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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重生 建安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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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明日高悬,宫阙巍峨,映照出一片茫茫的阴影。
玄武门外,穿戴铠甲的御林军肃立两旁,目不斜视,充斥着无声的肃穆与庄严。
忽然,一阵马蹄与车轮声打破了宁静。
来车没有明显的标识,看不出是哪位世家大族的车架。
但车身高阔,由四匹矫健的骏马缓缓拉动,外檐雕梁画栋,四周饰纹样无一不讲究,可见主人身份贵不可言。
“站住!”
今日当值的士兵上任不久。眼看马车未曾减速便要驶入宫墙,立即将刀戟一横,喝止道:
“来者何人,宫禁之内,不得行车。”
车中静默了一瞬,却并未有人下车。
片刻,一只令牌自车中递出。
玄铁黑金。
天下只有三人能用此配色。
长官大惊,立即带领两侧士兵单膝触地,兵甲磕在宫砖之上,清脆而整齐:
“臣等冒犯。”
直到马车走远了,那拦车的士兵才敢悄声问道:“方才莫非是哪位公主?竟能在宫禁之内行车。”
一旁的长官瞥了他一眼,嗤笑道:
“公主?公主又如何能及上那位分毫。”
那年轻的士兵依旧不解,长官侧倒他耳畔,徐徐道:
“那令牌上,只刻着一个字,仪。”
士兵听完怔忡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
“竟然,竟然是建安郡主……”
建安郡主,萧洛仪。万年长公主与临安王之女。二人伉俪情深,共有一子一女,子随父姓,女儿便跟随母亲姓了萧。
昔年王朝初立,当今圣上与临安王为平叛乱,亲自出征在外。
不料江洲都督趁乱拥兵自立,竟然与宗室里应外合,直捣长安都城,多年基业,岌岌可危。
千钧一发之际,是万年长公主重披铠甲,带着尚在襁褓之中的萧洛仪,屹立于城墙之上。
鼓千万士兵之志气,动全城百姓之齐心:
“众人放心,只要我萧家还有一条性命在,必不苟活于众人之后!”
如此背水一战,孤勇无前,方才守住了这都城万里。
也创造了一场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奇迹。
时至今日,提起当年守城那一战,全城百姓仍旧拳拳之心,热血沸腾。
御林军本就为守护皇家而生,作为守城之战中的主力军,更是对万年长公主奉若圭臬。
只可惜,在那一役之后,万年长公主元气大伤,不久之后便溘然长逝。
这样的巾帼悲歌,反倒为万年长公主的人生添上传奇与悲□□彩。于是万千百姓对她的敬仰不减反增,更全然转移到了昔年一同立于城墙的长公主之女——萧洛仪身上。
传言这位郡主,不仅身份高贵,更是貌若神女,只要见过她容貌的人,无人不惊叹沉醉。
最重要的是,她还继承了万年长公主的才华与品性。
天资聪颖,诗书礼乐,样样拔尖。总角之时,便向圣上谏言减赋赈灾,开仓放粮。还跟随兄长一同深入疫地,为治水之道进言献策……
如此天之骄女,没一处不好,没一处不美。
士兵还没进入禁军之时,便听过传言,说这位郡主是菩萨转世,攘外安内,能为大齐带来万世太平。
今日能够见到,真是三生有幸……
“好了,”见士兵还在发呆,长官一掌拍过他的头盔。
“莫要犯傻,今日国子监开学,少不得进进出出,你小子若是下回再冲撞贵人,可没这么好运气了。”
“是!“士兵立即正了正头盔,振声道。
外头纷纷扰扰,马车之内,却檀香袅袅,静谧无声。
萧洛仪已经盯着镜子看了许久。
镜中的少女肤色白皙,面若桃花,朱唇不点自红,虽因年岁小,还略带些稚气,却已可窥见来日倾城美貌。
她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软的。
再戳了一下,热的。
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这条熟悉的宫道,这几天来再次发生的事,无一不在印证着——未来八年,她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将在再次发生。
“郡主这两日没出来走动,慕名之人又多排出城外两里呢。”
婢女采青见她有些怔忡,便立即寻了话头来讨巧。
“慕名?”
采青恍若未觉,一边煮茶,一边笑道:
“对呀,郡主身份尊贵,深得陛下与太后喜爱,又有世子殿下的仰慕,整个长安城,有谁不羡慕呢?”
“郡主您瞧,这是世子殿下今日一早遣人送来的茶具,奴婢听送来的小厮说,这是世子殿下亲手所刻,这份心意,当真是独一无二呢!”
萧洛仪素手接过茶杯,才发现每一只茶杯内侧都刻有一个仪,茶具通体由红心木所制,观之年岁,这树恐怕已经长了数百年。
木料如此珍贵,想必他在篆刻之前,已经练了不知多久。
这样精心准备的爱意……
怎么她以前就没察觉到不对呢。
萧洛仪看着茶具,无声地笑了。
太极殿中,萧长璟癫狂的模样还在眼前:
“萧洛仪,凭什么你总是如此高高在上?”
“你是不是以为,这世间所有人都得像条狗一样,要求着你,捧着你?”
“高贵的郡主殿下,如今你离了朕还能活吗?”
曾几何时,十二岁的萧洛仪,也是曾天真地对未来有过美好的畅想。
父兄怜惜她,将世间最好的一切捧给她。
身为皇帝的舅舅更是待她如珠似玉,为她打点好一切。
今上并无皇子,从宗室中过继嗣子已成定局。昔年的除夕夜宴上,皇帝笑称:
“能者,得洛仪青睐者,堪为太子。”
此话等同明昭:想做太子,不仅要能力,还得娶到她萧洛仪。
世家贵族,于是更加对她趋之若鹜。
但是她心中早有决断,自然不会动摇分毫,她有萧长璟。
自她懂事起,除了亲人以外,陪伴她一起长大的就是萧长璟。
幼时初见,她用陌生的眼光打量他,稚嫩地问道:“他是谁?”
身旁的姑姑笑着安抚:
“这是江王世子殿下,若论起年岁辈分……应当是小郡主的兄长。”
兄长?便是同自己哥哥一样亲近的人吗。
萧长璟笑得温柔,伸手将她仙童发髻上的落花摘下:
“阿仪不妨唤我长璟哥哥。”
自此,她第一次跌倒,第一次哭泣,他都未曾错过。
顺理成章,二人长大,成婚,她将他送上太子之位,亲自为他配上绶带。
新皇即位那一日,帝后携手接见百官。
龙姿凤章,琴瑟和鸣,看着二人长大的太子太傅谢令激动叹道:
“明君贤后,情深意重,必将我福泽大齐啊。”
萧洛仪直立于玉陛之上,俯瞰众生。笑得端庄而华贵。
很好,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顺利进行,她萧洛仪的人生,便应该这样一丝不差,完美无缺。
直到那一日,萧长璟领着她的亲堂妹到了跟前,对她说:
“朕心甚悦阿婉,不若将她立为贵妃,接进宫来,与阿仪相伴如何?”
生平第一次,萧若仪向来端庄的容色没有维持住。
凭心而论,萧长璟若心有所属萧洛仪根本不在乎。正如他的才干没有那么出众,但是她可以辅佐他处理好政事。他如果有喜欢的人,萧洛仪也不在乎他将人接进宫来。只要他配合她,做好一个皇帝该做的事情,守好这片大齐江山,这些细枝末节,她并不很在意。
但是他不该碰自己的堂妹。
姐妹二人,共侍一夫,皇室颜面何存,临安王府的颜面何存?
这妃一立,从此天下人提起萧洛仪,不会想到她是如何完美无缺,也不会想到她的父母曾为江山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只会不怀好意地说:“这位皇后啊,竟然“贤明”到为自己的夫君纳了自己的妹妹。”
如此一来,她所有的努力,岂非成了笑话?
这妃,绝不能立。
萧洛仪只花了一刻钟,便理清了局面。她稳定心神,好声好气道:
“长璟哥哥,我与阿婉既为姐妹,如何能同侍一夫?”
萧长璟听完此言,脸上笑意欲发明显:
“那阿仪以为,应当如何?”
萧洛仪继续道:“长璟哥哥若实在喜欢,不如将阿婉封为虢国夫人,你二人但可私下交好,不要摆到台面上,如此,便不会损害皇家……”
“闭嘴!”
萧洛仪以为自己提出了万全之策,既可保全她的心上人,又能成全皇家颜面。
不料萧长璟听到此言,大发雷霆,看着她狠戾道:
”萧洛仪,建安郡主,大齐的皇后,你万事都好。却唯独,没有心……”
萧长璟拂袖离开了。
萧洛仪留在原地怔了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
登基四年,她的长璟哥哥却还是像个无知幼儿般天真。他捧在手心的情情爱爱,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
若他不是皇帝,自己那堂妹,还会给他一个眼神吗?
第二日,未经商议,册封贵妃的旨意便由太极殿直出。但在昭告天下的那一刻,却被拦在了中书令。
这一切,自然是有皇后以及她身后的临安王府的示意。
从那时起,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往日她在书案旁随手可触的奏章,不知为何越来越少。她所能看到的,不过是些问安参拜的谄媚无用之语。
萧洛仪开始意识到,萧长璟在防她。
被她撞破后,萧长璟所幸也不掩饰了。
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笑得一如既往温和,却令萧洛仪不寒而栗:
“前朝琐事,怎么能够扰乱阿仪心神?不若早日为大齐诞下太子,这才是正事。”
可是一个不干净的男人,萧洛仪怎么还会让他再碰自己?
“放开。”她笑得冷静,即使落在下风,也不损凤仪分毫。
萧长璟叫她弃之如敝屣的眼光刺痛,突然发疯一般地紧握住她的下颌:
“嫌我脏?哈哈哈哈哈,萧洛仪,你终于不装了对不对?”
“我脏,我配不上你,那谁配?你那高高在上的父兄?”
“闭嘴!”萧洛仪怒吼,他算什么东西,竟敢侮辱自己的亲人。
萧长璟笑得疯狂,拂袖而去。
宫人如织,来来去去。
没有人知道,大齐朝的皇后,昔年不可一世的建安郡主,被幽禁了。
一开始,萧洛仪尝试动用先皇留下的力量往外递消息,但意料之中,这些消息无一不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她决心不能坐以待毙,便从暗道凫水,历尽千辛万苦,才逃脱了重重宫墙的枷锁。
却不想,回到王府那一刻,迎接她的却是满眼的破败不堪,门庭冷落。
昔日风光的临安王府似乎还在眼前,却在转瞬间变成了断壁残垣。
改朝换代,人走茶凉。
门前半落不落的匾额上,还被人用朱红的燃料写了两个大字——
“反贼”
萧洛仪被这一击痛得喘不过气。
笑话。她的母亲,父亲,兄长,为大齐献出了自己的一生。
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行此污蔑之举!
她痛苦地蹲下身来,试图深吸一口气,却在下一刻听到禁军整齐划一的兵甲声。
她被包围了。
她缓缓抬起头来,却见萧长璟高坐在骏马之上,温柔地笑:
“阿仪,如愿看到了,可以回了吧。”
萧洛仪面色苍白,孱弱却又锋利,一字一句顿道:
“萧长璟……我萧洛仪,究竟有何处对不住你?”
急火攻心,一句话说完,她的嘴边已经溢出鲜血。
萧长璟收了笑。
他终于看到她服软,却不知为何,丝毫没有快感。
他长吸一口气,重新道:
“阿仪,你受伤了,跟我回去再……”
话音未落,突然一只利箭不知从何处而来,势如破竹,见血方休。
“护驾!”禁军高呼。
但出乎意料,那箭却不是冲着萧长璟来的。
在萧长璟被禁军重重围绕,扑下马背的那一刹那,他看到那把箭簇,带着利刃毫不留情地插入了萧洛仪心口。
“阿仪!“他撕心裂肺地高呼。
……
建安郡主,千古贤后,便这样死在了她二十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