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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见夫君,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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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傲然睥睨,甚至不曾给夏荷一点眼神,杜仲推门进去,至里间,见榻上一个清瘦人形端坐,面色蜡白,眼含阴郁,眉萦病气,身量是少年,但面目严肃老成,眼珠混沌不清,竟至有暮年之感。
“见过夫君。”杜仲下拜,依着规矩,行的是肃拜礼。
贺鸿德似乎有意刁难,不应声叫人起来。杜仲一个现代人,下跪已经觉得心里十分难堪,不肯乖等着,拜一下就直身抬脸看他。目光一触,贺鸿德微抬下巴:“起来。”
杜仲兀自在侧边圆凳上坐了,道:“夫君愿意见我的。那我就当夏荷姑娘是犯了糊涂在胡诌,不与她计较了。”
杜仲心里没觉得谁低人一等的,没放心上,当面也没甩夏荷脸子,但此刻身在局中不由己,有些态度还是得亮明。他是作妾的哥儿,地位也就比夏荷高那么一点,但高就是高,一点架子也要摆住了,不能让人欺凌到脸上,否则以后日子还怎么过?他这一句就是为着提醒贺鸿德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他也要管好房里仗着主人宠爱心比天高没了下人样的丫鬟。
怕亏身体和荒废学业,贺家对族中年幼子弟沾染女色一事管束极其严苛,选房里伺候的丫头第一要点就是不能貌美,只需五官端正看得过眼。贺鸿德虽然是特例,在大夫人的操办下,他年仅十二,有了未婚妻先后送来以作试探的两个通房丫头,丫头们没了又纳了杜仲,但也还守这个规矩。
即使贺鸿德勤学自勉,大老爷也早为着他小小年纪就房里进人而不满。他没阻止大夫人硬要买下杜仲做妾来给儿子冲喜,但事不过三,若再知道贺鸿德和丫头夏荷也有沾染,只怕十二考秀才的成绩也挡不住他罚贺鸿德一顿。
为此听得杜仲这一句,知晓他的态度,贺鸿德本该不作声或简单应了翻篇。但他心碎难熬,眼还湿红着,狂症未消,竟冷笑道:“她说的实情。你要如何计较?难道还要与我爹去告状?就像你向我娘讨了令要来侍读一样?”
“这点小事哪里用到麻烦大老爷。”杜仲笑着,神情自若,“依规矩,丫鬟勾引主子,仗二十。即刻传下去,张管家带人带棍来,不消一刻钟,这院子里就多了个冤魂。”
贺鸿德没想到他说话这样不忌讳,反感地皱了皱眉,又一琢磨冤魂的冤字是在指责自己不检点却害得丫鬟背勾引之名,当下就又腾起气来,呼吸不畅抚了两把胸口,多看一眼杜仲都不愿了。
“不过夫君宽心。夏荷姑娘生的好,我不忍心让她香消玉殒。”杜仲淡道,见贺鸿德样子,反而笑了,“何以至此。夫君既然这般厌我,刚刚怎么又肯召我进来。”
贺鸿德冷哼一声:“‘河冰结合,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你念得王仲仁之作,却又满嘴口无遮拦,毫不知理,不知道是在哪里偷学来两句装相。”
杜仲眼眸微转,讶异像只喜鹊跃上眉梢:“我何时口无遮拦了?只不过说破了夫君你与夏荷姑娘的情意,不必如此言重。”
贺鸿德完全不想理他了,眉头下落,有些失望之意,挥手撵人。
只是杜仲不动,略想了想,道:“难道是因为冤魂二字?那就更没必要了。”他脸色正了正,“正虚妄,审向背,怀疑之论,分析百端。我正是参透了仲任先生思想之要旨,才敢无所避讳,直言玩笑。祭祀无鬼神,人死不为鬼。鬼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
他突然顿住没了声音,贺鸿德缓念接上:“致之何由?由于疾病,人病则忧惧,忧惧则鬼出。”
他重新正眼看着杜仲,青白的脸没有什么表情。
杜仲笑着,不好意思地摸摸耳垂,自然道:“亏了夫君帮我接上,我这学艺不精的半桶水晃荡,确实如你言,装相都装不像。”
贺鸿德未曾想到他会这般反应,他本以为杜仲住嘴是因为不想戳中自己的痛处。觉得怪异地微一愣神,他马上又忍不住展眉。因为不管杜仲是不是在掩饰,他确实不喜欢别人总把他的病时时摆着提醒着,待他小心翼翼,好像他是个易碎的药罐子。
语气舒缓了些,贺鸿德道:“我看未必。文章背得牢,不如理解得好。如你所解,这一篇《订鬼》,是我还没有参详透。 ”
果然十分好学谦逊,大夫人没有在乱吹牛。贺鸿德态度转换如此快,承认自己不足如此坦荡,杜仲有些惊讶,忙恭维了几句。
贺鸿德对于这种话是听不厌的,毕竟年轻,立刻有些拿乔,道:“我娘让你来侍读,但我与白丁可打不来交道。如此,你再说说方才所引《论衡·状留篇》那两句何解,满意了我就让你留下,日日陪我去学馆。”
他可想好了。讨了个哥儿进门,违背誓言被耻笑既然已经无可挽回,此时不如就兵来将挡。杜仲身材样貌都好,不似那些个涂脂抹粉弱柳扶风的俗物,再添上几分才学,带去学馆,想来能让那些族兄弟自惭形秽,再不敢笑谈此事了。
可杜仲哪里会愿意。他的梦想是搞钱,可不是当大少爷的陪读老妈子。
杜仲陈述道:“凡事积沉,非一朝一夕之能事。夫君今日动气,不单是为了那两箱书。”
“若是两箱书也就算了,偏偏是我留给我娘的手稿。”贺鸿德道。
杜仲设身处地,明白他是作遗物打算的,也未见同情安慰,反而道:“夫君若是想日后功名累进时回看少时之作,便可留。为大夫人,无甚必要。”
他又出大不敬之语,贺鸿德这次稍存了耐心,等他的解释:“怎么说?”
“少爷方才难过的发端是这些手稿,母子连心,难保大夫人见了不是一样的悲戚?”
“我若过身......”贺鸿德说着,颇有些新奇,这种词他平时是万万说不得的,忧惧也是无从排解的。父母,大夫,下人,都只顾安慰他吉人天相不会有事,可鸿德自己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最清楚。
见杜仲不曾嫌晦气,他的语气变得更坦然:“无论留什么,我娘亲见了都会伤心。”
杜仲笑了:“既然如此,这箱手稿又有何特别?值得夫君下重罚,自小陪伴的丫头,也忍心让她们在这样的寒天跪着。”
“不是我罚的。”贺鸿德说着,明白了杜仲是故意说错的,因而也明白了他的求情之意,便唤了丫鬟冬梅进来让她去大夫人那儿讨赦。
“谢夫君。”杜仲略施一礼。
贺鸿德半玩笑半认真:“谢什么?左右她们也是要陪我去的,不过多留几月。”
杜仲面色稍变。
“不用怕。我要是不指定,你多半是出家到法安寺做个居士。”贺鸿德满不在乎道,“你有些许倒霉,若像许氏一般,家里有人撑腰,不会进我这个火坑。”
许氏就是他那个因为没到婚期不肯早嫁来冲喜而和贺家闹僵了的未婚妻。
杜仲道:“夫君不用如此贬损自己,也不用同情我。圣土非人间,个人自有个人苦。无论出身贫贱富贵,都是这般,只不过苦的不是一样的事罢了。哪知许小姐的境遇就一定比我强呢?”
贺鸿德有些悲凉地笑了两声:“好个个人自有个人苦。我若说我情愿如你一样,将家室换个强健的体魄,你信吗?”
“信也不信。”杜仲道,“若夫君真的到了青灯古佛半生的境地,困身庙宇,所求又会不止一个健康的身体了。”
贺鸿德怔忪片刻,点头时有恍然之态:“贪欲难全。求不能得之物,注定只能徒添烦恼。”
话至此刻。冬梅回话,带着那三个丫头来谢恩,秋菊也正进来侍奉汤药。
贺鸿德喝药的姿态有些习惯的麻木,懒懒看着跪地磕头的丫头们:“也谢谢替你们求情的仲哥儿。”
杜仲于是受了一齐的跪拜,稳了稳才忍住喊着使不得从凳子上窜起来扶人的冲动。
等人都散尽了。贺鸿德吃着甜口的蜜饯,让杜仲写字给他看看。
杜仲别的本事不大,一手应试正楷写的是齐齐整整。
贺鸿德见了还算满意,令杜仲和自己一起抄起那箱书稿来。只是他精力不济,不过几页就累起来,坐着吃茶歇息,只有杜仲苦哈哈地将手腕都抄痛了。
到晚间饭时才得以解放。要不是贺鸿德的饭食都是名贵食材特做的药膳,没有两份,恐怕杜仲还得留下吃饭。
府里消息灵通的很,他坐上桌,就被老夫人亲问了和少爷半个下午在房里待着的事。
杜仲半真半假地交代糊弄过去。回房又为夏荷顶撞一事的处理将春桃批评一番,便感到困乏,洗漱睡去。
第二日早起,未及礼佛,就听家丁来报说大老爷从庄子上回来了,于是整府内眷除了老夫人都好一番打扮到大门口去迎。
大老爷回来,对杜仲的生活没什么影响,无非是吃晚饭的地方远了几步。
此后几天,皆是忙差不多的事。礼佛,帮贺鸿德抄书,到二夫人房里闲聊,和院里丫头们在小厨房里捣鼓吃食......
抄书这事杜仲本很不情愿,因为贺鸿德边抄着书还时不时要和他聊些考学问题。虽然儒经他有学究教,和杜仲专聊些不被主流所接受的“偏门”书,杜仲也感到应付的有些吃力。不推辞只为着有时贺鸿德累了自去休息,他能够拿纸笔自由地写些诸如药方,美容院商业企划,藏在袖里带回房,这一丁点好处而已。
到冬至前一日,府里要办家宴,大厨房杀猪宰牛备菜人手不够,各院里杂役并粗使丫头都去凑着热闹帮忙,夏荷冬梅几个也叫二夫人带着上街去,要给各院里贴身丫鬟置办过冬的新衣服。
杜仲取了造好的蒸馏器,在花园里采了五朵盛放的白山茶,便熟门熟路地到无人的小厨房里生起火来做他的精油,预备正当冬至日送给二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