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川，廷川》金刀

6、第 6 章

　　当冬天来临的时候，正如猜想的那样，吐蕃和突厥联合起来骚扰边界，郭廷川这阵子都在军营，不在将军府里。

　　于此同时，唐朝的一封诏书抵达将军府。郭廷川不在，长宁接旨。

　　郭廷川又升官了。

　　在长宁起身接旨后，送信的人叫住长宁。
　　“公主，这里有一封圣上的密信，是要亲自交到您手上的。”

　　明黄色的信封上只写着长宁二字。
　　长宁回了凌阁，拆了信。

　　“安西孤苦，望长宁安
　　安西地远，长安不得不防，郭廷川拥兵五万，欲有反心否？”

　　秋看着公主，说：“不如公主亲自送诏书入军营，既躲开了图恩莎，又可以知道将军是否…”
　　长宁点了点头。

　　军营里。

　　郭廷川看着坐着的女人。

　　“谁让你来的？”语气不善。

　　“将军，我来送诏书。”
　　她把明黄的布锦给秋，秋又递给郭廷川。

　　郭廷川读完诏书，没好气地出去了。

　　“大战在即，她跑过来做什么！！！”郭廷川朝徐进吼。
　　徐进很熟悉郭廷川此刻的状态，只是默默地充当撒气包。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公主在军营里，走着走着，突然有人叫她。

　　“公主，公主。”
　　长宁回头，是奂生和李天力。
　　奂生抱了一小把花，白色的，像是兰。

　　“这个时候还有花呀。”长宁说。
　　“这花叫什么？”

　　奂生：“是不知名的小花，但是每年冬天这个时候都会开。”

　　奂生把花递给长宁：“送给你，公主。”

　　长宁接过花：“谢谢。”

　　“公主不必谢，是我们要谢谢你，那日未曾告知将军。”

　　长宁摇摇头，笑着告诉他们：“将军胸怀包容不会容不下一对爱人。他祝福你们。”

　　李天力和奂生对视着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喂——你们俩，集合了。”远处有人叫他们。

　　“公主，我们还要训练，先走了。”李天力拉着奂生跑远了。

　　长宁拿着花，往军帐里走。
　　行军打仗，当然不会有花瓶之类的东西·。长宁找了大一点的杯子，把花插进去。

　　晚上的时候，郭廷川回来。看见桌子上的花。

　　“在军队里就别那么顾及生活情调了。”郭廷川又惹她。

　　长宁趴在烛火边看书，“这是你的士兵送我的。”

　　“那俩？”

　　长宁点点头。

　　郭廷川摇摇头，自言自语，你就别听我的。

　　睡觉的时候，郭廷川：“你去睡里边。”

　　长宁爬到床里面，郭廷川说：“对了，明天我不在军营里，有事你就去找徐进。”

　　“不在军营，那，，你在那里？”

　　“我在战场上啊。”

　　“噢。”
　　像是行家和门外汉的对话。

　　第二天早上，郭廷川早就不见了。军营里少很多人。

　　长宁不知道这仗打得怎么样，但是他看到人人脸上阴沉，送战报的人来回地跑。

　　才开始是送战报，但是接下来就是送尸体，里面也混着伤员。大后方彻底忙起来了。
　　哀鸿遍地，伤员无力地叫着，人手不够，长宁和秋，还有带来的奴婢都去帮伤员包扎了。比哀鸿遍地更可怕的是寂静。死去的将士摆在另一个地方，里这里并不远。
　　又过了几天，第一批上战场的人回来了。还活着的人回来了。

　　在那些人里，长宁看到了奂生，她缓了一口气，但是又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着，因为她只看到了奂生。

　　奂生坐在摆放尸体的地方，看起来并不悲伤，但是极其呆滞。

　　长宁上前去，但是刚走近，就被他旁边躺着的“人”吓到了。那是一具尸体，颈部几乎被砍断了，只剩下一点点皮肉和身子相连。而她仔细一看，她知道这张脸。

　　那是那个时候鼓起勇气说“他是我的爱人”的脸，也是在摔跤比赛上获胜时，向她致意的脸。
　　那张脸此刻在这里，尸首分离。

　　长宁被吓得坐到地上。
　　这个时候，奂生才反应过来。

　　周围一起都没有了声音，长宁耳中响起尖锐的鸣声。她微张着嘴喘息，看见徐进从远处跑过来。

　　“公主。”奂生要去拉长宁。徐进也拉她。

　　长宁扶着他们站起来。她身上并不干净，混着伤员的血迹，还有这里的灰尘。

　　徐进搀着她：“去休息吧。”

　　长宁坐在军帐里，她没有哭，手上拿着书，但是一个字都没有看下去。

　　又过了几天，郭廷川的战报传来，让第二批人上战场。

　　第二批人临走前的晚上，奂生来找了长宁。

　　长宁坐在桌子边，桌上还放着之前奂生送给她的花。

　　长宁：“等仗打完了，第一批走的人应该都可以升官吧，这几日你便好好休息就行。”

　　“不，公主。”
　　长宁抬头。

　　“我明天跟着他们走。”

　　长宁：“奂生，你太年轻了。有些事情你现在不能承受，但是…”

　　长宁想劝他，但又转念想到自己。

　　年轻时的爱人离去，你不是也没承受吗？

　　过去和现在发生的事情是多么相似，像是宿命的轮回。

　　“其实公主，我在家乡的时候，做的是皮肉生意，周围的人看不起我，小孩也嘲笑我，但是他不是，他总是找我玩，照顾我。后来家乡闹旱灾，活不下去，他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从军，可以一起生活，还有钱拿，我就跟着他，一路来到这里。”

　　军帐里木头烧得噼啪作响，这样平静的回忆显得残忍。

　　“你不用走的，回去就是好日子了。”长宁还是在劝他。

　　“公主送我一枝花吧。”奂生说。
　　是之前奂生送给长宁的花，那些白色的花此刻插在水中，依然盛开着。

　　“这花沾了大唐公主好运，我别在胸甲里，一定能回来。”奂生平静地看着长宁。现在他直视着她的目光。和第一次见到长宁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走了。

　　长宁去睡觉了，今天太累太累，她睡得沉，做了一个梦，先是在朝堂上，那些朝臣的脸都没了五官，辨不出是谁，只有嘴清晰可见，他们全都奸笑着。后面画面一转，变成了沙场，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她大喊着“廷川！廷川！”声音凄厉惨绝。

　　到了第二天，军营里又少了一些人。

　　“徐进，将军战况如何。”徐进来看她。战争的惨状徐进早已习惯，但长宁还是第一次见，徐进难免有些担心。

　　“这帮少数民族最开始打得凶，但是打不长，他们没有战术。”

　　“公主放心，将军很快会凯旋的。”

　　长宁等待着，这次比上次等待的短些，两天之后，郭廷川就回来了。

　　虽然赢了，但死伤千人，对于安西这个只有四万兵力的城来说，已经是严重的损失了。

　　长宁坐在帐中的凳子上发呆，桌上的花有些枯萎了。

　　突然有人重重地掀开帘子，喘着粗气。已经看不出来是谁了。但是从这个自如进出将军帐内的气势就知道是谁了。

　　郭廷川脸上都是血，凝固后变成黑色的痂粘在脸上，一层干了，又来一层。有敌人的血，有自己的血，也有战友的血。

　　“胜利了，我们可以走了。”这是郭廷川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胜利现在并不会让长宁开心。
　　她要回去了，收拾东西，准备坐上马车。
　　路窄，为了方便军中运输，不允许马车入内，长宁往过走，运送尸体的推车从长宁面前经过。
　　长宁突然看见什么，她死死地盯着，突然有一只大手，猛地攥紧她的心脏。她眼前发黑，站不住，像是突然没了骨头，不由自主地往下跪，视线被人挡住，长宁最后的意识里，有一条坚实的胳膊环绕住她的腰腹，把她捞起来。

　　刚才路过的推车上，那些尸体被堆成小山，混着泥土和黑色的血，盔甲也是黑色的，纯黑的底色让一切浅色很好辨认。

　　黑色的盔甲上，有一朵白色的小花。
　　像是误入这个世界一样，很快就沾染了污泥，落到地上，了无踪迹。

　　长宁醒来，在马车上，但是车不是自己的。

　　郭廷川给她递了一杯水。

　　“醒了，我先送你府。”

　　长宁醒来第一句话：“值得吗，郭廷川？”

　　“他们想要物资，但是你……”

　　“值得”，郭廷川斩钉截铁。她问到了郭廷川的战争策略，甚至他的底线。

　　“他们不想要物资，他们想要的是联合起来，叫我服软。不可能的，不要说死了千人，就是我安西军四万人全部在此身陨，我也不会同他们妥协。”

　　“死了四万人，还可以从唐朝再调四万兵，死了我这个安西将军，长安还可以再派一个将军。但是大唐绝不会退让。”郭廷川看着长宁，这回他终于压制了长宁。

　　硬，像铁一样硬，要么你把他击碎，要么他把你击碎。绝没有中间回旋的余地。

　　长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起先疑惑，后面却明了起来。

　　“疯子，疯子。”长宁起身攥住他的衣领，他们离得很近，近得郭廷川可以看见长宁眼中猩红的血丝。近得他能感受到她吐字时的气息。

　　“你就好好守着 你的边疆，直到你也，，战死在沙 场上…”

　　长宁声音很小，但是发狠，像是恶毒的诅咒，但又像是……

　　一种褒奖。

　　郭廷川的手轻轻搂着长宁的腰，低声回应她。

　　“我求之不得，公主。”

　　大明宫内，天子的书桌上，放着一封书信。
　　它从安西出发，经过河西，张掖，期间路途艰险，信差跋山涉水，几经磨难，这封信最终到了长安。
　　想必是有千言万语诉说，可是圣上打开信，只有短短的五个字。天子脸上终于出现了放松的笑意。

　　“要反早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