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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上学 便是成婚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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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洛仪蓦地捂住心口,那痛太刻骨铭心,重生一世,似乎还能感受到存在。
真是荒唐而无意义的一生啊。
她想。
时至今日,萧洛仪还是不明白,萧长璟对她的恨,到底是哪来的。
恨到……对她的家人赶尽杀绝,恨到折断她的羽翼,羞辱她的一切,折磨她的神智,还要不死不休。
萧长璟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的奴隶,违心地演了二十多年戏,要对一个恨之入骨的人无微不至的好。
可是,本来也不是她求着他对自己好的啊。
从小到大,他对她的好,她从来不忝居,必定从别处加倍地还回去。
要不然,就凭他的课业才干……怎么可能稳稳坐上皇位。
二人从不相欠什么,所以他到底,凭什么摆出这样一幅受害者的模样啊?
萧洛仪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茶具,冷冷地笑了。
也罢,便当上辈子,被养不熟狗反咬了一口。
她既然能捧出一个萧长璟,就能捧出另一个千古一帝。
只不过,仅凭一个萧长璟,竟然能够将她的父兄诬陷下马,将临安王府多年基业一扫而光,还将舅舅留给自己的暗处力量笼络到一起,如此行云流水的漂亮手段……
萧洛仪知道,他做不到。
萧长璟的背后,定然还有他人。
虽然她不知道是谁,但不要紧,这一世,她还有时间。她可以陪他们慢慢来。
前世害过她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郡主。”
采青唤回了她早已纷飞的思绪。
“咱们到了。”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一座气势磅礴的宫殿便浩然出现在眼前。建中立极,雕梁画栋,这是大齐权力的最高象征。
太极殿。
十六岁以前,是她亲人所在的地方,是她的家。
“奴可算等到郡主了!”
内侍大监早已在外等候多时,见到萧洛仪前来,立即下了台阶亲迎,“郡主歇假月余,陛下不知道挂念了多久,如今总算等到殿下回宫了。“
萧洛仪笑笑,正准备开口,便听到内殿传来晋康帝熟悉的佯骂:
“谁说朕想那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了?妄测圣意,高传德,朕看你这内侍大监是当腻味了。”
高传德立即进殿告罪。
萧洛仪却没有跟上。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她提起裙边的手,骤然静止,就这样愣愣地站在了殿口。
她的舅舅,真的还在……
重生以来,尽管她已经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但再踏入这座让她爱恨交缠的深宫时,仍是防备大过欣喜,小心大过自如。
然而这一切忐忑,终于在听到熟悉的呵斥时,彻底灰飞烟灭。
小时侯,姑姑常说,有人疼的孩子总是柔弱些,原来这话竟是真的。
前世被锁在深宫的时候,她没有哭。被萧长璟羞辱的时候,她没有哭。历尽千辛万苦跑出深宫,却发现家破人亡时,她也没有哭。
不哭,不是因为不痛。
只是当疼爱她的人都离开时,眼泪就成为了一种奢侈的软弱。
她只能逼着自己坚强。
但此刻站在熟悉的宫墙前,峰回路转,在乎她喜乐的长辈竟然都回来了。
于是那些被她拼命掩埋在深处的委屈、恐惧忽然排山倒海般泄出,叫她浑身上下像被抽空般失去力气。
皇帝坐在殿中,左等右等没等到人。
莫非真被他刚才的那番话吓住了,不应当啊?
他心中忐忑,便亲自起身往外走去,刚转出屏风,却忽然在殿门口看见自家傻孩子哭成了泪人。
昔日匈奴兵临城下,万马千军,他率领亲兵突围时,尚能面不改色,如今却叫萧洛仪吓得连忙上前,差点踉跄摔倒。
宫人立即上前扶他,却叫晋康帝一把挥开。
他走上前,轻轻擦去萧洛仪脸上的泪珠:
“阿仪,这是怎么了,莫要吓舅舅,跟舅舅说,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
下一刻,他的语气忽然肃杀,“舅舅定然要他好看。”
萧洛仪却孱弱地蹲下身,完全没有往日端庄郡主的模样,一双兔子眼望向他,哭道;
“舅舅,阿仪好累啊……”
晋康帝的心,登时碎得四分五裂。
一通兵荒马乱的折腾过后,宫人打来了热水,服侍萧洛仪净脸。
好在她此时年岁尚小,脸上也没有抹什么东西,不然如此一哭,郡主仪态当真尽失矣。
“郡主仪态?”皇帝却像听了笑话般哂笑道,“哪有什么仪态,不过是一只花猫罢了。”
“舅舅。”萧洛仪前世再怎么也母仪天下了四年,要她如今彩衣娱亲,也实在有些拉不下脸。
皇帝知道她要面子,包袱重,便也不再逗她,略正了正神色,道:
“这下可以说了?到底怎么回事。”
萧洛仪一边故作神伤地低下了头,一边脑中飞速旋转。
晋康帝何其敏锐,此事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难以平息,但她总不能实话实说自己重生了。即便她敢说,又有什么人会信呢。
“儿臣……做了一个梦。”
“梦?”晋康帝奇道,“梦到了什么?”
萧洛仪却在下一秒靠到了他的怀中,闷闷道;“儿臣……梦到舅舅离开了。”
此言一出,即便殿内都是晋康帝的心腹,也立即齐齐下跪,汗流浃背。
这位郡主,当真什么都敢说呀。
晋康帝听闻此言,亦怔愣了片刻。生死嘛,毫无例外是君王的心头大事,也是下人极力避讳的话头。但说来说去,谁没有一死呢?只是此事骤然让萧洛仪提起,他倒真有些来不及反应。
但下一刻他却想到,原来自家傻孩子就是因为此事哭成个泪人啊……心头顿时感慨万千。
自萧洛仪出生起,他便看着她长大,或许没娘的孩子当真容易早熟。不管他如何宠爱,她从来不恃宠生娇,也不任性,永远是一副宠辱不惊、端庄自持的模样。
她要强,万事至臻完美,从不肯让他多操一点心,也不会从在人前漏出一点软弱。
这样坚毅的孩子,如今,却因为一场虚幻的梦境,几近失态。
不是因为在乎,又是因为什么呢?
晋康帝搂着自家傻孩子,哭笑不得,“小混账,放心吧,你皇帝舅舅没那么容易死。”
萧洛仪闻言又紧了紧抱着晋康帝的双手。
她也曾以为,舅舅身体康健,未有顽疾,还能陪伴她很久。
但是四年后的那场寒流,却将晋康帝隐藏在深处的陈年旧疾全部催发,药石无医,此后再过半年,他便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晋康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别怕,舅舅还等着亲手将你送出嫁呢,舍不得死。”
萧洛仪抬头看他:“那倘若儿臣不成婚呢?”
晋康帝闻言又是一愣,对高传德笑着说,“听听,这竟是你们端方得体的郡主说出来的话。”
高传德只是笑笑,不敢接话。他虽身为内侍大监,陪伴皇帝许多光阴,日常相处也没有旁人拘束,但如今这小郡主句句语出惊人,都不是他们做奴才的可以置喙的。
晋康帝自然也没有想要他回答,只转回去,笑着同萧洛仪道:“不成婚,那可不行。阿仪若不成婚,朕的皇位,该传给谁呢?”
高传德深深地低下了头,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晋康帝如今已经四十多岁,膝下仅有两个女儿。从宗室之中过继嗣子,已经是朝野上下默认的结果。
如今各位小郡主与皇亲贵胄均在国子监进学,皇帝未偿不是起了让郡主选婿的心思。
此前郡主似乎一直与江王世子殿下交好,怎么如今……
高传德还在怔忡时,萧洛仪突然问道:
“为何一定要传给外人?”
晋康帝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此话怎讲?”
萧洛仪直视他,坦然道,“儿臣姓萧,既为萧家人,又是舅舅最亲的人,舅舅又何必舍近求远传位给他人,为何不能直接传位给儿臣呢?”
晋康帝叫她问得一愣,满室便空余寂静。
这样敏感的话题……气氛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圣心易变,若是一个不好,便落下了觊觎皇位的大逆不道之罪。
高传德伏地不语,汗珠顺着帽檐滴到了宫砖之上,掷地有声。
但萧洛仪却丝毫不胆怯,目不转视地望着晋康帝。
倏忽间,晋康帝高兴大笑,气宇轩昂,帝王之气全然展现,“好!好!好志气!不愧是我萧家的血脉,不愧是你阿娘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萧洛仪微微展笑,静静地等着晋康帝说完未尽之意。
果不其然,下一刻,晋康帝便像儿时那般拂过她的发髻,轻声哄道:“可是女郎怎么能当皇帝呢?”
萧洛仪没有失望,也没有再争辩。对于这样的结局,她早有预判。
皇帝舅舅可以很宠她,将世间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只为了她能够一展笑颜。他也会为她筹划好未来,给她最体面,最至高无上的生活。
可是他不会,也不敢,将这大齐江山交到她手中。
只因为她是一个女郎。
但实际上,萧洛仪对于权势也并没有多大兴趣。
她真正希望的,不过是亲人们呕心沥血守护的江山能够平稳罢了。
可是……她在心里默念,舅舅,你所瞩意的那些人,当真能维系好这大好江山吗。
晋康帝见她有些沉默,还欲开口安慰。
却见外头有宫婢推门而入,俯在高传德耳边说了什么。
“陛下,”高传德躬身禀道,“江王世子殿下已在外等候,说是……来接郡主进学呢。”
晋康帝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都等到朕这太极殿来了,还说不想成婚?”
萧洛仪却坐直身子,理了理腰间的绶带,温声道,“便是成婚也不一定是同他。有劳大监回复,今日我身子不适,便不去国子监了。”
此言一出,莫说高传德,便是晋康帝也讶异地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