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弹琴 临清泉而观 ...
-
阳春三月,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归海家门前的白杨树已发了新芽,点点嫩绿随风晃动,摇摇欲坠,似乎不耐那尚裹挟着寒冬味道的气流。可经过四季的人都晓得,待到夏日炎风,必是树君枝繁叶茂时。
微生和小安手拉手进了小院,今天颜爷爷来了,说好弹琴给他们听。
原定好十五就要来的,人老了就是多过一年算一年,归颜两位老人本来温好小酒,也是庆祝又偷浮生三百天,谁想元宵前夜,颜爷爷梦到了青年早逝的表哥,第二天就说要回老家看看。
这一去就是两月,白雪皑皑时去,梨花纷飞时归,穿在身上的那套黑色中山装,听归海爷爷说是颜家表哥在他工作那年送给弟弟的礼物。
彼时中山装正风靡,时人有“一月薪金,半套中山装”的说法,价钱不菲自然用料实在,纯毛华达呢的黑色面料被熨烫的妥帖,并不显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一如颜爷爷,除了渐白的鬓发与面上的细纹,其人笑容与照片上微笑着的黑发青年也并无太大差别。
两个老头在院子里煮茶,小安在微生耳边传小话:“你爷爷怎么看起来稳重了好多?”
“稳重?”微生有些呆滞,他比小安大两岁,三年级的语文课本里可没说过稳重可以用来形容爷爷啊。
“就是,就是稳重嘛。”小安有点着急,可她其实也不懂这个词的含义,不知道怎么解释。突然灵机一动,说道:“就是像我哥哥那样,他今年放假回来我爷爷不是还说他稳重了好多嘛,他可和以前太不一样了。”小安说着想起哥哥,不由得撇撇嘴角,又看看眼前谈笑着的颜爷爷,陷入沉思。
“归海哥变稳重了么?”沉思中的小安没有回答微生。
微生想起元宵那天,站在钟楼下大声夸人家女孩长得好看的少年,活脱脱一个模仿电视剧调戏良家妇女的典范,能算稳重?又想起元宵前几天,斗鹅不成反被陈阿姨家的大白鹅追着跑的归海,难道这是稳重?他看看小安,又看看爷爷,心想小安到底识字太少,作为大哥哥还是不要说破才好。
想到这一层,微生微笑着摸了摸小安的头,整了整衣角,端端的坐回小凳上听两位爷爷聊天。
“沉思”在小孩这里多半是个走神的代名词,他们自以为自己在思索些什么,实际上想着想着常有一种不知身处何方,此为何地的感觉。沉思到小猪熊的时候,小安回过神来,问道:“爷爷,你什么时候弹琴呀,我可是连动画片都没看就来听你弹琴的哦。”
“哈哈,那我这面子可太大了,现在就给咱们小安弹。”
颜爷爷笑着坐到琴桌前,对归爷爷说道:“给你们弹听听我这次回去新打谱的《念奴娇·中秋》”。
言罢凝神敛目。一时间,乐声如清泉自指尖流淌,归爷爷唱和:“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琴音唱和之中时而有高山渌水,时而见白云瑞鹤,虽有烟云渺渺而能不染炊尘,隔雾而观,则雾中人世朦胧。正所谓:临清泉而观桂魄,旷远幽静,飘然游离世外。
彼时小安只能用特别好听去形容,长大后读到袁枚的一首诗才知彼时弹琴人心。“千金良药何须购,一笑凌云便返真。倘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而微生呢,是既为爷爷的琴声震撼,又想到自己为了练吟、猱被磨红起泡的无名指,爷爷弹得这样好得练多少吟、猱啊!大哥哥秒变小朋友,微生推己及人,眼含热泪,语声轻颤道:“这得多疼啊!”
颜爷爷尤自弹唱,俨然是任这边小儿涕泗横流,我自全作不知。
归爷爷哭笑不得,停了唱和,拍拍微生的背,笑道:“刚开始练确实很疼,不过嘛......”归爷爷摸了摸胡子,略做沉吟。
微生忘记了伤心,眼含期待的等着归爷爷的下文。
小安没有说话,爷爷微眯着眼,眼角的纹路很深,有强压的痕迹。她耸着肩,小鹌鹑似的把头埋在胸前,双手紧捂住嘴,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来转去,难掩兴奋,也满心期待着。
“嗯,这个嘛,疼啊疼的自然就习惯了。”微生呆住了,一滴泪花儿正从眼角滑落,这下他是真为自己心疼了,
“哈哈~”,颜爷爷的琴声挟着两位老顽童舒朗的笑声飘到了门前的枝头,惊走几只麻雀。
有稚童的笑声响起。“哥哥,你练的太少啦,茧子都掉完了肯定会疼啊。”
一个小小剧场
归海:走街串巷也是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