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宿》魏瑜

9、结扣

　　半个时辰后，魏宿背靠在木桶的内壁上闭目凝神，眉眼处凝上了细小的水珠，头发浸湿在水里，身上难以消退的暧昧痕迹在氤氲的水雾中愈发明显。
　　不过一夜之间，知道了坠崖的背后主谋，被不相关的人占了便宜，事后又发觉这个人不仅是姜宫的某个殿下且武功很好。
　　事情绝不会这么接踵而至的巧合，某些事情间或许还有别的联系，需要从长计议。
　　魏宿想起魏睿强行喂他吃下的那粒药丸，试着使用了下内力，气息运行通畅并无异常。
　　那定然不是魏睿轻描淡写说的补药，以魏睿那副样子，更像是某种慢性毒药，不管是什么，也已经吃下去了，总有一天，这个药效自然会出来。
　　魏宿略微失神地泡了很久才从木桶中起来，用布巾擦干身体，穿衣服。
　　魏宿对姜国的服饰非常陌生，在何府也是尽量挑着简约的款式穿着，而放在这里的衣服，主色为白，大片繁复精细的重绣花纹，衣摆上坠着细小圆润的白玉珠子，衣襟上是很有姜国风格的结扣，结扣的正确系法魏宿并不知道，只胡乱草率的系了下。
　　穿好衣服再推开门时，姜越就站在门外。
　　姜越看了眼他的衣服， “结扣。”
　　魏宿敷衍道，“能系上就行。”
　　“很难看。” 姜越还从未见过系成这样的结扣。
　　“那你来系。” 魏宿朝着姜越走了几步。
　　姜越挑了下眉，匀长的手指搭上魏宿衣服上的结扣，依次解开后再重新系好。
　　魏宿看着他绕绳打结的样子，才发觉他比自己还要高出一点，魏宿从小身边不缺宫人围绕服侍，来姜国也有些时日，却是第一次有姜国人这样耐心地替他系结扣。
　　姜越也是第一次这样帮人系结扣，由于角度问题，也有些不太熟练，但比起之前还是要顺眼许多。
　　“花里胡哨的，这里我可以随意走走吧？”魏宿这话听着是询问，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你自便。”姜越说。
　　魏宿自顾自地沿着长廊往南边走。
　　姜越站在原地，待魏宿走远以后，朝着后院方向走，果不其然地看到浮光在浇花。
　　“殿下。”
　　“通知李将军加强城防，若有形迹可疑者，勿伤性命，将其拿下。”
　　“是。”
　　浮光也不多问，放下木瓢就动身前往军营。
　　姜越拿起木瓢舀了点水，慢慢浇在花叶上。
　　逐风昨夜追黑影还未回来，而房中出现的那柱线香，还有躺在他旁边的那个人，这个局中背后的用意和目的还未可知。
　　……
　　魏宿走到昨夜魏睿落地的位置，地上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也无，这里也不像有什么机关暗道，他看向屋檐，飞身而上。
　　从这里看去，才看到这府邸附近的部分景象。
　　这座府邸很大，周围几乎没有别的人家，昨夜魏宿没有回何府，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今日再不回，何夫人又要担心。
　　魏宿想到此处，颇觉有些荒谬，他从来想去哪便去哪，还鲜少会跟谁打招呼，何至于沾了些人情就开始抽不开了？
　　昨日过来时四处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魏宿只仓促记了几个大概位置，还是顺着些许记忆，朝着何府的位置原路返回。
　　……
　　李成庶正在校场训练着新兵，一招一式整齐的长枪，吼出了几分血性的气势，他看到浮光正叼着跟青草大摇大摆地过来，挥手示意让他们继续练，他走向了一边，爽朗道，“你这会儿不在殿下旁边，跑来这边做什么？”
　　浮光懒洋洋地扔掉嘴边的青草，“出来找李将军赐教赐教。”
　　李成庶兴致颇高，和浮光过起了招，边上的新兵见他们的大将军出手，纷纷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训练，都齐刷刷地朝着这边看热闹，胆子大的甚至还在旁边起哄叫好。
　　浮光虽然个子只到李成庶的肩膀，但他的身姿灵活，招式之间扬长避短，精彩纷呈，正意犹未尽时，两人默契地停了下来，李成庶拍了拍浮光的肩膀，“好小子，有进步啊。”
　　浮光耸了耸肩膀，“李将军过奖。”
　　李成庶闻言又笑了笑，“现在还知道谦虚了。”
　　浮光每次来找李成庶时，虽都会过上些招，但是也知道对方是在有意让着他，他从开始的得意之后也发现了，实在也不好意思再炫耀。
　　李成庶将围观的新兵给遣散，回头朝着浮光道，“说吧，殿下让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浮光按着姜越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李成庶将手背在身后，“我这就全城戒严，你回去转告殿下，请他放心。”
　　转答完话后，浮光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李成庶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还有事？”
　　浮光从旁边拔了根草，放到嘴边又顿住，“李将军，我能在你这边多呆一会吗？”
　　李成庶脱口而出，“你又闯什么祸了？”
　　浮光朝着校场的那些新兵看去，郁闷道，“没闯祸，殿下身边多了个公子，武功不错，我现在想在这看看你们训练。”
　　李成庶听他这么说，再看他的表情，就大概猜到了一些，“你是不是和那个公子打架打输了？”
　　“哪有，我没输，我匕首差一寸就刺在那公子心口上，被殿下给拦住了。”浮光又絮絮叨叨的把早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给李成庶讲了。
　　“我当时还以为那公子是刺客。”浮光总结了句。
　　李成庶思索了一番，“你是说，那个公子一大早上从殿下的房中出来？那想必是个殿下关系很好的朋友，你怎么能这么唐突呢？”
　　浮光郁闷道，“李将军，殿下关系很好的朋友，这几年，我就只看到那个给小公主治病的山林大夫，我敢以武功保证，真的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公子。”
　　李成庶问道，“那这个公子姓甚名谁？”
　　浮光更加郁闷，“这我不知道。”
　　李成庶一拍手，“那你打听清楚了跟我讲讲，或者把他带过来，我来试试他。”
　　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新兵，个个都长得普普通通，他自认先前没有以貌取人，但自从早上见了那位陌生公子以后，相对比下来，虽然古怪，看着还是要比这些新兵要养眼太多，还是打算回去再问问。
　　李成庶正要再接着说几句，浮光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倒是哼着小曲直接走了。
　　这不是刚才还说要多呆一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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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府。
　　何夫人拿着针线坐在后院中缝制一个钱袋，她旁边的石桌上放着竹编筐，里面是粗细不同的彩色丝线，钱袋上面的荷花已经绣完了，针脚严密规整，看着就很别致。
　　“夫人。”冬若沏了杯茶送过来。
　　“还是没有看到璟初吗？”何夫人示意她把茶放在旁边。
　　“没有，自昨日晚膳之后，公子要了纸笔，之后就不曾看见了。”冬若早上看到魏宿画的那幅画，仔细收拾放好，把房间也打扫了一遍。
　　“可能是有什么事吧。”何夫人用小剪刀剪掉钱袋上面的线头，已经做好了。
　　冬若赞叹道，“夫人的手真巧，这荷花也像真的一样呢。”
　　何夫人笑了笑，“去我房中取些银子过来，总不能送个空钱袋给璟初吧。”
　　“是，夫人。”冬若笑着退下了。
　　何夫人摩挲着钱袋上的荷花，想了想，又翻开钱袋，在里侧用红线绣了“平安”两个字。
　　……
　　魏宿回到何府还是费了番时间，他先前出何府时，也只是在附近的那条街上走过，这次飞檐走壁，倒是看到了那日下雨天居影说的遥江，不过魏宿只是远远地看了眼，决定下回再过去。
　　路上经过一家糕点铺子，魏宿选了几样糕点给店姑娘包好以后才想起忘了带钱袋，店姑娘好奇地盯着魏宿看，瞧这公子的这身装扮，也不像没有钱的样子啊。
　　店姑娘还在腹诽中，魏宿已经掀起衣摆，从最外侧坠的那颗白玉珠子开始，一连扯下了十几颗放在桌上，刻意放软了语调，“小美人，忘了带银钱，拿这个抵可以么？”
　　店姑娘看到魏宿掀起衣摆时就已经涨红了脸，衣摆下虽还有长裤，那双腿笔直匀称，她连忙不迭地点头，“可，可以。”
　　于是魏宿放下衣摆，提着几包糕点在周围小声的议论里慢慢悠悠地出了铺子。
　　回到何府时，魏宿正好看到阿晋拿着笤帚在扫地，阿晋看到他，顿时喜出望外，“哎呀，公子您可算回来啦！”
　　“何夫人在哪？”
　　“夫人在后院那边呢，原来公子您这是去买糕点了啊。”
　　魏宿随手抽出包糕点扔给阿晋，阿晋连忙高高兴兴地接过了，“哎，谢谢公子！”
　　魏宿刚踏进何府，就有手脚麻利的仆人跑去跟何夫人说，等魏宿还没走到后院时，何夫人已经迎了过来。
　　“璟初，你这孩子。”何夫人语气里是满满的关切。
　　魏宿把糕点都递给何夫人，“给何夫人尝尝。”
　　何夫人又是半嗔地接了过去，“我也不常吃这些，让冬若她们去买就好了。”
　　话虽如此，何夫人却一直把糕点拿在手里，走到半路，她从袖中取出刚做好的钱袋，塞到魏宿的手里，“这个是我给你缝的钱袋，看看喜不喜欢？”
　　仍是鼓鼓囊囊的一个钱袋，上面绣着荷花，配色用得很清雅。
　　原来连何夫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喜欢荷花的，喜欢在荷花池边坐，也喜欢荷花香。
　　何夫人看着魏宿，“可不用再说谢了啊，喜欢就喜欢，不喜欢我就再给你绣一个。”
　　“喜欢。”魏宿说。
　　“那就一直留着用吧。”何夫人继续往前走。
　　魏宿把钱袋收了起来，他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多少银钱，也没有打开用过，这样份干净难得的善意，留起来就好了，因此，在过了很久之后，魏宿才知道钱袋里面绣了两个字，笔画朴素简单，愿景真挚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