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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蛊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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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青迟做了个很杂乱的梦。
梦里有广阔无垠,无边无际的海,海底有斑斓柔软的珊瑚,种类别致的海贝,圆润坚硬的卵石,墨青色的小龙在海里自由自在地畅游,用海藻编织的袋子装了一整袋的漂亮石头和海贝。
突然,海里涌现出螺旋状的旋涡,强烈的吸力将小龙往旋涡中间卷去。
小龙铆足劲往相反的方向游,摆着龙尾在海水里挣扎了很久,袋子里那些精挑细选准备带回去的小玩意全被翻倒出来,顺着海水胡乱冲走。
那旋涡来得快去得也快,渐渐地吸力减弱,海水里飘荡着各种断掉的珊瑚枝与碎海贝,七彩飞虹的光芒照进海里。
小龙顺着飞虹游去,在即将潜出水面时,那道光凭空消失,一道强劲的灵力剜过海面。
接着一个小龙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的重物砸到他旁边,小龙被水花溅到的同时,海水顿时变得漆黑。
周围的场景发生崩裂般的变化,不绝于耳的惨叫声,空中浮着很多迸着光的东西,不断冲击着小龙的耳朵和眼睛。
小龙被吵得想用珊瑚枝塞住耳朵,龙爪在乌泱泱的海水里一捞。
横七竖八的珊瑚枝是捞起来不少,还另外捞起了一块沉甸甸的礁石。
小龙看到自己的龙爪从细骨嶙峋变得强状有力,上面不断冒着黑色的雾。
这是从哪来的?是毒吗?
小龙立刻丢掉礁石,还没弄明白,云端上就有许多看不清脸的影子催动发光的东西共同攻击他。
绚丽的光打在身上很痛,鳞片像枯黄的树叶不得已一片片离开枝头。
小龙原本只是捡了些石头贝壳,想瞧瞧七彩飞虹,这些影子怎么像要杀他?
龙身到处都炸开般的伤口,小龙的眼里也变成了一片血红色,他全力冲出海水,龙尾扫向空中讨厌至极的东西。
小龙扫碎的东西越多,血就流得越多。
鲜红的龙血滴滴答答掉进海水里,一下子就和黑色海水融合。
小龙很愤怒,只想赶紧把这些可恶又可恨的东西全部毁掉,他将所有力量全攒到一块,不顾死活的的冲过去。
“青青,是我……”
那声线清冽却带着柔和的关切。
漫天血色里有一道光轻如薄纱地罩着龙麟,不让鳞片再往下脱落,也不让粘稠的龙血再往下滴。
小龙睁大眼睛,他好想看清是谁,可眼前全是血红色糊成的一片……
“龙君?龙君?”阿婆见青迟睡着后攥着鲛绫,眉头紧锁,这才推了推青迟。
青迟猝然从梦中醒来,眼里凌厉未收,阿婆吓得往后瑟缩了下。
好半天,青迟缓过神来,“抱歉,我方才做了个梦。”
旁边其余鲛人都已离开,完成的鲛绫用竹子穿好,飘飘荡荡,像幅流动的画。
阿婆讷讷地问,“龙君是做噩梦了吧?”
青迟点点头,松开睡梦中手里无意攥皱的鲛绫,“这还能用吗?”
阿婆宽慰道,“衣服嘛,穿久了总有褶子,也是能用的。”
能用,却是退而求其次,显得略为将就。
青迟将鲛绫放在一边,对阿婆道了声谢,说下次再来请教。
主要是做的梦很奇怪,那小龙好像就是他自己,可他在梦里根本没少一根龙骨。
听到的也很奇怪,青迟仔细回想那声青青,竟有点像沈书偃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前不久与沈书偃说过话的缘故。
总之心神不宁,青迟想问问,确认一下,这个梦无论是血腥味还是被逼到绝境的痛苦都未免太真实了些。
青迟刚从天界下来又再次造访祇虚宫,频繁得都快成了常客。
很不意外的,沈书偃并不在。
众仙家说的话言犹在耳:祇虚仙君鲜少下界,不在祇虚宫就在梵音。
于是青迟找去了梵音,结果梵音的佛侍告诉他,“仙者早已离开。”
梵音与天界的辉煌大不相同,连草木都透着安然祥和。
佛侍手里拿着翻开的经文,青迟瞥了一眼,在看到经文的符号时,有种奇妙的眼熟。
没等青迟看仔细,佛侍合上经文,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语,向着后面的主殿走去。
除了梵音,青迟还真不知道沈书偃会去哪里,转来转去又回了祇虚宫,他驾轻就熟地登堂入室,没在一尘不染的四处乱翻,只在各处看了看。
祇虚宫充满岁月的檐角静静地挂着铜灰色的檐铃,底下坠着一截带有铜片的白色细绳,风吹来时,在墙面落下安静的影子。
青迟发现祇虚宫的后殿还有一处清澈无鱼的冷泉池,池子里有一块山石,以山石为分界线,南边浅见沙石,北边深如幽潭。
他看了会儿池水,眼睛一亮。
水载万物,在人间覆盖的地域也甚为宽广,有水源的地方就有水族修为高低不同的精怪,若沈书偃下界,除非刻意隐去踪迹,不然总能有些线索。
青迟行动迅速地利用身份之便下了道“寻仙告示”,而沈书偃自瑶池离开后就去了鹿吴山一带。
沈书偃此番要取的是上古凶兽的椎骨,为免去不必要的麻烦,果真在“除非”里来了个悄无声息。
鹿吴山到处是林立的石笋,像座庞大的峡谷迷宫,形状怪异的石头连着石头,叫石头山也不过。
但凡方向感差点的凡人,在这里就如同误粘在蜘蛛网上的虫子,耗到筋疲力竭都走不出去,因为本身心有恐惧,有时会被癔想的东西蒙蔽双眼,产生退缩和怯懦。
沈书偃随便选了一条路,朝着鹿吴山的深处走,上古异兽早已灭绝,不论是神兽还是凶兽,有籍曾载: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凶兽的埋骨之地,即便过去千秋万载,在有异类的气息靠拢时,还是会触发生前在此地弥留的残识。
不知走了多远,附近巨大的石笋上脱落干枯的苔藓与缠腾,蛊雕的人形态如海市蜃楼般浮在石笋上。
是位身穿白色罗裙的女子,棕色的羽毛从肩膀至广袖点缀成片,脖间有类似鳞片的细羽,耳朵上也长着羽毛,头发用荒草盘起,眼睫是黑羽,瞳仁是碧绿色 ,耳边贴着两缕扭曲的黑发,眉心上有一根弯曲的黑色犀角,鼻子则像一只正向下飞的棕鸟,鼻尖是白色雕喙,唇色鲜红。
蛊雕勾着长长的棕色指甲,鬼煞之气往沈书偃的面门飞去,在半空中被一道透明屏障给阻断,而沈书偃的半片衣袂都未掀动。
“好纯净的灵力,你是谁?为什么要动我的骸骨?”蛊雕的嗓子似是孩童,与籍中所载并无太大出入。
“我自有用处,说说你将骸骨残识散去的条件。”在以灵力碾压前,沈书偃给出了商讨的余地。
蛊雕是上古凶兽,有开过灵窍,与愚昧无知的邪祟有所区别,她这一招试下来就知道打不过,鹿吴山四处都是死败气息,这位与所有擅闯者都不同,全然不受影响,“你到底是谁? ”
沈书偃说,“先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先问……”蛊雕话说一半,见沈书偃抬了抬手腕,于是迅速松口,“你送我入轮回,我不困在这鹿吴山,残识会跟着散去。 ”
沈书偃渡化过邪祟,还从未渡过上古凶兽。
上古凶兽渡化起来更为消耗灵力,渡化过程中需保持高度的警惕,稍有不慎则会被上古凶兽的残识夺舍。
“可以。”
“你这么快就想好了?”
“你生前以人为食,罪孽难消,即使入六道轮回,也是其中的下三道。”
“我早想好了,你忽然话这么多,不会是想出尔反尔?”
蛊雕嘴上这么说,听到这提醒的一句话还是欣喜了下,就知道这位有本事渡她。
“你准备好就开始。”沈书偃伸出右手,掌心里浮起一个浅金色的印。
“开始吧。”这一日等得着实太久。
六道轮回中,上三道为善道,即天神道、人间道、修罗道,下三道为恶道,即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
蛊雕的因果业力,入地狱道也不为过。
沈书偃借蛊雕的椎骨一用,并未将蛊雕送进地狱道,他耗费灵力洗掉蛊雕残存的怨念,将蛊雕转到畜牲道。
相较于另外两恶道,畜牲道是受苦最少的。
沈书偃在渡化过程中多加了一道修为,蛊雕转世后,若真能重新向善,可借着灵根与这道修为继续修炼。
“我还有个名字叫珈芙,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蛊雕拖着逶迤的衣摆,在金色的光影中转身,她的本名,近乎被遗忘。
沈书偃的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指尖灵力流动,回了两个字,“祇虚。”
“原来你就是祇虚上仙。”蛊雕由衷地露出解脱般的笑容,一世都是凶兽,轮回前竟还有此福气。
来世就不再作恶多端了,要去繁华的京城,再看一场红墙内翩飞的歌舞;要去温暖的山林,再尝一次松柏上流出的琥珀,要去勤劳的原野,再闻一下百花盛放时的香气……
当蛊雕的残识消弭时,森白的八节椎骨自枯石里如竹笋新生般出来。
沈书偃将蛊雕的椎骨放入周天罗盘内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