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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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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冬去春来,四季更迭。
以前居影从未觉得时日过得有多快,在驻足回顾,与桑挽细谈,才惊觉这几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桑挽从魏都而来,这一来,就是三年。
魏宿用的都是最珍贵的药草,因医治得及时,痊愈留下的疤痕都很浅淡,唯独再也没有醒来过。
原以为一年是尽头,原来是起首。
居影看着研磨药粉的桑挽,深深的沮丧感油然而生,“小桑,我是没辙了。”
从不熟到熟络,居影与桑挽说的话最多,大多是围绕药理方面,有过不甘心,却都没有丧气,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非常无力,非常想撒手放弃。
桑挽笑了笑,用居影说过的话应道,“翻过九十九道城墙,还剩最后一道。”
居影将袖子拢起好几层,“第一年我能这样劝你,也是劝我自己,想着兴许还有些方法遗漏,第二年兴许是还没有茅塞顿开,还要再发掘,可这都第三年了,该试的方法都试过,即使天不遂人愿,也不是这么遂啊。”
桑挽默了片刻,“殿下的恩情……”
“不用再说有恩必报了,璟初很大度,你天天枕着医书睡觉,醒了就扎进药方中,也够抵这个恩了。”
居影又接着道,“你我都清楚究竟有多渺茫,正常能醒早就醒了,璟初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桑挽急道,“别说了……”
“璟初不会怪你的。”居影说完才发现桑挽的表情有些不对,该不会……
怕什么来什么,居影回过头,姜越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表情无波无澜,但居影很肯定,他刚才那番话已经被听到了。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
气氛忽然变得僵硬起来,连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也那么清晰。
“都在啊。”何夫人笑着从府门外进院,还牵着姜文萱。
姜越绕过居影,径直去了书房。
何夫人午时去庙里求了两个平安符挂坠,一个给姜文萱,一个给姜念。
红绳穿系着庭芜绿的小珠子,编得颇为精致,中间坠着一块方状的玉佛,光滑剔透。
姜文萱已经戴上了,何夫人又去后院,给姜念把挂坠戴好。
居影瞧着恢复热闹的院子,无声地叹了口气,想去书房解释,又不知如何组织言语,他见过有魏宿在身边时姜越的状态,那才是一个完整鲜活的人,魏宿陷入昏睡后,姜越虽照样担下重任,做出毫无疑问的指令,却远离了人世的热闹繁华,像一道独而不孤的影子。
说是作茧自缚也好,画地为牢也好,这个槛根本迈不过去。
“小桑,我先回山林几日。”居影认为还是先回去好好想一想。
桑挽点头,“你去吧。”
后院中,姜念爱不释手地摸着挂坠玩,双眸灵动无邪,“阿婆,平安符会保佑我吗?”
何夫人和蔼道,“会啊,保佑念念一生平平安安,无病无痛。”
姜念举起平安符,“哇,那我要把平安符给爹爹!保佑爹爹!”
何夫人愣了下,没想到丁点大的孩子就有这样的想法。
姜念就趿着鞋子去房中找魏宿,姜文萱也跟在姜念的后面,她比三年前更要懂事,也谨记着魏宿的那句话,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把小侄子照顾得很到位。
姜文萱双手扶起魏宿的头,姜念踮起脚,把挂坠戴在了魏宿的脖子上。
这种挂坠给小孩子戴较长,放在魏宿的脖间短了不少,也还算合适。
“璟初哥哥,我的平安符也给你。”姜文萱把自己的平安符挂在姜念的那块上。
“求求爹爹早点醒。”姜念在魏宿的脸上印了个口水印子。
何夫人就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给魏宿戴挂坠,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姜念与姜文萱出房门后,何夫人的目光就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她刚好别开视线,因此谁也没注意到,魏宿右手的食指动了下,那一下,是落叶落在地上,是冰雪静默消融,容易被忽略的轻微。
姜越难得在府中呆了半日,姜念不一小会儿进书房看看,又去院子里自己玩。
晚膳过后,姜念央着姜越讲故事。
姜越确实不会讲故事,与姜念讲的也是魏宿曾讲过的“盆水杀人”,这个故事对姜念来说理解起来有点难,因此姜越分了很多节来讲,每次都灌输一小段。
他有足够阅历沉淀下来的城府,为了目的能舍弃一些东西,教给姜念的启蒙都是关于逆境生存法则,独立思考,以后遇到挫折困难时也能勇敢坚强,保护好自己。
哄完姜念睡觉后,姜越出了府门。
已是夜深,打烊的铺子占了一半,喧嚣褪去,河岸边有此起彼伏的蛙声。
姜越走到一处客栈,敲了两声门,客栈的小二在柜台后正打盹,被惊醒后一看姜越的装束,两眼放光,“公子是来取酒的吧?”
前段时日姜越在此定了两坛魏宿曾提到过的岁寒堂,这酒并非有多名贵,而是酿造季节上有讲究。
整个姜城也就这家老客栈有这种手艺,不巧姜越过来时,离酒成还差半月。
姜越的银两给的足够,小二的态度自然很热情,取酒坛时还与姜越多啰嗦了几句,虽没得到贵客的搭话,却又收到了几锭银两。
“客官再来!”小二在姜越离开时,还很机灵地补了一句。
姜越在桥边折了一枝柳条,提着两坛酒回府,入了房门,将门和窗都落下木栓。
他把两坛酒都放在床榻边的小木桌上,于床榻边坐下,注视着魏宿的睡颜。
魏宿摔下高台那年不过二十一,这三年的光阴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仍是风华正茂的秀昳。
姜越的手指抚过魏宿的脸颊,想起与魏宿并肩走过的白墙黑瓦,星空旷野,疏雨黄昏,天寒雪深。
魏宿的眼睛,才是他心之所向的山水。
而今那片山水无声沉寂,永生难忘。
姜越摘下一片柳叶,横在唇边,一首青叶小调就在安静的房中婉转起来。
以柳叶吹曲,姜越早已学会,柳叶抽新芽那几月,魏宿就在他身边,他却错过了吹这首曲子的机会。
那时盛景正隆,是去而不返,是来不及,是缺失的遗憾。
姜越吹完青叶小调,又换了一片柳叶,吹了另一首自编的曲子。
“好听么?”这首曲子,姜越在那年中秋前夕去找魏宿的那晚就想好了曲调。
建造水渠时,为了更好下施洄游筑坝,姜越重回到了庐柳小村庄勘察经验,那位教过他叶曲的渔夫还住在那里,也不知是记性好还是别的,顿时就认出了姜越。
渔夫还很健谈道,“有空把你夫人带过来,这边风景好,处处都是小曲儿。”
姜越当初回答渔夫娶妻的问题时,还在与魏宿挑明之前,那是兴许算一厢情愿。
再听到渔夫这样的好客,境遇已是完全不同,“您知道魏宿么?”
渔夫见姜越直呼太子殿下的名讳,先竖起手指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公子也是当官的,可要注意些,太子殿下的大名,可不能随便称呼。”
“您能说些与他相关么?”姜越又问。
“能啊,前些年太子殿下来过庐柳,也是说这叶曲好听,要学了回去吹给家人听,太子殿下好说话,又不摆那副架子,和大家伙熟得很,直到宫里的人来接,大家伙才知道那是太子殿下,学曲子是要吹给陛下听的。”
渔夫边说边缝补渔网,想到那场景,还意犹未尽,“我也见过太子殿下,真是生了副好样貌,和你一样都是俊模样。”
“我夫人生得很好看。”
“好福气啊。”渔夫爽朗的笑声很有感染力,远处的人也往这边看。
渔夫没再多问,姜越也去了水边。
他在庐柳住下的两日,多与别的渔民打听了魏宿有关的事,众人说的很类似,姜越却都听完了,又多听了几首曲子,却没在外人面前吹过,只将曲调做了细微调整。
房内安静如许,姜越揭开酒坛上的封布,拿起酒坛仰头饮过几口。
除了十几岁时不擅朝堂周旋,姜越饮过几次酒,就基本没再沾过。
醇馥幽郁的酒水顺着嘴角流过下颌分明的轮廓与喉结,淌入衣襟中。
居影的话姜越都听见了,那句“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像拂灭蜡烛的一缕风。
他的母后在妹妹出世不久后长眠,这本就是陈年旧痂,而魏宿留下孩子不久后沉睡,就如同将那道痂揭开一次。
从那以后,就不会再出现懂姜越的人。
若魏宿再也醒不过来,那这漫长余生,于姜越来说,不过是一场悄然无息的活埋。
姜越将两坛酒尽数饮完,捞起几缕魏宿肩上的墨发,这些头发会变长,每次姜越都会修成原来的长度。
姜越拉住魏宿的手,魏宿的手不是冷的,是温的,就这一点温暖,姜越就贪恋了无数次,他一边将政事分配给培养起来的朝臣,一边做着带魏宿枕山栖谷的准备。
酒劲上来得很快,姜越浑身都在烧热,只是热不到心里。
“我病了,很严重那种。”
“你回来管管我。”
呓语碎进泥泞的黑暗里,无人应答。
被酒灌溉过的意识,塌陷出一丝迷茫的无助,姜越将脸贴入魏宿的手掌。
一滴温热的眼泪,滑入魏宿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