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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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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苑的烛灯依旧亮着。
掌灯的王管家巡过房,偶然路过,心里也见怪不怪。
都说林家的大少爷勤奋好学,是个读书的好料子。
江南林家,祖上也曾出过几个高官,显赫过,不过现今早已落魄了。靠着祖上的荫庇,才有几处宅子,几间门房,当家人也在县上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官。
林轻烛是家里的嫡长子。
在他爹娘眼里,他将来可是要考科举,光耀门楣的。
王伯不妄议主家,不过这这林少爷是真有出息。
三岁启蒙,五岁能诗,八岁入学,后来洛阳诗会拔得头筹,文成武就,名扬乡里。
他适时不过刚满了十六岁。
王伯脚步轻慢,不敢扰了少爷用功。
夜风习习,手执的灯笼也微微晃动,老人干枯的手虚扶两下。
他逐渐走远,可到底是心里牵挂,王伯后来又回头一看。
原先紧闭的窗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一道影子正立在窗边,和王伯对上视线,就善意地笑了笑。
正是林轻烛。
烛灯的光有些昏暗。
几案上的书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侧,林轻烛端坐在几案之前,手执书卷。今日在书舍刚得的古籍,他看的正专心。
唯一与这间书房格格不入的,是他手边的一面铜镜。
那面镜子模样平平无奇,镜面磨得很光滑,像是女儿家的物件。却是林轻烛今日在书舍外,一位老道士塞给他的。
夜已深了,林轻烛收起书,吹灭烛灯之前,不经意间看了眼那面铜镜。
烛光恰好迎上去,镜面反射着微弱的光。
2.
他就坐在窗边,面前支着白色画板。
窗外是鸟语花香,平泰安和,园中的玫瑰花怒放,延墙生的藤蔓将要触上他的指尖。
画上是暖黄温馨的色调,仿佛是上帝用云彩泼了墨,每一笔都带着梦幻的色彩。
而他正一手拿着画笔。
如果忽略他身上的枷锁的话,他本人就是一副极美的画。
举止投足,浪漫的不可思议。
忽然听见“咣当”一声,难得的寂静被打破。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打开,伴随着餐车刺啦拖地的声音。
推着餐车的人随手一抛,餐盒自然散开,滚烫的汤洒在离画家不远处,甚至有几滴溅到衣服上。
而他依旧拿着画笔,对其余一切恍若未闻。
“林大画家,开饭了。”
带着挑衅、嘲讽。
画家淡淡地扫了男人一眼,出口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这个月的画,我已经交给你们了。”
画家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看着男人,就像看着什么死物。
男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没来由地想起画家手腕上还没戴上镣铐时,自己在他手上受过的伤。
他以一当三,面对几个专业雇佣兵,也没落什么下风。
虽然现在幕后人对他的限制增多,但即使如此,只要画家按时交画,他们这些人就必须给他最高规格的“礼遇”。至于任何夹带私仇的针对行为,一经发现,立即会被处理。
画家清楚这一点。
思及此,雇佣兵A骂了声脏话,到底还是从餐车的最底层,又拿出了一份盒饭。
走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都被关在这里了,还端什么架子,真以为自己还是……”
3.
雇佣兵A已经离开很久了。
盒饭依旧放在桌子上,画家专心作画,丝毫没有要动它的意思。
然而一个下午,他都没有落下一笔。
这是他被关在玫瑰庄园的六年零一个月。
幕后人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他可以在别墅里自由活动,可除此之外,只能透过窗,看见成片成片的玫瑰花丛。
只有特定时间,庄园里才会出现外人。只是大多时候,他们都不会与他过分交流。
至于他本人,被要求按照他们的意愿,机械得画完每一幅画。
在此之前,他本是最负盛名的青年画家。
而现在他被当做“宠物”豢养,手腕上带着锁链,另一端着地,没有上锁,唯有这一点还能维护他可笑的自尊。
只是走动的时候,会发出“哗啦”的声音,阴魂不散,成了他午夜梦回时,最深重的噩梦。
而他右手上佩戴着的手环,监测他所有的生理特征,一切异常都会立刻惊动幕后人。甚至连最轻的感冒都会立刻得到治疗。
以此来达到让“宠物”健健康康,取悦主人的目的。
他连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都成了一种奢侈。
他无时无刻,不渴望自由。
4.
晚六点四十八分。
晚饭依旧按时送来。
只是这一次的送餐员,已经不是中午那位。
B一声不吭,将今日的晚餐放在桌上,开始动手去收拾地上的狼藉。临走的时候,又顺手收走了还未开封的午餐。
全程,没有和画家交流半个字。
5.
画家沉默地吃掉了要以冷掉的晚餐之后,拿好干净衣服,他走进了浴室。
浴室就在房间里面,外延则摆着一面等身镜。极其显眼,难以忽略。
于是,不肖他格外留意,便轻而易举地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镜外的青年将近而立,只因长年不见阳光,皮肤过分苍白,年龄倒显得界限不清。
镜中的人分明也是他自己,模样却略有些稚嫩,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犹有区别于镜外白衬衫的一身儒家长袍。
幻觉?
画家的第一个想法,是幕后人又有什么新手段,而今天晚上的饭菜有问题。
是致幻剂?还是其他的什么精神类药剂?
他“啧”了一声,端起洗漱台边装饰用的花瓶,毫不犹豫地向镜子砸去。
“咣当”一声。应声而碎。
不知是镜子还是花瓶,碎片飞溅,甚至有划伤他的额头。
眉心瞬间出现一道血痕,他依旧恍若未闻。
鲜血淌下,鲜艳的红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带着血腥的近乎是残忍的美感。
6.
庄园的医生在十分钟之内到达了别墅,为画家包扎额头上的伤口。
两三个黑衣男人则走进浴室,收拾好地面上的碎片。顺便,安装一面新的镜子。
领头的那位没说什么,只是在画家的手环上又增添了一道禁制。
“林大画家,别那么快就忘记了规矩。”
他们不允许“宠物”不爱惜自己的羽毛。
是的,他们将画家刚才的行为定义为“自残”。
男人很快就重新告诉了画家不守规矩的“代价”。
先是从手腕传来一股厚重的麻痛感,接着是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他双腿脱力,往前猛的一跌,一只手却要撑住桌子,强迫自己站着。
唯有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以及苍白的脸色,才让男人不至于误会是惩罚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男人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冷笑一声,离开了房间。
那种无力感,才渐渐消失。
7.
幕后人的态度很耐人寻味,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最近确实没有给画家服用任何致幻类的药物。
“你……是谁?”
画家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他是不堪重负,终于疯掉了。
他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是镜中的人在说话。
这声音闭塞,沉闷,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膜,他却听清了他的话。
画家就忽地笑了。
“问别人名姓之前,却不知道先说出自己的吗?”
画家说这话的的时候漫不经心,根本不期待得到任何回答。
他以为自己癔症,或者做了什么荒诞不经的梦。不管是什么,一个镜中的影子,如何能回答他。
镜外的人不见悲喜,镜中的人皱着眉,像在承受着莫大的悲痛。
这反差太大,反而让画家不以为意起来。
“你在难过什么?”
“……我,我不知道。”
他说,他叫林清烛。
他说——“昨日休课,我去书院买书,偶遇一道士,他给了我一面镜子,我就看见了你。”
——“你被关在这里吗?”
“你……”这声音带上半分哽咽,他问,“你……疼不疼呀?”
画家关了房间的灯。
“林清烛”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他在黑暗中兀自笑了很久。
不带愉悦,反而像是听了什么失礼的玩笑。
然而他承认,他信了这个“林清烛”的话。
就当……他是真的发了疯。
8.
画家依旧是每天坐在画板之前,一手拿着画笔,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在月末交画之前,他是一笔都不会画的。
直到,透过窗户上的倒影,他看见了“林清烛”。
也是他自己。
这个“林清烛”依旧穿着那身青衫,书生模样。
注意到画家的目光后,他轻呼一声,双手微握,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之后才问:“你……竟懂得丹青之术吗?”
这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欣喜。
画家没有回答。
这些年里,他早已逐渐失去了绘画的热情,鲜少有主动动笔的想法。
可此时此刻,他竟生出了些许渴望。想把这时间景色画予这镜中人看,借以证明什么。
可这种渴望太淡太淡,不足以支撑他再次提笔作画。
于是他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9.
“林清烛”似乎是画家的影射,又似乎不是。
一切可以反射光的物体投下的倒影,或者只是阳光下的影子,隐隐约约都可能是他。
别墅里当然有镜子,画家却不是每一次都能看见“林清烛”。
以至于后来,画家养成了一个习惯。去到一切可以反光或者遮阴的地方,他总要确认一遍,“林清烛”在不在。
“林清烛”是他,却不又是他。
儒生装束,学孔儒之道,行君子之风。
“林清烛”说,他是家中的嫡长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有点腼腆,他道:“我知道男儿应有宏图之志,却说来惭愧,我平生所愿,只盼能随心随意。”
他说,其实相较于读书做官,他更喜欢丹青之术。
他说,他一直很羡慕家中任性的庶弟。
——“不过,”他释然地笑了笑,这笑发自内心,真诚极了,“不过人生在世,大约没有谁是自由的。”
他说,世人生在笼网之中。
画家似乎有了一点触动。
目光透过窗上的“林清烛”看向外面。他看见玫瑰恣意,草木繁盛。
他道——人人生而自由。
不自由,毋宁死。
10.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
房门又次被佣兵A暴力地打开,依旧是那句:“林大画家,开饭了!”
带着不屑,带着刻意的轻佻与侮辱。
A丝毫没有理会画家的冷淡,凑上前去看画布上的画。
和画家以往的风格不太一样。
尽管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却可以确定,是苍青色调。
不等他出口嘲讽,就听见了纸张撕裂的声音。
画家在A反应过来之前将画整张撕掉。
整个过程,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佣兵A半分,但每个动作都仿佛在说:“我的画,你不配。”
这样“失礼”的行为彻底惹恼了男人。
A骂了一声,一手抓住画家锁链的一端,狠狠一拽。
画家被带的踉跄了一下。
他的手腕上带着锁链,也遍布着红痕。只是六年的时间太长了,让他早已习惯它们的存在。
他看向“A”的目光里仍不带丝毫起伏,尤其没有恨,没有怨。
A与画家对上视线,不知为何,莫名就联想到了那些孤掷一注的亡命之徒。
没有牵挂,决绝而又疯狂。
是了,眼前这个人,可是连命都不在意了。
A不愿意承认,在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眼前这疯狗,明摆着,哪怕脖子被拧断,也要咬掉别人身上一块肉。
“××,”A底气不足地喝了一声,“今天就先饶过你!”
11.
六年,日复一日。画家变得越来越沉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
是自我保护,也是麻木。
镜子那一头的“林清烛”却气的摔了书:“他们怎么能——”
画家被一语点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清烛”什么都看得到。
就像第一次相逢,他因他疼的站不起身,而难受地差点落泪。
当他们四目相对,相隔着一面镜子看着对方,画家还以为,是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仍会觉得痛苦。
所以才会有“林清烛”替他难过,替他生气。
是人格分裂,还是臆想症?
画家忽然觉得无论是哪种,真相都不再重要了。
至少眼前的“林清烛”是在真真切切地因他而牵动心绪。
12.
——“你能陪我多久?”
——“我想,大约是永远吧。”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13.
他依旧坐在窗边面前仍是那副画板。
上面点点缀缀,是苍青色调。
画家的目光,却不在画上。
冬日的阳光正好,侧过窗棂,不偏不倚,洋洋洒洒在他身上映出一片阴影。
他正专注地看着影子,也是看着“林清烛”。
一笔勾勒。
画中人,即身边人。
“林清烛”没有出声惊扰。
他安静地看着画家作画,看着“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恬淡笑意。
或许画家本人也没有意识到。
直到不经意间,视线相撞。
“林清烛”就弯着眉笑了笑。
画家心思一动。
他从来想象不到,自己的脸上竟会出现这样的笑容。
这样干净,这样纯透。
令他不能不动容。
提笔入画,他又极轻的点缀一笔。
画家作画的时候,周身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场。好像天地之间,物我皆忘,眼中所见的只剩下那只画笔,和顺势而出的绚烂色彩。
然而这一次却不是。
或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画人像。
万物有灵,画像则难免失去了灵韵。
他对自己要求极高,一直觉得自己此时画不出人的灵气,又不能接受画中透出的些许生硬与死板。
但“林清烛”不一样。
后来阳光隐没,黑暗吞噬了人世,惟剩月影斑驳。
画中人身着青衫,儒生装束。在阳光之下明媚地笑着。
影子落在他脚边。
美得生动,美得真实。
“林清烛”惊呼一声。
画中的人不是他,却又是他。
画家的画太过惊艳,其中透出的喜“欢又太过真情实感。以至于“林清烛”到最后都没有告诉画家,其实对于他而言,入画是一种极为珍重的事。
在一个人的笔下逐渐勾勒成型。
作画的人是因为将人放在心上,才会将情思寄予画中。
睹画思人。
14.
早七点十八分。
早餐已经在桌上摆放好。
画家沉默入座,直到看到金属餐具上的倒影,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说不清这种微妙的变化到底因为什么,就像一个本来孤立无援的人,在洪流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分明不大,却是难能可贵的希望。
尽管此时此刻,这种感觉还不是很强烈。
来取画的人,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别墅里的。
走在最前的那位,是个美艳的女人,很高,披着西装外套。
她迎着画家的目光落座。
与此同时,“林清烛”看着画家收敛起眼中所有的情绪,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那样,不见悲喜。
像冷冰冰的雕塑。
完美,却又沉默地让人心寒。
“林清烛”则只顾着心疼了。
于是没有注意到,女人唤画家的名字,林清烛。
“怎么,现在连一声‘母亲’都不愿喊了吗?”
女人和画家,确有五分像。
只不过她保养得好,任谁也不会第一时间往母子方向上想。
画家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作为兰斯洛特家族的掌权者,她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利己主义者。行事的手段,自然也超出常人。
她生平最讨厌有什么东西超出自己的掌控。
对于这个离经叛道,没有按她意愿从商反却沉浸于画画,妄图反抗她的儿子,她一直把他当做失败的艺术品。
残次品嘛,自然要扔掉。
如今的状态,才让她称心如意。
被她豢养的“宠物”,不止画家一个。但唯有画家这里,她每个月都会来取画,每一次都和他共进早餐。
不是没有人不私下议论过,说这对母子之间的感情,淡漠得像是陌生人。
他们离开之后,画家才垂眸,看向了“林清烛”。
少年一如平常。
温暖得和这个压抑的世界格格不入。
15.
镜中是林清烛,镜外也是林清烛。
等身镜前,他们仿佛相对而立。
隔得那么远,又那么近。
画家似有所感,忽然抬起手,点了点镜中人。不知是否是巧合,“林清烛”也恰好伸手。
指尖相触。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之中,只听得到一声又一声沉重有力的心跳。
两道声音混杂着,不分彼此。
“林清烛”像触电一般收回手,藏在身后。像掩饰什么一般,轻咳了一声。
画家倒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但其实他也说不清,方才到底是谁的心跳,先失了分寸。
蔓延的情绪逐渐复苏,覆盖了心潮。
画家看着“林清烛”,忽然意识到,有很多东西,都失控了。
从表面来看,他们互为对方的影。
也正是因为这种极深的羁绊,才教他们之间,难舍难分。
16.
画家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自由。
——“我想要帮你。”
“可是我……我什么也做不到。”
——“你说错了。”
画家感知着自己那颗仿佛重新恢复跳动的心脏,以及那些接踵而至的情绪。
关于喜悦,关于惊喜,关于疑惑,关于好奇——至此,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在过着。
而这一切的变化,源于“林清烛”。
这一点,“林清烛”看得出来。
他喜欢看见这个人褪去周身的阴郁,因为他而染上人间的悲欢。
可却不只“林清烛”看出来了。
那间监控室的屏幕前,女人又点燃了一支烟,状似不经意地问他身侧的人:“他最近的情绪起伏很大,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事足以影响他。”
“或许,是精神类疾病呢?”
17.
下午,三点二十八分。
玫瑰在阳光下怒放,明艳得摄人心魄。
周慈安是第四次踏进这栋别墅。
根据病人的习惯,此时的画家应该在二楼画室。
周慈安先是礼貌性地敲了敲门,没有等到回复,就直接走了进去。
画家不会回应任何人的。
他只会用那种平淡到没有任何起伏的眼神看着你,就像现在这样。
但周慈安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画家的排斥,也没有看见他被锁链束缚住的手腕脚腕。
他只是道:“别担心,只是例行检查。”
这当然是假话。
如果不是怀疑“宠物”出了问题,又怎么会让周慈安亲自跑来一趟。
——画家是周慈安见过最难搞的病人。
他太过敏锐,太过聪慧。尽管从小就被BOSS束缚住爪牙,但只要抓住机会,就会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成长起来。
他本来差一点就能成功的。
周慈安当然不会为他感到可惜。
别墅的心理咨询室中,灯光昏暗,他们相对而坐。
画家的目光不在周慈安身上。
他扫视一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但似乎没有找到。即使这样,他的神情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周慈安却注意到他那种微不可查的情绪变化,他微微一笑。
18.
晚 10:31.
画家皱着眉,像在遭受着什么难捱的噩梦。
空旷的房间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
青年在其中奔跑。
寂静的环境中,只能听到锁链拖地时“哗啦哗啦”的刺耳声音,以及他沉重的心跳。
镜面世界,无限延伸。
三百多块镜子,每一块上,都映着他没有血色的脸庞。
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本尊。
这一画面莫名的诡异。
青年却没有停下来。
他像是拼命在“逃”,那样无助,那样绝望。
午夜梦回之间,画家猛的惊醒。
恢复清醒之后,他也逐渐平静下来。借着窗外的朦胧月光,他打开了房间的灯。
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复又阖上。
也许过了几秒,他睁开了眼睛。
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也看见了“林清烛”。
一团影子罢了,画家却莫名觉得,“林清烛”在看着他,眼神里隐不住担忧。
画家摇了摇头。
——“他们发现你了。”
19.
从那之后,周慈安每隔几天都要来别墅一趟。
画家依旧坐在他的对面。
这一次,周慈安刻意在房间中摆放了几块镜子——这只是初步猜测。周慈安发现,画家会对一切可以反光的物品格外留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遗憾,些许引诱。他告诉画家,这样是不对的,不过不用担心,他会治好他的。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滚。”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周慈安没有心急。
他又言其他:“林先生,好像是又快到了交画的时间了吧?”
画家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悠远的目光,像穿透了一切。他看着自己的影子。
也看着“林清烛”。
20.
被压制了太多太多年,画家早已经忘记自己最初的模样。
所有的情绪都被隐藏,他变得越来越麻木。不会痛,也不会难过。
直到“林清烛”出现。
那是另一个他,有着鲜活的情绪。替他痛,替他难过。
画家的心脏重新跳动,情绪被唤醒,伴随着一切的,是对自由越来越深重的渴望。
如果连“林清烛”都被他们发现,如果连最后的救赎都会被剥夺。画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个黑暗压抑的世界。
不自由,毋宁死。
21.
——这一定是最后一幅画了,我保证。
画家这样告诉“林清烛”。
而“林清烛”听懂了。
“林清烛”能看得清画家的眼睛,那样深,那样沉似乎翻涌着难以言说的众多情绪,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林清烛”看不懂,却本能地觉得恐惧,好像眼前这个人随时随地都会被撕裂,被毁灭。
“林清烛”知道,他很痛苦。
这个人啊,生来高傲,本该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鲜花与掌声与他相伴。
而不是现在这样。
相较之下,死亡于他,竟是一种更好的结局。
“林清烛”很久都没有说话。
画家的眼神闪烁,语气里竟带了些微不可查的无措。
——“你,你是不是又哭了?”
——“我才没有。”
可是“林清烛”的声音里的确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
镜中的人,眼里带着悲伤,带着痛苦,带着……心疼。
画家忽然伸出手,指尖点了点镜中人的额头。
“林清烛”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愣了愣。
但很快,他同样伸出手,抵在镜上。
指尖下移,相触。
心跳一声又一声。绵长,悠远。
这一次终于听的清。
他们的心跳在共振,每一声都在诉说着自己的心意。
超越灵魂,他们的爱拥抱着彼此。
22.
画家生活中一切,都在幕后人的操控之下。
别墅里燃烧着熊熊大火,玫瑰也被火光吞噬,警报声响作一团,庄园里一片混乱。
火是画家放的。
画家手里抱着一块镜子,镜面被叩在怀中,他趁乱离开了庄园。
庄园里的人还没有追上来。
玫瑰庄园位于茫茫海洋中一处闭塞的海岛。
离开庄园不远,就能闻见咸腥的海风。
画家忽然开口,唤道,“林轻烛,我喜欢大海,你喜欢吗?”
“林清烛”没有说话。
他透过镜面隐秘地光,无时无刻不在看着画家。
身后已经响起了脚步声。是有人已经发现了异样,追了上来。
海浪呼啸的声音越来越近。
画家叹了口气:“我们还是太慢了,”他道,“不过没关系。”
他早已经为自己选好了藏骨之地。
蔚蓝的、奔腾的、自由的大海。
他最后冲着“林清烛”笑了笑。
纵身一跃,跳入了大海之中。
身上扣着的锁链拖着他不断下沉,却在也没有了,响在他噩梦里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任由自己被波浪吞没,意识被逐渐涅灭。他沉入海底,仿佛看见了蔚蓝的星空。
黎明破晓,那一束光刚好映照在他的身上。
而他始终紧紧握着一面镜子。
希腊神话中的纳西斯爱上了自己水中的倒影。
此后日日夜夜爱意泛滥。
后来他越入水中,和一抹倒影永远相拥。
是执迷不悟,也是情根深种。
他从遇见“林清烛”那一天起,就已经发了疯。
22.
他自睡梦中惊醒,一抬手,就碰到了眼角的泪。
蜡烛已经烧尽。
林轻烛看见几案上还没有读完的书,还有被随手放在一旁的那面铜鉴。
原本打磨得光滑的镜面上,已经莫名出现在一面缝隙。
他……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他看见他自己,沉入万劫不复。刺骨的海水,吞没他的生命。
可他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是自由的。
那样悲痛。
是梦,或者不是梦。
林轻烛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那面铜鉴上,猛然惊醒般,“镜子,对,镜子……那位道长,现在应该还在江南。”
少年仍是那身再寻常不过的青衫,从书舍走过城门。在喧闹之地中,唯有他分明急色,却仍能风度翩翩。
林轻烛终于拦住那位白袍道人。
“道长,道长请留步!”
那道人却没有转身,只是慢下了步子,足以让林轻烛追上。
他本就是刻意等着林轻烛的。
——“道长,敢问这铜鉴,可还有什么玄妙之处?”
“我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那道人似笑非笑,只答:“镜外如何,镜中人便如何。”
“缘分无解,缘到之日便可解。”
“小后生,这是你的劫。”
林轻烛本和他只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却在话音刚落,容不得他听懂是什么意思时,那道人便凭空消失一般,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