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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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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末旬的清晨5点半。说是清晨,天色却比较像黑夜。早起的鸟儿还没开嗓就急着张嘴唱起来,送报摩托车的引擎声呼啸过耳边,飞驰而去。
白井裕纪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思绪像海草一般漂荡,消失在远方灰暗的梦境里。
[我,白井裕纪,6岁那年被发现能看见奇奇怪怪的东西,于是和妹妹一起被信教家庭抛弃,随后一直在天主教孤儿院生活,战战兢兢地按照亲生父母所说,向上帝祈求宽恕。但后来,直到8岁和妹妹一起被咒术组织收养,我才发现过去就像是上帝满怀恶意的嘲弄,震惊之余,我抛弃了过去和名字——波格丹。]
[紧接着我又发现自己的缺陷,或者是双生子的诅咒——我没有咒术,只是空有咒力,于是我选择成为妹妹的影,像一直以来那样,默默守护着她。但留给我的骑士时间并不长久,11岁妹妹被日本咒术界高层看中去了日本,我自己也选择去法国巴黎留学,直到15岁我也来到日本,想把妹妹从泥泞中拉起来,却发现,她已经不再是公主,而是战士。]
老式相片般的回忆断断续续地在他脑里播完,停在最后一刻。淡金色的长发被利索盘起,只余脸颊两侧有些许碎发,矢菊蓝的眼睛不复幼时记忆里的柔软,而泛着金属冷硬的色泽。她唇角牵动,但只是泛出一个淡淡的笑。她那毋庸置疑的果决与温柔灌注在一句话里“哥,别来日本,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骑士被公主放逐,公主披上铠甲。
他愣怔了一下,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知是想感慨妹妹成长了,还是其他什么的,这种淡淡的忧伤像连绵不断的水滴,贯穿他五味陈杂的心。但他反应得很快,他记得他说——“我明白了,你已经足够强大。不错,我来日本是想和你并肩作战,但同样的,这也是我独一无二的机会。只有合有智商、技术和咒力的人,才能借咒术界暗中的影响力占领日本信息市场”随着他的解释,妹妹也放平心态,松了口气“那就不能选咒术界高层那种半截身体入土的人,而应该选那些新鲜血液,学姐藤原加奈子应该可以。对了,她还是你的资助人”
随后就有了昨天那一幕,白井裕纪微微叹气,宽大的双眼皮没精打采地耸拉着,他打了个哈欠,起床跑步。
室外有些凉意,萌发出春芽的绿树摇晃着枝叶。弯下腰,系好鞋带,他从家门口出发。橡胶鞋底踩踏在坚硬的柏油路上,全身肌肉开始缓慢地从僵硬的睡眠中苏醒,耳畔响起风的呼啸,新鲜空气如雪崩一般源源不断地涌至肺底,皮肤底下一阵沸热。
他又想起妹妹说的最后几句话“我们会相互扶持的吧?像小时候一样”明明是个温和的问句,却被她读出不容拒绝的肯定语气,但他凭借双胞胎的直觉,却能听出她强硬态度下的脆弱,像是冰层破裂发出的脆响,她半是担忧半是放松地笑“欢迎回来,哥哥”。
不知道妹妹在日本经历了什么的他,只能微微叹气,暗自把咒术界高层的名字排在自己黑名单的首位,并打上大大的叉。想着接下来的安排,白井裕纪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与虎谋皮说得就是他了吧。虽说自己是个冷淡懒散的人,但唯一的至亲依旧是他的牵挂,所以藤原前辈的计划不容怠慢,他强打起精神安慰自己[加油]
正胡思乱想着,他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多了条狗,自顾自地跟着他往前跑,卷曲的棕色尾巴在屁股上晃晃悠悠,饶富节奏地左右摇摆着。[谁家的狗?算了,自己会回家的吧]这样想着,他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跑着。
横须贺线的铁轨旁,盛开着雪白的蜀葵花。临近中午,在临时居住点周围跑了个遍的白井裕纪大概摸清了地形地貌,脚步停在了一家面馆前。春天和煦的斜阳柔和地照在招牌的旧金字上,反而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店铺那幅厚布门帘,也已经褪色发白,露出了粗缝线来。
他正准备来一碗日式拉面尝尝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中华田园犬耸拉着耳朵,跟在他身后,累得尾巴也不摆了,只是吐着舌头喘气。[这狗怎么感觉不太聪明的样子……]问店家要了两根火腿肠,白井裕纪蹲在店门口喂它,顺便撸了撸它的头。看它吃得很欢快的样子,莫名一丝笑意涌上他心头“蠢狗”白井裕纪嘟囔着,拍拍它的头,中华田园犬一脸无辜地歪头,火腿肠的外包装纸粘在它嘴上。
夕阳早已落了下去,残霞仿佛是映在天边的一条彩带,而天空却已笼罩着冷冰冰的藏青色。白井裕纪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些烦恼身边狗的归属。[哪家的狗呢?]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所学校门前。
[雪之丘中学?]他没有太在意,正准备离开,突然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再来一球,拜托了!”那个的声音就好像是从心底里没绕一点弯路跑出来,无比率直,却也无比执着。仿佛一抬头,就能看到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少年站在面前,朝他露出灿烂无比的笑。白井裕纪的脚步微顿,不由自主地往里看去。
[啊,是排球]是那种意料之外却又理所当然的想法,他唇角微弯。他在法国留学的学校是综合理工大学,一所军队化管理的大学,要求每人必选体育项目,以此分组,他当时选的就是排球。没有什么理由,因为他算半个波兰人,排球又在法国属于热门强项,所以选了它。
开始还以为年龄的原因有身高限制,所以被迫当了自由人。但因为双生子的束缚,他失去咒术的同时,得到了异于常人的反射神经和速度力量,于是后面他理所当然地成为副攻。也正因为此,他才没有被其他人过于排挤——因为哪怕他那被冠名以天才的称号所带来的疏离,在排球场上也会尽皆消弭,因为排球是最需要团队合作的运动,一个眼神,一个举措,一个手势,都是你和队友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对敌战术。
所以,还算是少年的他喜欢上了排球,这个充当自己与他人沟通桥梁的运动。在球场上,他的冷漠,会成为队友能够依赖的冷静,他的懒散,会给敌方球队带来莫大的压力,他的蛮力,会给予击垮对方的强力扣杀,似乎一些他的缺点,在场上都能成为优点,所以他喜欢这个包容他的运动。
“翔阳,时间太晚啦,我要回家了,明天继续”“欸——”白井裕纪的思路被这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打断,橘色头发的少年抱着排球,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的同伴,像极了惨遭遗弃的狗狗。“最后一球,最后一球”他双手合十,不断哀求道,“啊啊啊,说好了,真的是最后了”那个黑发少年挠了挠头,轻轻托起球。
[托得有点高欸球,应该打不到吧]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白井裕纪湛蓝的瞳孔微微收缩,清晰映出一个跳得高高的身影。[跳得好高?他才160左右吧]“啪”的一声脆响,对面橘发小个子的一双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那种打到排球正中心的快意在他脸庞上肆意张扬。
心中微烫,宛如在阴暗火山口蠢蠢欲动的岩浆,他感觉手有点痒痒。[想打排球了]突兀的想法在脑海里浮现,他低笑一声,蹲下身子,顺手捡起滚到脚边的排球。
那条跟了他一路的中华田园犬旺旺两声,突然冲向对面那个矮个子橘发少年。“拉奇?”矮个子迅速蹲下与狗齐平,他熟练地摸着柴犬的头“哟西哟西,乖乖”
看着那条蠢狗朝着他撒欢,白井裕纪脑海里灵光一闪,他弯唇笑道“你是找不到人陪练吧?我可以陪你打排球,但你要告诉我这是哪家的狗,好让我把它送回去。毕竟它跟了我一路,还挺让人苦恼的”
橘发小不点迅速站起,一双眼睛就像圣诞树树尖上的金色星星般在闪闪发亮,他好像根本没注意白井裕纪之后的话,只是一边绕圈跑,一边举手欢呼“好耶!好耶”
“那我先回去了”旁边黑发的同学露出不堪重负的神色,他悄悄松了口气,然后拿起手提包。正准备走的时候,他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蹑手蹑脚地返回来,一脸正色地打量白井裕纪。白衬衫,牛仔裤,没问题。金发蓝眸,欧美长相,大概没问题?高个子,眉上疤,有问题!
目光瞬间凌厉起来,他迅速转身,悄悄对橘发小个子说“翔阳,我怎么感觉对面那个像是不良呢,注意安全,如果有事就打我电话,我一定回来救你”“欸,是吗?”橘发小子脸上兴高采烈的表情瞬间被冻住,然后是犹豫不决,“可是他能陪我打排球欸”委屈巴巴的表情浮现在他脸上。
他们在墙角嘀嘀咕咕讲着悄悄话,却不知白井裕纪都听见了。心中哂笑,他屈膝蹲下,仔细检查鞋带,抬眸,剔透的蓝眼睛中一片认真“我叫白井裕纪,刚从国外回来,还没来得及入学,今天只是出来熟悉一下地带,不是放学时段游荡的不良少年,安心吧”
有些被戳破心事的尴尬,黑发少年迅速鞠躬道歉“非常不好意思,我是泉行高,今后有机会的话,请多多指教”微微皱眉,白井裕纪还没习惯日本人颇为繁重的礼节,刚想开口,就听见另外一句。
“我是日向翔阳,也请多多指教”看到伙伴鞠躬,日向翔阳也瞬间弯下腰打招呼,随即站直,元气满满地拍着他肩膀,“白井君好高呀,有175了吧,真羡慕你呢,但我也不差哟,别小看我噢,别看我个子不高,但我跳得可高了呢哈哈哈哈哈”
爽朗乐观的笑容挂在日向翔阳的嘴角,白井裕纪旋转排球,抖落排球上的灰,然后递给日向翔阳。[排球都破破烂烂了,他在很认真地打排球呢]白井裕纪目光一凝,心中肯定了日向翔阳的努力,所以当然没有打击他的打算,他只是眨眨眼,低声说道“嗯,了解”没有因为身高被人看轻的慎重感让日向翔阳微微愣神,他眼睛噌得发亮,然后就自顾自地燃了起来,他回头朝白井裕纪大喊“好!我们开始吧!”
旁边的黑发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白井裕纪稍微活动拉伸了一下身体,然后接住日向翔阳抛来的球[球的尺码有点小了]白井裕纪皱眉,排球在手中迅速旋转几圈,被他握住,轻轻推入空中。
眼中专注一片,只有排球的轮廓,日向翔阳用力跳起,手掌扣向空中那个蓝白黄的球影。[手感好好的球]日向翔阳瞪大眼睛,跑过去捡球,然后再乐颠颠地跑回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之前打过排球吗?是二传手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白井裕纪有些为难,他垂眸回复道“是打过排球,但是位置是自由人、副攻,没有试过二传。”这是个循规蹈矩的回答,语气也是波澜不惊。
白井裕纪避开日向翔阳的目光,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因为那里的光满满当当,仿佛要溢出来般,实在是耀眼得可怕。“好厉害啊,裕纪”[这么快就可以称呼我裕纪了吗?排球真是个拉近距离的好运动,啊,不对,是他太自来熟了]白井裕纪心中感叹,又给日向托了个球。
“再来一球!”球被高高抛起,日向翔阳起跳,落地,耳膜充斥着击球的回响:咣、咣、咣、咣。眼中灼热的光仿佛能够刺痛神经,他朝着天空高高举起右手,大喊“再来一球!”
“好久没有练到尽兴了”日向翔阳看着手上的排球留下的红印,喃喃自语,眼中似有泪花闪烁,上空燃烧着璀璨的红霞,暗示着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
“你喜欢排球吗?”白井裕纪看着斜挎着包、走在他旁边的日向,淡金的短发因为出汗而黏在脸颊两侧,回应他的是日向翔阳干脆利落的回答“喜欢。虽然之前是憧憬乌野小巨人的风采,但现在,我更期待阻挡在眼前的高墙噼哟一下打开,场地对面的风景”
[啊我了解,最高处的风景吗]白井裕纪扬起嘴角,并排走在日向身边,小狗在他脚旁晃晃悠悠跑着,[不过为什么会有奇怪的拟声词]他眉梢带着疑惑,却转而问道“小巨人?那是谁”“你不知道吗?就是之前在春高赛上出战的乌野的那个10号!他身高不算高,却在排球场上不断从高个子那得分,超帅气的!”日向翔阳手舞足蹈地说道,像打开了话框子,扒拉扒拉一下子倒出好多话。
“那确实很帅气呀”点点头附和日向的话,白井裕纪蓝眼睛中泛起涟漪,想起来自己在大学因为矮而艰辛的一二年,不免有些共情。
送还拉奇,日向翔阳捂着后脑勺微微屈身,和理发店奶奶告别,然后是白井裕纪。
“明天也一定要来找我打排球噢,不要忘记啦”拼命挥舞着手臂,日向翔阳的橘发在晚霞映照下,好像拥有了燃烧过的热量,他执着认真的眉眼映入对面那人的蓝色瞳孔,白井裕纪一愣,然后笑道“我知道了”,朝他微微摆手,白井裕纪转身在岔路口离开,几句话轻飘飘的落入日向翔阳耳中,却给他一种踏实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