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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烛 ...

  •   1.
      西苑的烛灯依旧亮着。

      掌灯的王管家巡过房,偶然路过,心里也见怪不怪。
      都说林家的大少爷勤奋好学,是个读书的好料子。

      江南林家,祖上也曾出过几个高官,显赫过,不过现今早已落魄了。靠着祖上的荫庇,才有几处宅子,几间门房,当家人也在县上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官。

      林轻烛是家里的嫡长子。
      在他爹娘眼里,他将来可是要考科举,光耀门楣的。

      王伯不妄议主家,不过这这林少爷是真有出息。
      三岁启蒙,五岁能诗,八岁入学,后来洛阳诗会拔得头筹,文成武就,名扬乡里。
      他适时不过刚满了十六岁。

      王伯脚步轻慢,不敢扰了少爷用功。

      夜风习习,手执的灯笼也微微晃动,老人干枯的手虚扶两下。
      他逐渐走远,可到底是心里牵挂,王伯后来又回头一看。
      原先紧闭的窗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一道影子正立在窗边,和王伯对上视线,就善意地笑了笑。

      正是林轻烛。

      烛灯的光有些昏暗。

      几案上的书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侧,林轻烛端坐在几案之前,手执书卷。今日在书舍刚得的古籍,他看的正专心。
      唯一与这间书房格格不入的,是他手边的一面铜镜。

      那面镜子模样平平无奇,镜面磨得很光滑,像是女儿家的物件。却是林轻烛今日在书舍外,一位老道士塞给他的。

      夜已深了,林轻烛收起书,吹灭烛灯之前,不经意间看了眼那面铜镜。
      烛光恰好迎上去,镜面反射着微弱的光。

      2.
      他就坐在窗边,面前支着白色画板。

      窗外是鸟语花香,平泰安和,园中的玫瑰花怒放,延墙生的藤蔓将要触上他的指尖。
      画上是暖黄温馨的色调,仿佛是上帝用云彩泼了墨,每一笔都带着梦幻的色彩。
      而他正一手拿着画笔。

      如果忽略他身上的枷锁的话,他本人就是一副极美的画。
      举止投足,浪漫的不可思议。

      忽然听见“咣当”一声,难得的寂静被打破。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打开,伴随着餐车刺啦拖地的声音。
      推着餐车的人随手一抛,餐盒自然散开,滚烫的汤洒在离画家不远处,甚至有几滴溅到衣服上。
      而他依旧拿着画笔,对其余一切恍若未闻。

      “林大画家,开饭了。”
      带着挑衅、嘲讽。

      画家淡淡地扫了男人一眼,出口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这个月的画,我已经交给你们了。”
      画家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看着男人,就像看着什么死物。

      男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没来由地想起画家手腕上还没戴上镣铐时,自己在他手上受过的伤。
      他以一当三,面对几个专业雇佣兵,也没落什么下风。
      虽然现在幕后人对他的限制增多,但即使如此,只要画家按时交画,他们这些人就必须给他最高规格的“礼遇”。至于任何夹带私仇的针对行为,一经发现,立即会被处理。
      画家清楚这一点。

      思及此,雇佣兵A骂了声脏话,到底还是从餐车的最底层,又拿出了一份盒饭。
      走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都被关在这里了,还端什么架子,真以为自己还是……”

      3.
      雇佣兵A已经离开很久了。

      盒饭依旧放在桌子上,画家专心作画,丝毫没有要动它的意思。
      然而一个下午,他都没有落下一笔。

      这是他被关在玫瑰庄园的六年零一个月。
      幕后人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他可以在别墅里自由活动,可除此之外,只能透过窗,看见成片成片的玫瑰花丛。
      只有特定时间,庄园里才会出现外人。只是大多时候,他们都不会与他过分交流。
      至于他本人,被要求按照他们的意愿,机械得画完每一幅画。

      在此之前,他本是最负盛名的青年画家。

      而现在他被当做“宠物”豢养,手腕上带着锁链,另一端着地,没有上锁,唯有这一点还能维护他可笑的自尊。
      只是走动的时候,会发出“哗啦”的声音,阴魂不散,成了他午夜梦回时,最深重的噩梦。
      而他右手上佩戴着的手环,监测他所有的生理特征,一切异常都会立刻惊动幕后人。甚至连最轻的感冒都会立刻得到治疗。
      以此来达到让“宠物”健健康康,取悦主人的目的。

      他连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都成了一种奢侈。

      他无时无刻,不渴望自由。

      4.
      晚六点四十八分。
      晚饭依旧按时送来。

      只是这一次的送餐员,已经不是中午那位。
      B一声不吭,将今日的晚餐放在桌上,开始动手去收拾地上的狼藉。临走的时候,又顺手收走了还未开封的午餐。

      全程,没有和画家交流半个字。

      5.
      画家沉默地吃掉了要以冷掉的晚餐之后,拿好干净衣服,他走进了浴室。

      浴室就在房间里面,外延则摆着一面等身镜。极其显眼,难以忽略。

      于是,不肖他格外留意,便轻而易举地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镜外的青年将近而立,只因长年不见阳光,皮肤过分苍白,年龄倒显得界限不清。
      镜中的人分明也是他自己,模样却略有些稚嫩,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犹有区别于镜外白衬衫的一身儒家长袍。

      幻觉?

      画家的第一个想法,是幕后人又有什么新手段,而今天晚上的饭菜有问题。
      是致幻剂?还是其他的什么精神类药剂?

      他“啧”了一声,端起洗漱台边装饰用的花瓶,毫不犹豫地向镜子砸去。
      “咣当”一声。应声而碎。

      不知是镜子还是花瓶,碎片飞溅,甚至有划伤他的额头。
      眉心瞬间出现一道血痕,他依旧恍若未闻。
      鲜血淌下,鲜艳的红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带着血腥的近乎是残忍的美感。

      6.
      庄园的医生在十分钟之内到达了别墅,为画家包扎额头上的伤口。
      两三个黑衣男人则走进浴室,收拾好地面上的碎片。顺便,安装一面新的镜子。

      领头的那位没说什么,只是在画家的手环上又增添了一道禁制。
      “林大画家,别那么快就忘记了规矩。”
      他们不允许“宠物”不爱惜自己的羽毛。
      是的,他们将画家刚才的行为定义为“自残”。

      男人很快就重新告诉了画家不守规矩的“代价”。
      先是从手腕传来一股厚重的麻痛感,接着是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他双腿脱力,往前猛的一跌,一只手却要撑住桌子,强迫自己站着。
      唯有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以及苍白的脸色,才让男人不至于误会是惩罚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男人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冷笑一声,离开了房间。

      那种无力感,才渐渐消失。

      7.
      幕后人的态度很耐人寻味,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最近确实没有给画家服用任何致幻类的药物。

      “你……是谁?”

      画家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他是不堪重负,终于疯掉了。
      他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是镜中的人在说话。

      这声音闭塞,沉闷,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膜,他却听清了他的话。
      画家就忽地笑了。

      “问别人名姓之前,却不知道先说出自己的吗?”
      画家说这话的的时候漫不经心,根本不期待得到任何回答。
      他以为自己癔症,或者做了什么荒诞不经的梦。不管是什么,一个镜中的影子,如何能回答他。

      镜外的人不见悲喜,镜中的人皱着眉,像在承受着莫大的悲痛。
      这反差太大,反而让画家不以为意起来。

      “你在难过什么?”
      “……我,我不知道。”

      他说,他叫林清烛。
      他说——“昨日休课,我去书院买书,偶遇一道士,他给了我一面镜子,我就看见了你。”
      ——“你被关在这里吗?”
      “你……”这声音带上半分哽咽,他问,“你……疼不疼呀?”

      画家关了房间的灯。
      “林清烛”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他在黑暗中兀自笑了很久。
      不带愉悦,反而像是听了什么失礼的玩笑。

      然而他承认,他信了这个“林清烛”的话。
      就当……他是真的发了疯。

      8.
      画家依旧是每天坐在画板之前,一手拿着画笔,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在月末交画之前,他是一笔都不会画的。

      直到,透过窗户上的倒影,他看见了“林清烛”。
      也是他自己。

      这个“林清烛”依旧穿着那身青衫,书生模样。
      注意到画家的目光后,他轻呼一声,双手微握,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之后才问:“你……竟懂得丹青之术吗?”
      这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欣喜。

      画家没有回答。
      这些年里,他早已逐渐失去了绘画的热情,鲜少有主动动笔的想法。
      可此时此刻,他竟生出了些许渴望。想把这时间景色画予这镜中人看,借以证明什么。
      可这种渴望太淡太淡,不足以支撑他再次提笔作画。

      于是他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9.
      “林清烛”似乎是画家的影射,又似乎不是。

      一切可以反射光的物体投下的倒影,或者只是阳光下的影子,隐隐约约都可能是他。
      别墅里当然有镜子,画家却不是每一次都能看见“林清烛”。

      以至于后来,画家养成了一个习惯。去到一切可以反光或者遮阴的地方,他总要确认一遍,“林清烛”在不在。

      “林清烛”是他,却不又是他。

      儒生装束,学孔儒之道,行君子之风。

      “林清烛”说,他是家中的嫡长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有点腼腆,他道:“我知道男儿应有宏图之志,却说来惭愧,我平生所愿,只盼能随心随意。”
      他说,其实相较于读书做官,他更喜欢丹青之术。
      他说,他一直很羡慕家中任性的庶弟。

      ——“不过,”他释然地笑了笑,这笑发自内心,真诚极了,“不过人生在世,大约没有谁是自由的。”
      他说,世人生在笼网之中。

      画家似乎有了一点触动。
      目光透过窗上的“林清烛”看向外面。他看见玫瑰恣意,草木繁盛。

      他道——人人生而自由。
      不自由,毋宁死。

      10.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

      房门又次被佣兵A暴力地打开,依旧是那句:“林大画家,开饭了!”
      带着不屑,带着刻意的轻佻与侮辱。

      A丝毫没有理会画家的冷淡,凑上前去看画布上的画。
      和画家以往的风格不太一样。
      尽管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却可以确定,是苍青色调。
      不等他出口嘲讽,就听见了纸张撕裂的声音。

      画家在A反应过来之前将画整张撕掉。
      整个过程,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佣兵A半分,但每个动作都仿佛在说:“我的画,你不配。”

      这样“失礼”的行为彻底惹恼了男人。
      A骂了一声,一手抓住画家锁链的一端,狠狠一拽。
      画家被带的踉跄了一下。

      他的手腕上带着锁链,也遍布着红痕。只是六年的时间太长了,让他早已习惯它们的存在。
      他看向“A”的目光里仍不带丝毫起伏,尤其没有恨,没有怨。

      A与画家对上视线,不知为何,莫名就联想到了那些孤掷一注的亡命之徒。
      没有牵挂,决绝而又疯狂。
      是了,眼前这个人,可是连命都不在意了。

      A不愿意承认,在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眼前这疯狗,明摆着,哪怕脖子被拧断,也要咬掉别人身上一块肉。

      “××,”A底气不足地喝了一声,“今天就先饶过你!”

      11.
      六年,日复一日。画家变得越来越沉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
      是自我保护,也是麻木。

      镜子那一头的“林清烛”却气的摔了书:“他们怎么能——”

      画家被一语点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清烛”什么都看得到。
      就像第一次相逢,他因他疼的站不起身,而难受地差点落泪。

      当他们四目相对,相隔着一面镜子看着对方,画家还以为,是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仍会觉得痛苦。
      所以才会有“林清烛”替他难过,替他生气。

      是人格分裂,还是臆想症?

      画家忽然觉得无论是哪种,真相都不再重要了。
      至少眼前的“林清烛”是在真真切切地因他而牵动心绪。

      12.
      ——“你能陪我多久?”
      ——“我想,大约是永远吧。”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13.
      他依旧坐在窗边面前仍是那副画板。
      上面点点缀缀,是苍青色调。

      画家的目光,却不在画上。

      冬日的阳光正好,侧过窗棂,不偏不倚,洋洋洒洒在他身上映出一片阴影。
      他正专注地看着影子,也是看着“林清烛”。

      一笔勾勒。
      画中人,即身边人。

      “林清烛”没有出声惊扰。
      他安静地看着画家作画,看着“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恬淡笑意。
      或许画家本人也没有意识到。

      直到不经意间,视线相撞。
      “林清烛”就弯着眉笑了笑。

      画家心思一动。
      他从来想象不到,自己的脸上竟会出现这样的笑容。
      这样干净,这样纯透。
      令他不能不动容。

      提笔入画,他又极轻的点缀一笔。

      画家作画的时候,周身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场。好像天地之间,物我皆忘,眼中所见的只剩下那只画笔,和顺势而出的绚烂色彩。

      然而这一次却不是。

      或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画人像。
      万物有灵,画像则难免失去了灵韵。

      他对自己要求极高,一直觉得自己此时画不出人的灵气,又不能接受画中透出的些许生硬与死板。
      但“林清烛”不一样。

      后来阳光隐没,黑暗吞噬了人世,惟剩月影斑驳。

      画中人身着青衫,儒生装束。在阳光之下明媚地笑着。
      影子落在他脚边。
      美得生动,美得真实。

      “林清烛”惊呼一声。
      画中的人不是他,却又是他。

      画家的画太过惊艳,其中透出的喜“欢又太过真情实感。以至于“林清烛”到最后都没有告诉画家,其实对于他而言,入画是一种极为珍重的事。

      在一个人的笔下逐渐勾勒成型。
      作画的人是因为将人放在心上,才会将情思寄予画中。
      睹画思人。

      14.
      早七点十八分。
      早餐已经在桌上摆放好。

      画家沉默入座,直到看到金属餐具上的倒影,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说不清这种微妙的变化到底因为什么,就像一个本来孤立无援的人,在洪流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分明不大,却是难能可贵的希望。
      尽管此时此刻,这种感觉还不是很强烈。

      来取画的人,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别墅里的。
      走在最前的那位,是个美艳的女人,很高,披着西装外套。
      她迎着画家的目光落座。

      与此同时,“林清烛”看着画家收敛起眼中所有的情绪,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那样,不见悲喜。
      像冷冰冰的雕塑。
      完美,却又沉默地让人心寒。

      “林清烛”则只顾着心疼了。

      于是没有注意到,女人唤画家的名字,林清烛。
      “怎么,现在连一声‘母亲’都不愿喊了吗?”
      女人和画家,确有五分像。
      只不过她保养得好,任谁也不会第一时间往母子方向上想。

      画家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作为兰斯洛特家族的掌权者,她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利己主义者。行事的手段,自然也超出常人。
      她生平最讨厌有什么东西超出自己的掌控。
      对于这个离经叛道,没有按她意愿从商反却沉浸于画画,妄图反抗她的儿子,她一直把他当做失败的艺术品。
      残次品嘛,自然要扔掉。

      如今的状态,才让她称心如意。
      被她豢养的“宠物”,不止画家一个。但唯有画家这里,她每个月都会来取画,每一次都和他共进早餐。

      不是没有人不私下议论过,说这对母子之间的感情,淡漠得像是陌生人。

      他们离开之后,画家才垂眸,看向了“林清烛”。
      少年一如平常。
      温暖得和这个压抑的世界格格不入。

      15.
      镜中是林清烛,镜外也是林清烛。

      等身镜前,他们仿佛相对而立。
      隔得那么远,又那么近。

      画家似有所感,忽然抬起手,点了点镜中人。不知是否是巧合,“林清烛”也恰好伸手。
      指尖相触。
      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之中,只听得到一声又一声沉重有力的心跳。
      两道声音混杂着,不分彼此。

      “林清烛”像触电一般收回手,藏在身后。像掩饰什么一般,轻咳了一声。
      画家倒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但其实他也说不清,方才到底是谁的心跳,先失了分寸。

      蔓延的情绪逐渐复苏,覆盖了心潮。
      画家看着“林清烛”,忽然意识到,有很多东西,都失控了。

      从表面来看,他们互为对方的影。
      也正是因为这种极深的羁绊,才教他们之间,难舍难分。

      16.
      画家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自由。

      ——“我想要帮你。”
      “可是我……我什么也做不到。”
      ——“你说错了。”

      画家感知着自己那颗仿佛重新恢复跳动的心脏,以及那些接踵而至的情绪。
      关于喜悦,关于惊喜,关于疑惑,关于好奇——至此,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在过着。

      而这一切的变化,源于“林清烛”。

      这一点,“林清烛”看得出来。
      他喜欢看见这个人褪去周身的阴郁,因为他而染上人间的悲欢。

      可却不只“林清烛”看出来了。

      那间监控室的屏幕前,女人又点燃了一支烟,状似不经意地问他身侧的人:“他最近的情绪起伏很大,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事足以影响他。”
      “或许,是精神类疾病呢?”

      17.
      下午,三点二十八分。

      玫瑰在阳光下怒放,明艳得摄人心魄。

      周慈安是第四次踏进这栋别墅。

      根据病人的习惯,此时的画家应该在二楼画室。

      周慈安先是礼貌性地敲了敲门,没有等到回复,就直接走了进去。
      画家不会回应任何人的。
      他只会用那种平淡到没有任何起伏的眼神看着你,就像现在这样。

      但周慈安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画家的排斥,也没有看见他被锁链束缚住的手腕脚腕。
      他只是道:“别担心,只是例行检查。”
      这当然是假话。
      如果不是怀疑“宠物”出了问题,又怎么会让周慈安亲自跑来一趟。
      ——画家是周慈安见过最难搞的病人。

      他太过敏锐,太过聪慧。尽管从小就被BOSS束缚住爪牙,但只要抓住机会,就会以极其恐怖的速度成长起来。
      他本来差一点就能成功的。

      周慈安当然不会为他感到可惜。

      别墅的心理咨询室中,灯光昏暗,他们相对而坐。

      画家的目光不在周慈安身上。
      他扫视一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但似乎没有找到。即使这样,他的神情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周慈安却注意到他那种微不可查的情绪变化,他微微一笑。

      18.
      晚 10:31.

      画家皱着眉,像在遭受着什么难捱的噩梦。

      空旷的房间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
      青年在其中奔跑。

      寂静的环境中,只能听到锁链拖地时“哗啦哗啦”的刺耳声音,以及他沉重的心跳。

      镜面世界,无限延伸。

      三百多块镜子,每一块上,都映着他没有血色的脸庞。
      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本尊。
      这一画面莫名的诡异。

      青年却没有停下来。
      他像是拼命在“逃”,那样无助,那样绝望。

      午夜梦回之间,画家猛的惊醒。
      恢复清醒之后,他也逐渐平静下来。借着窗外的朦胧月光,他打开了房间的灯。

      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复又阖上。
      也许过了几秒,他睁开了眼睛。
      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也看见了“林清烛”。

      一团影子罢了,画家却莫名觉得,“林清烛”在看着他,眼神里隐不住担忧。

      画家摇了摇头。
      ——“他们发现你了。”

      19.
      从那之后,周慈安每隔几天都要来别墅一趟。

      画家依旧坐在他的对面。

      这一次,周慈安刻意在房间中摆放了几块镜子——这只是初步猜测。周慈安发现,画家会对一切可以反光的物品格外留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遗憾,些许引诱。他告诉画家,这样是不对的,不过不用担心,他会治好他的。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滚。”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周慈安没有心急。
      他又言其他:“林先生,好像是又快到了交画的时间了吧?”

      画家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悠远的目光,像穿透了一切。他看着自己的影子。
      也看着“林清烛”。

      20.
      被压制了太多太多年,画家早已经忘记自己最初的模样。

      所有的情绪都被隐藏,他变得越来越麻木。不会痛,也不会难过。
      直到“林清烛”出现。
      那是另一个他,有着鲜活的情绪。替他痛,替他难过。

      画家的心脏重新跳动,情绪被唤醒,伴随着一切的,是对自由越来越深重的渴望。
      如果连“林清烛”都被他们发现,如果连最后的救赎都会被剥夺。画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个黑暗压抑的世界。

      不自由,毋宁死。

      21.
      ——这一定是最后一幅画了,我保证。

      画家这样告诉“林清烛”。
      而“林清烛”听懂了。

      “林清烛”能看得清画家的眼睛,那样深,那样沉似乎翻涌着难以言说的众多情绪,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林清烛”看不懂,却本能地觉得恐惧,好像眼前这个人随时随地都会被撕裂,被毁灭。
      “林清烛”知道,他很痛苦。

      这个人啊,生来高傲,本该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鲜花与掌声与他相伴。
      而不是现在这样。

      相较之下,死亡于他,竟是一种更好的结局。

      “林清烛”很久都没有说话。

      画家的眼神闪烁,语气里竟带了些微不可查的无措。
      ——“你,你是不是又哭了?”
      ——“我才没有。”

      可是“林清烛”的声音里的确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
      镜中的人,眼里带着悲伤,带着痛苦,带着……心疼。

      画家忽然伸出手,指尖点了点镜中人的额头。
      “林清烛”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愣了愣。
      但很快,他同样伸出手,抵在镜上。

      指尖下移,相触。

      心跳一声又一声。绵长,悠远。
      这一次终于听的清。
      他们的心跳在共振,每一声都在诉说着自己的心意。

      超越灵魂,他们的爱拥抱着彼此。

      22.
      画家生活中一切,都在幕后人的操控之下。

      别墅里燃烧着熊熊大火,玫瑰也被火光吞噬,警报声响作一团,庄园里一片混乱。
      火是画家放的。
      画家手里抱着一块镜子,镜面被叩在怀中,他趁乱离开了庄园。

      庄园里的人还没有追上来。

      玫瑰庄园位于茫茫海洋中一处闭塞的海岛。
      离开庄园不远,就能闻见咸腥的海风。

      画家忽然开口,唤道,“林轻烛,我喜欢大海,你喜欢吗?”
      “林清烛”没有说话。
      他透过镜面隐秘地光,无时无刻不在看着画家。

      身后已经响起了脚步声。是有人已经发现了异样,追了上来。
      海浪呼啸的声音越来越近。
      画家叹了口气:“我们还是太慢了,”他道,“不过没关系。”
      他早已经为自己选好了藏骨之地。

      蔚蓝的、奔腾的、自由的大海。

      他最后冲着“林清烛”笑了笑。
      纵身一跃,跳入了大海之中。
      身上扣着的锁链拖着他不断下沉,却在也没有了,响在他噩梦里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任由自己被波浪吞没,意识被逐渐涅灭。他沉入海底,仿佛看见了蔚蓝的星空。
      黎明破晓,那一束光刚好映照在他的身上。

      而他始终紧紧握着一面镜子。

      希腊神话中的纳西斯爱上了自己水中的倒影。
      此后日日夜夜爱意泛滥。
      后来他越入水中,和一抹倒影永远相拥。

      是执迷不悟,也是情根深种。

      他从遇见“林清烛”那一天起,就已经发了疯。

      22.
      他自睡梦中惊醒,一抬手,就碰到了眼角的泪。

      蜡烛已经烧尽。

      林轻烛看见几案上还没有读完的书,还有被随手放在一旁的那面铜鉴。
      原本打磨得光滑的镜面上,已经莫名出现在一面缝隙。

      他……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他看见他自己,沉入万劫不复。刺骨的海水,吞没他的生命。
      可他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是自由的。

      那样悲痛。

      是梦,或者不是梦。

      林轻烛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那面铜鉴上,猛然惊醒般,“镜子,对,镜子……那位道长,现在应该还在江南。”

      少年仍是那身再寻常不过的青衫,从书舍走过城门。在喧闹之地中,唯有他分明急色,却仍能风度翩翩。

      林轻烛终于拦住那位白袍道人。
      “道长,道长请留步!”

      那道人却没有转身,只是慢下了步子,足以让林轻烛追上。
      他本就是刻意等着林轻烛的。

      ——“道长,敢问这铜鉴,可还有什么玄妙之处?”
      “我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

      那道人似笑非笑,只答:“镜外如何,镜中人便如何。”
      “缘分无解,缘到之日便可解。”
      “小后生,这是你的劫。”

      林轻烛本和他只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却在话音刚落,容不得他听懂是什么意思时,那道人便凭空消失一般,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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