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叶像手掌》周年庆

49、第 49 章 49、

　　49、

　　考虑孔繁林所在A县在红线水线分界，建设局特批了孔繁林请假的要求，临走的时候，孔繁林跟梁组打了招呼，虽然他们一向不合，但是在工作方面孔繁林觉得梁组还是有分寸的，他还交代将他的事务交给一直跟自己一起上工的赵师傅打理，并且留了一个电话给老赵，孔繁林家里没有安装电话，留的是春秀家的电话，要是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就能联系到自己。
　　孔繁林上了车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因为他昨晚接到春秀的电话了，如果不是那个电话，如果不是在听到知秋的消息，他曾说过，可能再也不能来见知秋了，可是他必须回去，必须回去告诉知秋队长已经死了。孔繁林也知道了，知秋为什么那么着急找队长了，因为梧桐村在安全水位线以下，梧桐村是最后一批迁移的村庄。知秋那棵守护的梧桐树再也不能守护了，梧桐村要被水淹了。
　　乡里组织了好几次工作，要求梧桐村村民搬迁，可是村里人产生抵触心理“咱没让小鬼子美国佬的导弹吓跑，却让自家的大水淹了。谁想搬走？那个愿意走？可这是莫办法的事嘞，咱不走，下头的水蓄不起来，那是国家公家的建设。咱不能为了自个的心私，阻碍了国家的发展，下游的一百几十万人都得走，咱又怎么不走。”村长带着斗笠，磕着烟袋“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走，今个同意了，就签个字，莫会写字的，就嗯个大红瓜子……”
　　春生老师坐在祠堂中，他抬起头看着靠在门框边上的知林“我不想搬走。”
　　“小娃子说话不顶事，你们大人物再说不搬走就是□□啊！”村长指着说道“春生负责登记名字。”
　　“林丫头过来。”春生老师放下笔“你不想搬啊？”
　　“姐姐说不想搬，我也喜欢梧桐村，我就是不想走。”说着知林的眼眶挤兑出两滴眼泪，鼻子一酸，然后便是无声哽咽起来，这小娃一哭，那大人突然也就觉得伤感起来，他们突然间从未有过的不舍就涌上心头来，这字一签，这梧桐村和自己就再也没有关系了，可这是我们的根啊，这是我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百年以后我们死了，我们该埋在那里？我们该葬在何里？
　　今天他们就要搬村子了，知秋静静的躺在金色的山坡上的树下，他看着高大的梧桐树树叶飘零，透过叶与叶之间的缝隙看着辽阔蔚蓝的天空。秋风啸啸来临，她将双手合十枕在脑袋后面，回想着许多年前的春天，他们奔跑在田野上仰望着那远处山坡上的梧桐树，知林坐在他矫健有力的臂膀上，远处传来来那首他吹奏的《老莫》。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树叶已不再沙沙响
　　夜色多么好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偷偷看着我不声响
　　我想开口讲不知怎么讲
　　多少话留在心上……
　　那树上的树叶就要落光了，你不是说在梧桐树叶最后一片叶子落完之前回来看我吗？知秋睁开眼睛，眼角流出两颗晶莹的眼泪。
　　“傻丫头！”他慢慢的伸过脑袋，从上往下看着知秋“我回来看你了。是我！”知秋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人，他穿着一身洁白的衬衫，露着一口漂亮的大白牙，虽然看上去气色不太好，可是他的身体是热的。知秋慢慢做起来，然后抱着膝盖，好似很生气，队长半蹲下在她面前。知秋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看着他的面孔，她慢慢的捧起双手，那张熟悉的面孔依然是如此的英俊。深深的看着他那双深邃的有神的双眼，知秋的鼻子不由的酸起来，下巴不住的颤抖“你没死啊！你没死啊！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看着知秋委屈，那双眼睛也就跟着流眼泪。
　　知秋紧紧的抱住他，哭泣如决堤一般“我以为你死了呢！我以为你死了呢！”落叶飘在他的脸上，他却面无表情，他曾那有力的双臂却变成了两个空袖子。知秋放开他“队长！队长你的手呢？你的手呢？”
　　队长对着知秋笑了笑，轻轻的把她的额头抵在知秋额头上“知秋啊知秋，我最亲爱的姑娘，我回不来了，我死了，我已经走了！我在也不能走到你的面前拥抱你了。但是能不能求你不要悲伤，因为我会我会永远的看着你，在天上看着你，在地上我也看着你，永永远远的陪伴你，就像我从未离开。”
　　“不”知秋紧紧的抱着队长，可是他就像空气一样，能感受到他就在自己的面前，可是怎么也碰不到摸不着了“别这样！”知秋哽咽一下“说好的约定呢？说好四年的。别这样啊，别这样啊，我们说好的，我们说好的。”她想抱住他，可是他抱住的却是一团空气，他无力瘫坐在地上“是不是你说话不算数啊？是不是你们都喜欢欺负像我这样的小姑娘？队长你不要死，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队长轻轻的蹲在知秋面前“知秋，知秋，你抬头看啊，抬头看着梧桐树啊，这花开花谢一夜白头，又一夜凋零，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落叶。就像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什么时候别离。生离不可怕，死别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生离之后死别以后，总有一个人是放不下的。所以我们要像梧桐花一样，该落下的时候，即便不愿意，即便在空中多停留片刻，可终究还是要落地的。”
　　“我都懂，我都懂，可是我确是如此的悲伤，我的心是如此的痛。”知秋抬起头看着他的双眼，因为她清楚的看清那双深邃的眼睛，可是他却又清晰明白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队长，而是孔繁林！
　　孔繁林看着知秋，渐渐的模糊了。孔繁林看着知秋站在自己面前，哭的是如此的伤心，他的那双眼睛也跟着流泪了“知秋，你知道吗？他真的死了，他把眼睛给了我，他说让我替他看你一辈子。当我拥有他的眼睛之后，我才知道你对他是多么的重要，因为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你，闭上眼睛看到的是你，睡觉的时候梦里的也是你，现在看到每一片树叶都是你。看到你的时候我的眼睛就会莫名的流泪，看不到你的时候我的眼睛也会流泪。因为这是他的眼睛，他为你留下的眼睛。他说只要他的眼睛活着，他就活着。看着你开心他就开心，看着你难过他就难过。”
　　知秋没有说话，只是许久以后“啊！”的一声，然后不住的哽咽起来，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天在医院莫名的悲伤流泪了，她终于知道孔繁林的幸运是从何而来了，她终于知道那莫名的悲痛是因为什么了。也终于知道那天她的心为什么像被鞭子抽打了，因为那天，队长去世了。看着那双忧伤的眼睛，她不敢想象，也不敢联想，但是她绝对可以认出那双眼睛。
　　她朝着孔繁林慢慢的走过去，边走便擦眼泪，然后捧着孔繁林的脸，对视着那双眼睛“你不是说，你不是说我悲伤你就悲伤吗？你不是说我流泪，你就跟着流泪吗？现在你来看我了，我不哭了，你也别流泪了。我是知秋，你快看我啊！你看啊，我是知秋，我在树下等你回来呢，我快看啊……”
　　……
　　春秀把队长写的最后一封信交给知秋 “汉明哥说过，梧桐花开花落，谢了会重新开放。你送给他的那片梧桐树叶，他夹在了信里，他说那片梧桐树叶像梧桐花一样会一直绽放在信上，一直的绽放在他的心里，从未落下。”春秀把信和一支钢笔交给知秋，那根钢笔就是知秋丢失在树下的那支，其实队长早就捡起来了，可是他想藏着，现在他把这支笔再次送给知秋。
　　知秋接过笔然后把信封打开，那片干枯的梧桐树叶从信上落在她的手上，她打开信，上面写道：
　　“亲爱的知秋，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因为我知道我已经不行了，很难过，很不忍心的告诉你，我已经走了，也不能再回来了。很抱歉，四年，我们的四年之约，没能履行，因为我等不到四年了！
　　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可拿起笔的时候，一切又无处说起。我无畏生死，我不怕死，真的不怕。可是我现在真的好怕了，遇见你之后我怕了。我是有多舍不得梧桐村，多舍不得知林，多舍不得亲爱的你啊。我说过如果眼睛的记忆只有三秒，我就用这三秒的记忆全部用来看你，可是你总是看不够，我想就用我的脑袋去记忆你，只有脑袋的记忆才是一辈子。可是我的脑袋里面有弹片，记不住，于是我把你装在心里。可最后我死了，我连心都死了。
　　我说过只要看着你我就不疼了，即使我心跳停止了，只要你用手抚在我胸前，它就会重新跳动。我多想在看看你，多想让你把手放在我胸口，那样我就不用死了，我就会活过来了，可是我不敢告诉你。我哭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表达，我不知道怎么样告诉你这一切。我死了，你怎么办啊，你该怎么办啊。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把你交给别人照顾。我舍不得，我有一千个舍不得，一万个舍不得。可是我还是死了。
　　我曾经问你我要是骗了你，你会不会怪我，你会不会原谅我。你说你永远不会原谅我。我骗你了，你又怎么会原谅我呢，可是你原谅我好吗？原谅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慢慢的忘记了……
　　“汉明哥说，他对不起你，因为她骗了你，他总问自己‘知秋知道了会不会原谅自己’？”
　　“我不会原谅他，我无法原谅他。因为，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他还说，他不会死，她会把他的眼睛给一个会很爱你的人。他会一直‘活着’看着你，那个人也会一直一直的替汉明哥去爱你。”春秀“其实汉明哥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他也曾无数次的翻山越岭的去看你，A县他去过，B县他也去过，梧桐村他也去过，看着梧桐花开梧桐花落，梧桐子落，可是后来身体不行了，就把你们的合照放在床头。他说有另一个人很喜欢你，他就放心了。”
　　“你能带我去看他吗？你能带我去吗？”知秋恳求道“求你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汉明哥，做了手术，弹片取出来了，可是他却没有在醒过来，他保持着呼吸。断了好几次气，可是都活过来了。国内的医院已经给他下了死亡通知书了，可是他就是不闭眼，后来说他的叔叔在俄罗斯，所以把他送到外国去了，听说外国的医疗设施比较好。可是最后说他死在了火车上了。” 春秀说道也不经潸然泪下“他说，如果你来找他，就骗你说我和他结婚了，让你死心。后来他知道自己不行了，给你写了信，他说，四年之后，感情就淡了。那时候他死了，你就无所谓了。如果四年之后，你真的回来了，就告诉你他死了。让你别再等了。”
　　“可是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四年之后的我不会和四年前一样的感同身受。”
　　“知秋姐姐，汉明哥已经死了，他不会回来了，我曾觉得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就是汉明哥，可我认识你之后，我觉得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不是汉明哥，是你。但当我认识繁林哥的时候，我才知道最可怜的人是繁林哥，他才是最可怜的人。你放下汉明哥，你去找繁林哥吧。繁林哥可能回不来了。”
　　“繁林？”知秋抬起头看着春秀“繁林怎么了？”
　　“大坝决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