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岁》魏瑜

14、槐枝

　　骤雨将歇，沈书偃与青迟一起回泗海。
　　青迟离开泗海时还是一筹莫展，归来时全是春风得意。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水雾，雨后的泗海边恢复宁静，若不是陵元守株待兔般的地站在泗海的水边，青迟还能再多笑一会儿。
　　“你先回去，我与师兄说几句话。”沈书偃不着痕迹地挡住陵元看向青迟的锋利眼神。
　　青迟也能感到陵元对他的敌意，考虑到陵元是沈书偃的师兄，算是半个长辈，再加上沈书偃在礁石上的那一席提前说过的话，他无比言听计从。
　　陵元刚醒不久，脸色并不好。
　　青迟走后，陵元也隐去身形，沈书偃随后，须臾间就到了祇虚宫。
　　陵元开口前，沈书偃先一步道，“师兄在何处见到的溟华？”
　　相比于青迟与沈书偃之间的纠葛，青迟好歹尚未恢复记忆，而溟华，众仙家都看着魂飞魄散的魔龙再现于世，势必会引起一场卷土重来的动荡。
　　陵元皱眉道，“西漠。”
　　沈书偃和青迟去瑶池边看莲时，陵元去了趟西漠。
　　斗转星移已过去三百多万年，纵使地火烧灼过土地，也不能阻止风沙卷着花草的种子在新土壤上发芽。
　　大片的胡杨盘枝错节，从中夹着几点倔强的绿意。
　　陵元刚靠近西漠就有一团凭空生出的黑雾攻向他，单刀直入式的进入缠斗。
　　互不相让，直至两败俱伤。
　　那团黑雾散去前，从中抛出四个字，“你变弱了。”
　　那是溟华的声音，却与从前完全不同，只剩嘲弄与挖苦。
　　陵元百万年来修炼上从无半点懈怠，也许并不是他变弱，而是溟华在变强。
　　“溟华如今的实力不可估测，你遇到他时不可掉以轻心。”说完溟华的事，陵元又绕回到沈书偃的身上，“你此番下界是何缘故？”
　　沈书偃据实以告，“去鹿吴山。”
　　“你去鹿吴山做什么？”陵元又是一问，想到鹿吴山有什么，眉毛一拧，又道，“你还想再卷进去？”
　　在陵元看来，沈书偃在梵音听经那百万年是迷途知返，所以才有再字一说。
　　只有沈书偃自己清楚，从未置身事外，他不置可否，“眼下师兄应该无暇顾及我的事。”
　　“此事非同小可，需先上报天帝。”或许是因为溟华重归确实棘手，这次陵元适可而止的没再继续追问，留下这句就大步离开了祇虚宫。
　　沈书偃走向后殿的冷泉池，他站在池边缓缓抬头，周天罗盘就出现在身前上方的空中，蛊雕的八节椎骨在金色的符文光里如浮木飘悬。
　　炼化上古凶兽的椎骨，说易也易，说难也难，易在于只要有灵力就可开始炼化，难在于炼化过程中不可中断，须有足够的修为来支撑，否则将会前功尽弃。
　　如今溟华夹着仇怨而来，必定要与陵元做个了断。
　　师兄与与朋友，无论是陵元身陨归寂还是溟华灰飞烟灭，沈书偃都不想看到，他想早点把蛊雕的椎骨炼化，但从形势上看，时机并不合适。
　　炼化蛊雕的椎骨前，周天罗盘不宜再使用，沈书偃结了个法印，将自己的法器暂时封印起来。
　　青迟在泗海左右闲着无事，估计沈书偃与陵元谈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出发。
　　经过熙攘人间时，他看见许多人都在粥摊前排队，男女老少笑闹的都有，打着好奇加入了长长的队伍。
　　青迟刚排队就引来许多视线，他有种介于少年倜傥与青年深邃中间的独特气质，活泼又不失风度，背影宽厚坚实，五官俊俏明朗，一身苍绿色圆领道袍，白色襟边是银线刺绣头的小篆图腾，胸前也是以银线重工刺绣出的寒鸦，腰间系着纯黑的宽腰封，黑靴笔直地贴着有力小腿，身量高而利落。
　　很快便有人来与青迟搭讪，反正都要等着队伍蜗牛般慢慢朝前移，青迟倒也能与人说上三两句，到话头逐渐就偏向了“年庚几许”“可有婚配”“家中可有兄弟姊妹”，凡人难免要娶妻生子，听着听着青迟也明白了意思，间或婉拒几次。
　　买完几份热粥装在食盒里，青迟也不管沿途诸位仙官的打量，径直前往祇虚宫。
　　上次除了沈书偃住的房间没去过，祇虚宫内其余的地方青迟算是都走过了，绕来绕去的，也不知为什么他走一遍就记了下来。
　　自前院找到后殿都没见着沈书偃，青迟正疑惑沈书偃是否去了陵元宫，听见冷泉池较深的那边水底传出动静，他不禁朝着冷泉池走近几步。
　　猝不及防地，沈书偃从水底潜了出来，秀致的下巴挂着晶莹的水珠，颈侧的美人筋突显出漂亮的线条，贴着肩膀和锁骨的白发如溪纱粼粼散开，睫毛也湿漉漉的，皮肤的光泽尤为清透，唇色也衬得更艳，比青迟见过的以容貌远扬的鲛人还要俊美。
　　“仙君……”仙君在洗澡……
　　青迟只愣了下就猛地背过身去，接着，他听到沈书偃从身后越走越近的声音，每步都带起轻微的水花声，就算忍着不去看，也能被这动静扰乱了心跳，头也更低了些。
　　衣服穿好后，沈书偃回头看了眼，一眼看到青迟背对着他因羞赧而通红的耳朵，若放在以前，青迟会直接过来帮他把水擦干净穿上衣服，再抱在怀里温存片刻。
　　沈书偃又转过头去，语气里带点揶揄的意味，“好了，可以了。”
　　青迟低头转身先看到的是沈书偃踩在光洁砖石上赤着的双脚，几乎没有长出任何茧子，跟腱线条流畅分明，细嫩粉白的皮肤下，血管与青筋隐现，他艰难地将视线移开，再往上，则是远山紫的外袍。
　　沈书偃回过身，拭去水珠也仍旧清贵漂亮的一张脸，除去发冠束缚的白发长长地披散于身后肩前，水气全都蒸腾不见，亮泽顺滑，似带有浔江头的芰荷香。
　　“手里提的是什么？”沈书偃问。
　　青迟有些心虚地将食盒放在池边较平整的石台上，从食盒里取出粥碗依次整齐地摆开，“我在铺子里买了些莲子粥。”
　　第一次买粥青迟也拿不准沈书偃的喜好，善解人意的粥铺老板如数家珍地介绍了一番，他索性买了五份，路上又用灵力护着，粥都还是温的。
　　青迟倒背如流地将每种莲子粥的味道细致地讲解了一遍，“味道应该都还不错，仙君尝尝看。”
　　沈书偃不由弯了下嘴角，“买得太多吃不完的。”
　　青迟被那抹笑容晃了下眼，殷勤地递去一只汤勺，“我下次少买点，碗不大，仙君吃不完的我吃，不会浪费的。”
　　沈书偃接过汤勺，他刚坐在石上，青迟就弯身拾起一边的鞋袜，半蹲在沈书偃的身前，捞起那截纤细伶仃的脚腕。
　　这个举动过于自然，沈书偃轻微抗拒地往后缩了下，须臾又放松下来，眼下的青迟不会耍坏胡来，他没有必要再挣开。
　　青迟用里袍料子擦净并未沾灰的脚掌，替沈书偃穿好雪白的中袜与鞋履，另一只脚也同样，他做得专注而仔细，好像这样就能尽量忽视手下肌肤的触感，将心里异样的躁动给压下去。
　　沈书偃只喝了半碗没加任何糖与蜂蜜的莲子粥，莲子已去莲心，没有苦味，只是对比下较为清淡。
　　剩余的碗份莲子粥青迟拿着沈书偃用过的汤勺毫不讲究地吃完了，抬眼时，正好从后殿的屋檐看到前院槐树苍翠的树顶。
　　青迟也打听过，这棵树一直受沈书偃灵气的浇灌才能常开不败，而世间草木众多，偏是槐花，难道仅仅是喜欢槐花吗？
　　诸位仙家只说祇虚宫的槐花想折就折，不用特意打招呼，反正祇虚仙君有时不在，也不会计较，更多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青迟想问原因又不知道合不合适，就看着槐树走了神，沈书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折就去折。”
　　说完沈书偃又自觉多此一举，按照青迟的个性，想折便折，还会——
　　“我也能去折吗？”青迟的视线在槐树上逡巡，因此错过沈书偃脸上稍纵即逝的惊讶。
　　沈书偃点头，“随意。”
　　“我不想随意。”青迟小声说了句，又接着道，“他们想来折就能折到，有些甚至都不问一声折了就离开，觉得少一枝一叶也没什么，可实际这些树枝都是仙君的灵力，我也学着他们的做法，不就和他们一样了吗？”
　　“怎样才不一样？”
　　“我要仙君亲自折一枝送给我。”
　　本来也不是大事，被青迟说得理直气壮。
　　沈书偃好整以暇地起身，走向前院槐树，不经意地问，“说话这么绕弯，从哪里学的？”
　　“买粥的时候学的。”青迟半点也藏不住心思，将有人找他说媒的事情坦白从宽，还有那人教的诀窍，“有时说话就不能说得太直接，要留些余地，让对方去想去猜，保持神秘，这样才会一直觉得新鲜。”
　　“的确很新鲜。”沈书偃能感觉到青迟回来以后某些性格发生了变化，很轻易就能与人谈笑风生，行为也截然不同的罕见，却未发现自己也受到了影响。
　　正好走到槐树下，青迟选了又选，朝着槐树上一指，“仙君，要那一枝。”
　　那枝槐花的位置要比沈书偃稍高，因而需要仰首。
　　青迟不由自主地盯着沈书偃弧度修长的脖颈，袖中露出的手臂很细，皮肤瓷白薄嫩，又有些脆弱。
　　当槐花枝伸到面前，青迟才回过神，双手将槐花枝接了过去。
　　槐花开在树上时有灵力滋养，花瓣是金色的，折下后便会恢复白色，而青迟手上这枝，依然是金色的，是又多加了些灵力赋于上。
　　“仙君还有给别的仙家折过吗？”
　　“没有。”这种小事，别的仙家也不会假手于旁者。
　　“那只要仙君以后不给别的仙家折槐花，我这第一位就会变成独一位。”
　　青迟将槐花枝仔细收好，准备等空时再把先前那幅槐花枝再重新画一幅,听到沈书偃说，“只折给你，你就是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