　　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洛风踏着小桥走进，还没来得及去找裴元的身影，就感觉自己的衣摆被什么拽了拽。
　　他低下头，见一只肉嘟嘟的松鼠正伸着小爪子抓着他的衣服，努力想往上爬。
　　洛风看着可爱，弯下腰抬手托了它一把，小松鼠立马顺势跳到他怀里，拽着他衣襟，左右嗅来嗅去，像是在找些什么。

　　洛风正有些无措，就听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我看洛道长今日来得匆忙，恐怕没有带你爱吃的松子。”
　　他还在想着这话是同谁说的，就见小松鼠停下了寻找，轻轻晃了晃大尾巴，轻巧地跳到了地上，往前跑去，就好像听懂了刚刚的话，颇为灵性。
　　洛风的视线顺着松鼠去的方向，直到落到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是裴元。
　　只不过和他记忆中的穿着不同，虽仍是黑红外袍，腰间却挂了个蓝白相间的葫芦，长发虽依旧披散，却多了个简单的额饰。
　　此时他正抱着一小篓子药材，打算铺开晒干。
　　久盯一人终究不礼貌，洛风在行礼之后便移开目光，却正好看到裴元身旁，那个抱着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药臼努力捣药的圆头圆脑的小鬼。
　　洛风：……

　　洛风想裴元在自己心里究竟是个怎样的形象，好好的一位杏林妙手，在他的梦中竟可呼神唤鬼，远非常人。
　　再想想，以裴元医术之高明，若不是能操控小鬼，又怎能与阎王抢人？
　　很有道理。
　　洛风被自己说服了。

　　裴元挥了挥手，那小鬼便似一阵烟般散去。他拿起药臼放在桌上，便擦擦手朝洛风走来。
　　“洛道长今日怎么有闲心来万花？”
　　洛风实话实说，“我听人说你最近需要灵芝。”
　　裴元接过他递过去的灵芝，笑道，“肯定是师妹告诉你的。”
　　听到这个回答，洛风也不知道脑子怎么一抽，竟脱口而出，“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师妹？”
　　说完自己先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裴元倒是笑得开心，“我是药王首徒，万花弟子，自然都是我的师弟师妹。”
　　洛风看着他。
　　那人俊秀的眉眼此刻盈满了笑意，那点本萦绕在他周围的特有的孤高消失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最真实的温柔。就好像原本隔着冰雪遥遥相望的人，跋山涉水走到他面前，一身冰雪气息未褪，已缠绕上和煦春风。

　　这个裴元与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但洛风不讨厌这种感觉。
　　说到底，梦由心生。既然梦见这些场景，那么在他内心，定是想要与这位药王首徒亲近的。
　　于是洛风也笑了，“是我唐突了。”
　　裴元摇了摇头，手腕一转，指向不远处炉子上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汤羹，“洛道长来得匆忙，怕是来不及准备你爱的馄饨，只能委屈你和我一同吃那莲叶羹了。”
　　洛风道，“客随主便，哪有委屈这一说。”
　　裴元意有所指，“洛道长可从来不拿自己当客人。”
　　洛风尚未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叶羹便被摆到他面前的桌上，然后手中被塞进一双筷子。
　　裴元按着他坐在桌边，“一日三餐，皆是定食，不可错过。”
　　梦中该是不会觉得饿的。
　　可经裴元这么一提醒，洛风就觉得有些饥肠辘辘，想他一路走到万花，应该是很久没有吃过食了。
　　莲叶羹清香扑鼻，口感鲜美。洛风本就不讨厌甜食，甚至还有些喜欢，一口下去，满嘴香甜，却不腻人，反倒清淡芬芳。

　　洛风忍不住道，“想不到裴大夫一双妙手，除了把脉施针，也做得如此美味的羹汤。”
　　裴元含笑望他，“赞美之言说得多了，便无趣了。”
　　洛风眨眨眼，“既由心生，又怎会无趣？”
　　“强词夺理。”裴元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便转身往屋内走去。
　　洛风又眨了眨眼，继续低头吃食。
　　看裴元的样子没有生气，想来应该是无事……吧。

　　一碗莲叶羹很快见底。
　　洛风刚擦擦嘴想去寻裴元，就觉脸上贴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他下意识回头，正对上裴元的眼睛。
　　“酒。”
　　裴元将手中的酒葫芦塞进他怀里，才坐回位置上，撑着手望他，“你来得倒巧，这酒埋了几个月，我正打算这几天去华山带给你。”

　　能被裴元记着的酒肯定不会是普通的酒。
　　一旋开盖子，洛风便闻到浓郁的清冽酒香。他眼睛一亮，刚想倒入口，却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把酒葫芦放在桌上，“好酒岂有独饮的道理。”
　　于是裴元又回屋拿了两个酒杯。
　　此时夕阳西下，落星湖畔落上一层暖黄，小松鼠躲在树下数自己藏的松子，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一片祥和。
　　洛风便和裴元在这柔软日光中对饮。

　　裴元的酒量自然比不过洛风。
　　等一壶酒所剩无几，裴元的脸上也早如晚霞般染上一层绯红。他的眼中虽已润着水色，但好歹还算清明。
　　洛风意犹未尽地饮下最后一口酒，把玩着酒壶，“这酒葫芦倒是精巧。”
　　裴元略微懒散地眯眼望他，“这本就是你的酒葫芦。”
　　洛风好奇，“我的？”他把酒葫芦又在手中转了几圈，手感舒适，确实是他会选择的东西。
　　他放下酒葫芦，却见裴元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眨眨眼，“怎么了？”
　　裴元的眼神在他脸上又转了一圈，突然道，“伸手，把脉。”
　　洛风莫名。难不成堂堂的活人不医，醉后也与常人不同，看到人便要替他看病把脉？
　　但奇怪归奇怪，他还是乖乖地拢起袖子，伸出手腕。
　　裴元这一把脉就把了好久，久到洛风都觉得有些不自在，特别是裴元还一边把脉一边望着他皱眉。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很严重？”
　　裴元收回手，思索了一会儿，却道，“无碍。”

　　裴元是从不会在医术上作假的。
　　所以洛风把他刚刚的举动归结为他真的喝醉了。

　　他正想劝裴元回房休息一会儿，对方却先一步站起身，“饭后无事，不妨和我一同散散步？”
　　洛风望着裴元略带朦胧的双眼，再看他仍染着红的脸颊，于是道，“好。”
　　醉酒之人，还是看着比较安全。

　　裴元带着洛风走出落星湖，踏入晴昼海。
　　花海内繁花似锦，姹紫嫣红。各个时辰皆有不同的美。
　　洛风确实是第一次见到傍晚的花海。此时天还未全暗下来，萤火虫却已三三两两亮了起来，鹿群偶尔结伴跑过，搅乱一地星河。
　　“等天黑了，会更美。”裴元道，“不过天黑了就不好往前走了，要小心狼。”
　　洛风没有回答。
　　他觉得裴元又有些不一样了。
　　像是站在他面前的人，突然又后退了两步，任由风雪重新将自己包裹。
　　洛风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微微皱眉。却突然觉得一点冰凉触上眉心。
　　他回过神，就见裴元站在离他极近的地方，素白修长的手落在他面前，指尖轻柔他的眉心，“烦闷伤身。”
　　洛风心猛地一跳，说不上是惊吓还是什么心情，他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后退一步。
　　裴元笑盈盈地收回手，仍望着他。
　　洛风才觉得自己反应大了。他低咳一声，想摆脱内心的不自在，“你醉了。”
　　裴元依着他的话，“嗯，我醉了。”
　　如此，反倒像洛风在欲盖弥彰了。

　　花海也卧着几只生病的鹿。
　　若被裴元碰上了，他便停下脚步，走到鹿边，替它左右看看病情，有的施以针，有的施以药。
　　这时，洛风便望着裴元的背影。
　　他看着裴元熟练地下针，看着他拈针的手指，突然就想，他应该向纯阳弟子要来那套金针才是。
　　如此走走停停，等到了花海中央，天已完全暗了下来，星空璀璨。
　　“该回了。”裴元说。
　　洛风点头。便又跟着裴元往回走。
　　等走回落星湖之时，裴元却又叫住了他，“洛道长是否要回去了？”
　　洛风想了想，这梦够久了，也该醒了。于是点点头。
　　裴元笑了，把那酒葫芦递给洛风，“洛道长难得来一次，还是带点礼物回去吧。”
　　洛风道，“好。”
　　裴元又说，“洛道长可知，一个人的脉象是会变的。虽然很细微，但确实是会随着时间而变化。”
　　洛风望着他，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早在替洛道长把脉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他。”
　　洛风睁大了眼，“他？”
　　裴元还是说着让人迷糊的话，“你是洛风，却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洛风。”
　　洛风仍旧不明所以，只觉得自己这个梦真是越来越让人想不明白了。
　　裴元见他满脸迷惑，便笑道，“洛道长，我再给你一个提示。”
　　洛风还来不及反应，就见裴元走近一步倾身靠近他，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他刚闻到对方身上夹杂着药味的酒香，就觉得有什么贴上他的唇，柔软细腻，带着淡淡酒香，直叫他心头狂跳，却又莫名贪恋不舍。

　　洛风猛地睁开眼睛。
　　周围雪白一片，刺得他一阵恍惚，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落雁岭打坐。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那触感太过真实，让他现在的心情仍难归平静。他站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个东西。
　　是个酒葫芦。

　　那个梦——

　　洛风尚来不及想清楚，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洛道长？”
　　他回头，见裴元背着小药篓，礼貌地向他行了个礼，“我听闻这里生长灵芝，便想着来寻寻看。没想到打扰了洛道长修行，十分抱歉。”
　　是裴元。
　　他熟悉的那个，周身缠绕风雪的裴元。

　　“不光是灵芝，落雁岭的莲子也长得极好。”
　　洛风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遵循心意脱口而出，“我正打算采些熬一锅莲叶羹，不知裴大夫可愿赏脸，与我共进晚膳？”

　　【一个小番外】

　　洛风记着几个月前裴元说他埋了壶好酒，掐着时间得了空，特意去了趟万花。
　　他赶到落星湖的时候，裴元正在翻看医书。
　　墨衣的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笑道，“可算得闲了？”
　　洛风走到他身边，替他的大夫将一缕发别到耳后，低声道，“佳人美酒待着，我定是要抽空来的。”
　　“哪个话本里学的油嘴滑舌。”裴元笑他，合上医术，笑容中不知怎么带了点幸灾乐祸的味道，“那可不巧了，酒已经被你喝了。”
　　洛风一愣，又问，“那我的酒葫芦？”
　　裴元答，“被你带走了。”
　　洛风皱着眉，仔细思索，似乎陷入纠结。
　　裴元熟悉洛风的性子，想着和他解释一下那日遇到的奇妙事情。却见洛风一把抓住他的手，神色认真，“你给我把把脉吧，我好像失忆了。”
　　裴元顿时失笑。
　　“把什么脉呀。你难得来一趟，美酒虽无，但我准备了二十四气馄饨，你洗洗手，去屋内候着，马上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