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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封 仑灰稻场和 ...

  •   仑灰稻场和平日所见的稻场倒无两异,只是如今已过了丰收的日子。稻场上稻谷全数收光,一堆堆稻杆堆在一起,燃烟还未散尽,枯杆灰烟,几分寥意。
      叶裳裳快步走进田地,地已是干得连脚踩上去也十分踏实。她转来转去,又朝一堆一半已烧成灰的稻杆堆跑去,蹲下用手拂过地上的灰,失落不已:“千辛万苦,早不知被谁收割尽了。”大约是灰进了口鼻,声音有些嘶哑。
      路鉴蹲下,从地上抓了满满一把灰,对叶裳裳道:“借你帕子一用。”
      “作什么?”叶裳裳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
      路鉴将手里的灰尽数倒进帕子里,又继续从地上抓了几把朝帕子里放。
      “你莫糟蹋好东西。这可是‘烟雨胧’!”叶裳裳急道。
      路鉴道:“正是因为好东西,才用来包救命的‘药’。”
      “可这好东西都被大火烧成灰了。”叶裳裳沮丧得不得了,却见路鉴嘴角一勾:“烧成灰才好。”
      叶裳裳一怔。
      大火,赤色。赤米,不正是烧成灰的米!叶裳裳失落之意一扫而空,双手伸进那灰堆里将灰掬起,一把把放入帕子里。
      将赤米带回六谷仙庙时,镜澈几乎是跳起来:“你们啊!那幽灵路也是你们闯的?!那可是重封那怪老头开的路,这二十年闯进去的人死了多少了?简直是年少无知,乳臭未干,毛羽未丰,不知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你们!你们以为弄了些赤米回来就想救那阿执,想得美!没有我,有了赤米也没用!”说罢一挥袖气呼呼地走了。
      只是走时,把那包赤米也带走了。
      叶裳裳心里暗笑:这老头,自己怪,还说别人怪;自己是个老头,还唤别人老头。明明担心得不得了,还是嘴上不饶人。这算不算是冥顽不灵呢。
      不过,也正是这个冥顽不灵的人,才能救阿执。春宿,赤米带来了,你的阿执,明年中秋也能回来了。
      自行走幽灵路一趟后,叶裳裳每日晨习竟成了第一个早到的。路鉴听明召说,叶裳裳每日一到便问镜澈那阿执救好了没有,烦得镜澈老头简直没有办法。
      这似乎是叶裳裳能做出的事,她这个人最是烦人。路鉴想起她,只觉自己竟也被她三言两语勾动,闯了幽灵路,实在不像自己以前的做派。虽是个好结果,却也几次遇险,稍有差池便会丧了性命。心里隐隐告诫自己,这样的事以后断不可再做。
      只是……只是她的三言两语,却总有些一语成谶的味道。路鉴想起那个月夜,他与叶裳裳坐于石阶上,叶裳裳低低的一句话:“如果她能被救,我也能。”
      幽灵路归来,路鉴没想到重封会找自己。
      听说你们闯了幽灵路。
      是。
      为了什么?
      为了救人。
      哼。
      ……
      你们倒是活着出来了。
      是。
      这句话不用回答,我看得到!
      ……
      这句话是赞赏。
      ……
      听说,那叶裳裳知道杜鹃啼血?
      是。
      你把她带来见我。
      您肯救她了?
      她连杜鹃啼血都知道,还用我救?
      ……
      我和她切磋一下。
      ……
      叶裳裳走进至丹谷时,天边烫金的夕阳将山沿镶了一道金边。风不停,不强亦不弱,金色的天幕似铺上了一层薄纱,冷冷的,弱弱的,碎碎的,冰菱横生。她的黑发长长飘起,犹如飞蝶。
      再走近,叶裳裳才仔细看清面前的这屋子。竹子搭起的屋子约有七八间相连,正厅大门上头木质板书:无心莊。屋檐下挂着两个不搭调的烂俗的红灯笼。两旁依旧挂有木质板子,写着:江湖满仇站不稳,痕烟空心躺下来。
      “来了便进来。”叶裳裳在门前正踌躇,只听门内有人道。
      她想,这声音便是重封了。这样一个世外高人,他大约有着长长的白花花的胡子,会身着极显庄重的衣袍,长袍会利落地垂下来。
      叶裳裳一步一步走进去,紧张中带着踌躇,踌躇中卷有不安。
      屋内一人不动声色地定定坐着。
      这便是重封了?墨黑色红边袖口长袍皱巴巴地放下来,在忽明忽暗的光下随风摆动。他的眼睛像头牛的眼睛,巨大深邃。但他完全没有世外高人的样子,更像一个市井里的小老头---谁让他不留长须。
      “裳裳见过重封师傅。”叶裳裳恭恭敬敬地拘礼。
      重封摆手道:“诶,你不是我徒儿,不必喊我师傅,直唤我名就好。”说完抬手示意叶裳裳坐下。
      叶裳裳又恭恭敬敬道:“裳裳不敢。论理,裳裳作为晚辈,叫您一声师傅也是应当的。我与明召姐姐情同……”
      “自便。”话被重封打断:“只是……你喊了师傅我也不会收你做徒弟。收了你做徒弟,我也不会教你什么。你看看明召便知。”
      听闻重封武功盖世,还能起死复生,但看明召在幽灵路一行,确无任何武功。大约如他所说,纵然做了他的徒弟也并不能从他那得到些什么。叶裳裳闻此一言,心里不免横生冰凉,也不言语。
      “幽灵路一趟,听闻杜鹃啼血是你辨出来的?”重封突然问道。
      “是我。”叶裳裳道。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便见多识广,连此香也识得。”重封语气冷冷。
      “只是多看了几本闲书。”叶裳裳实在不知他为何如此在意这杜鹃啼血,更不知道他对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冷意又是为何。
      “闲书?”重封突语发凌厉:“什么样的闲书里还能有杜鹃啼血!”
      “我家府上藏书无数,区区一个杜鹃啼血又算得了什么。”叶裳裳也有些不悦。
      “藏书?看来是位大家闺秀了?那又为何来我这小小痕烟山?”重封冷哼。
      重封一句话,叶裳裳才惊觉自己可是有身家性命之事要托给此人,知道自己险些把事情搞砸-—或者说已经搞砸了,语带落寞:“重封师傅早已了然,又何须多此一问呢。”
      重封闻言,便知这女子心思玲珑,复开口道:“人各有命,天注定。”说罢转身背手,挥袖道:“你走吧。”
      “命在自己手中,不在天。”
      重封转过身,眼前的女子,眼里分明几分倔强。
      “既在你自己手中,你自救便好,何必求我。”重封道。
      叶裳裳急道:“重封师傅要如何才愿意救我?”
      “我想救便救,我不想救便不救。”重封淡淡道。
      “如何想救?”叶裳裳问。
      “看我心情。”重封道。
      叶裳裳愣住,半晌道:“既如此,我待师傅心情大好时再来拜访。今日先告辞了。”说罢转身而去。
      万分沮丧,头低低地走回,步子比平时又沉了些。彻底黑下来的天和重封冷冰冰的话,也不知是哪一点让自己更加黯然,叶裳裳不禁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没赶上明召的饭,便值得叹这样一口气?”
      叶裳裳抬头,眼前正是路鉴,不知怎地,心里一股酸涩袭来。
      路鉴见月光下她怔怔的模样,眼里又似有水光,心里已明白几分,大约在重封那碰了壁,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另寻话处:“明召说灶里留了你最爱吃的香菇蒸蛋,加了酱的。我们均不爱吃酱,她却生生往里加了两大勺……”
      “活不成了。”叶裳裳几乎要哭出来。
      “加个酱而已。”路鉴道。
      见叶裳裳不言语,半晌,路鉴抬头,目光如炬:“活下去,才知道活不活得成。”
      “我该如何?”叶裳裳问道。
      “从前如何,以后便如何。”路鉴道。
      是啊,活下去,才知道活不活得成。从前如何,以后便如何。不会因为重封一席话,明天就会和昨天有何不同。
      叶裳裳只觉心中郁积千结解开,叹道:“是了。”
      “这又叹的是什么?”路鉴道。
      “叹那香菇蒸蛋里加了两大勺子酱。”叶裳裳终于笑道。
      “你……在此……等我?”叶裳裳又问道。
      “当然不是,只是恰好来还你东西。”路鉴道。
      他又欠自己什么东西?叶裳裳不解,只见路鉴从袖口掏出一块帕子道:“幽灵路借你帕子一用,如今还你。”
      叶裳裳拿过帕子。这帕子雪白,正是自己那块‘烟雨胧’。
      “还得是尚清溪的水,才不辱了这块帕子。”说罢,路鉴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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