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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醍醐灌顶 斑秃,书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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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生老病死的常事,有什么好讳莫如深的。大夫人不肯直说,张管家甚至要撒谎来欺瞒自己。
杜仲暗自批驳着封建思想,走到账房小院外。
姚侍卫已经交班,正等在那里。
两人从西南角门出贺宅,姚侍卫为免误会,落后了杜仲几步,显示主仆之分。走过几条胡同,就到了一条大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有一家人提老携幼的,也有夫妇同游的,杜仲看见了几个眉间朱砂鲜红的单身哥儿,也有和夫君一起的,心里一时酸涩复杂。
他好像被温水煮青蛙了,觉得庆幸,虽然逃不过嫁人,好歹婚后出行没有受限制。
大昭民风较为开化,经商受人尊敬,女子有条件也准读书,有专门的渠道选拔到朝廷去做女官。但是硬币的另一面,哥儿却被关在了笼子里。
当初杜仲跟老郎中说想跟着他行医,对方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他一个哥儿不绣花打扮钻研厨艺,弄这些营生成何体统。后来还是看杜仲天赋奇高,采药制药看诊只是跟着看都学的又快又好,才破例答应。
杜仲常常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封建时代被迫害女子的怨念所形成的,挑中了一部分男人去蒙受她们所受的苦难。
贺宅的侍卫为了方便排班轮值和应对突发情况,都被安排住在一起,一处井井有条的隶属贺家的平房。
姚胜和张万住一屋。开开门,靠窗的床铺上蒙头盖脸隆着一个人形。
姚侍卫道:“万子,怎么还在睡。快起来叫人。张叔听说你病了,托人来给你看看。仲哥儿杜仲,是大少爷新纳进门的哥儿。”
张万扭捏一阵,被褥蠕动一阵,才探出个头来,五官清秀,只是眉毛下垂,显得长的有些没精神,语调也丧丧的:“仲哥儿好。”
“哪里不适?我来瞧瞧。”杜仲用商量的语气道。
张万支支吾吾:“不用了,我就是有点头疼脑热,喝了热水捂一觉就好。”
姚胜不放心道:“你都捂了一上午了还是起不来身,还是让仲哥儿看看吧。”
方才碰见张万的同僚,说他一上午都没出屋子。排除了张怀说的寻花问柳的可能性,想来他确实是身体不适,症状还有些重,杜仲也就坚持要帮他看,好让张管家这一个人情欠实了。
张万死活不肯。姚胜只好拿出杀手锏:“张叔说你不是病的不行了就要去府里把今天的差当完,不然就解了你的职。我不愿这么心狠。你给仲哥儿看看,要是实在严重,我替你去回。”
“我就知道!他哪有那么关心我!”
张万既不愿给杜仲看,又不愿丢差,更不愿去当差,为难着苦着一张脸坐起身来转头:“我给鬼剃头了,我没办法见人了!”
杜仲闻言凑近,只见张万的后脑勺发旋处裸露了一块李子大小的头皮,光滑油亮,不见一点毛发痕迹。
斑秃而已,杜仲以前见过,没多惊讶。但是看见张万紧张兮兮的表情,又想起他老爹的秃头,顿时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张万的眼睛瞪大了,眉毛更耷拉了。
“不是鬼,你只是掉头发了。”杜仲安慰道。
“不是鬼作祟,好端端的怎么一夜之间我头发就没了!”张万捂着后脑勺哭丧着脸。
姚胜抱着手臂,看着他的胆小样笑道:“鬼要害你,就不会只是收你一捧头发了。”
张万被劝住了,放下手但还是有些嘴硬:“那万一是只修为不够的小鬼呢。”
“是啊。是只小鬼,所以它会每日取一点。等你的头发全没了,就该到你的眼睛,耳朵,直到把你的心也剖走。”杜仲压低声音道。
张万顿时悲从中来,嚎道:“没头发,那还不如赶快先摘了我的心叫我死了好了。”
“仲哥儿。”姚胜看不下去了,有些无奈,“别吓唬他了,你给看看有什么办法恢复吗?”
可不是吓唬。看张怀的样子,张万的头发保的了一时保不了一世啊。幸好他长相清秀,秃了也不会太难看。
杜仲心里想着,面上依言收了玩笑,问诊时颇有几分严肃:“伸手。我给你诊脉。”
“还有的治吗?”张万有些悲观,慢了几拍,姚胜不由分说直接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扯出来,衣袖挽上去,握着伸到杜仲面前。
“哪儿这么多废话,仲哥儿是郎中还是你是?”
“我都这么惨了你还凶我。”
“好了好了,嘘。”
他们的拌嘴告一段落,杜仲让张万深呼吸静心了一阵,然后仰卧在床,手臂与心脏保持同一水平位,手腕自然舒展。
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在调整呼吸。注意力集中在指下,耐心细心地以不同力度切过张万寸、关、尺三部的九种脉候。
诊完脉他借窗户透进来的亮光又看了张万的眼白和舌苔,问了些问题,最后道:“脉弦细,舌质红,舌苔薄白。脱落突发,偶见头皮瘙痒,心烦多梦,血热风燥。症状不重,我给你开个药方,按时吃,不出两月,就会长出新的。”
张万没想到还有的治,也顾不上计较这个初见效的疗程时间有点久,连连应着。
姚胜要去准备纸笔,被杜仲制止。
“药方是我干爹他这么多年行医摸索出来的,你们可以放心用。我会帮张万先抓半月量的。”
姚胜立即明白言下之意是独家单传不方便写下来的意思,点点头:“多谢仲哥儿,那我带你去药房。请随我来。”
他说着拉开门。
杜仲回头嘱咐张万切一块鲜毛姜拿来擦涂秃了的地方,才施施然以高手之姿迈出门。
贺宅坐落在湝县最富庶繁华的地带,侍卫跟着住的不远,出门步行十数分钟就到了全县最大的药房。
杜仲买齐了生地黄、牡丹叶、地肤子、白鲜皮等八味药,姚胜颇痛快地付了钱,解释道:“万子的月俸都叫张叔扣着,月末才给一半给他,我先替他垫着。”
“有你是他的福气。”杜仲玩了句没人懂的梗,看姚胜微笑一脸你说得对,他咳了声,转而一脸正经地嘱咐:“记得监督他按时煎服。”
“不用监督,万子对他的头发可比我上心。”姚胜道。
杜仲笑了声就与他在药方门口道别了,说自己还有些私人的事情要办。
姚胜道着稍等,边解下钱袋,被杜仲拦住:“替我转告张侍卫,诊费就不用了,同在贺宅,就当交个朋友。”
“万子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尽可直言。”姚胜道。
杜仲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人情还能一石二鸟,想着姚胜是个豪爽的习武之人,就也不假惺惺地推辞,行了个抱拳礼:“好,姚侍卫爽快。”
交际往来都是常事,姚胜见他虽是个哥儿,但处事为人毫不忸怩,卖人情应人情都松松快快,心生几分好感,再次道谢,才提起轻功,几步飞掠就消失在了屋舍房瓦之间,赶着去给张万送药,再回贺宅去给张怀回报情况。
好身手,竟会屈居贺宅看守内院账房。杜仲头一次看电视剧里的场面成真,暗暗心惊。
等彻底看不到姚胜了,他才走到街上,买了半只烧鸡,和摊主打听最大最全的书肆方位。得到回答后,他不紧不慢把烧鸡拆吃入腹,细细擦了油嘴,信步前去。
书肆门脸气派,鎏金匾额鲜亮,人流量不小,可见湝县的人还是很讲求人文底蕴的。
杜仲刚欲迈进去,守门的却把他给拦住了,说他是个哥儿不能进。杜仲不得已把刚买烧鸡找的铜钱给他了,这才被放行。
狗屁人文底蕴。
杜仲气得要死,都没心情在这上下足足三层的大书肆里逛一逛了,直奔目的地——收藏着医药类专著的藏书区域。
杜仲发现了一件怪事。他没记错的话,斑秃这种病隋代就有记载,清代更是出现了专门的针灸疗法。二少爷鸿毅会背高鼎的诗,可是看张万的反应,竟然还不知这是一种病,傻傻地认为自己是被鬼剃头了。
文学和医学的进度完全不匹配。
杜仲又去藏诗书的地方转了一圈,得出了这个结论。
能看到认识的清代诗人的诗集,可是医学最早的也只有《巢氏诸病源候论》,杜仲记得这是隋朝太医编写的。
至于史书,根本没有这个区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朝廷禁传的原因。
意识到这些后,杜仲的心跳的有些快,狂喜像海浪一样澎湃,撞击着他的心脏。
自己是现代中医学生,掌握了去糟粕取精华的完备中医学知识,而现在所处的时代医疗极其落后,这不就相当于揣了个无敌金手指百宝箱在身上吗!比之二战时的盘尼西林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总之!自己要发达了啊!一代名医就要横空出世,名留青史了啊!
当初看张郎中行医方法极其古朴,杜仲只以为是乡下地方落后,如今张万的事才启发了他。杜仲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白白浪费了知识宝藏,这几年,他跟着张郎中行医,实践经验大大丰富,只是理论知识有许久没有复盘了,不知道忘掉了多少。
杜仲的血都热了,然而匆匆走出书肆,被腊月将近的冷风一吹,很快又冷静下来。
历史的巨轮是被无数躯体推动向前的,这个主语换成任何学科的进步也是同理。
中华上下五千年才出了十大医家,无一不是毕生致力于医药工作。而反观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学生,自诩知识丰富先进,然而先前行医,碰见紧急情况,远不如张郎中老练果断。
著书立说,毕业论文都难产的杜仲就更没有那个本事了。
如此一想,杜仲的心像过山车一样立马跌到了谷底。只是他一向心态好,很快又调节过来。
这个世界的和谐并没有被打破,湝县如此繁华,乡下虽然穷苦些,但也算安居乐业。说明医学落后于文学并没有对人们造成什么极坏的影响。他们并不需要一个横空出世的名医把中医技术推进几千年。甚至这个想法只能是异想天开揠苗助长。杜仲自己顶多有药理基础,可其他配套的跟不上有什么用。就拿最基础的中药萃取技术来说,在古代这种条件,没有离心机,根本不可能实现。
杜仲想了一堆例子来泼自己冷水,等心拔凉拔凉了他看着不远处的药房突然一激灵。
怎么把真正的老本行给忘了。
杜仲考研究生时遇到调剂,读的是中西医结合临床专业下的美容学方向。当初自嘲天坑专业,毕业了只能去美容院给人按脸。
可换了个时代背景,这个专业的前景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至少杜仲还没有在湝县听说过有人搞美容院产业。
杜仲心里越想越觉得有戏。他冲向药房,本来就想给二夫人纯手工制作一款护发防脱精油,现下一石二鸟,刚好做实验,看看自己想法在古代的可行性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