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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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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四十分,时至十二月初,冬天天亮得晚,天边依旧没有露出鱼肚白,整个邱枫县人民公园只有几位晨练的老人家在跑步。李逸隆在约定时间站到了公园湖边的栈桥上,被清早的寒风吹得有些发冷,冻得打了个哆嗦。
啧,就不该觉得这货会准时到。李逸隆晃着栈桥上的铁链想道,不对,或许自己被忽悠了,很可能这货根本就没打算来!
敢放鸽子的话,今天课不上我也得到他家去把这事说明白!
李逸隆愤懑地想着,并且构思了一连串用于呛袁天杰的言论,他要让袁天杰知道惹顾徳比惹他本人都棘手,必须要让他为顾徳这两个月以来的担惊受怕付出沉重的代价!
十分钟后,袁天杰终于来到了栈桥上,见到李逸隆便说:“就知道是你,是那家伙把事情告诉你了吧?”
李逸隆面无表情道:“你想错了,我拿你那一文不值的人格做担保,顾徳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这事是我刚才看你和他的聊天记录才发现的,要不然我早就过来干你了。”
他本来想说的是“顾徳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话到嘴边又改口了。毕竟,他也不是第一个获悉这件事的外人。
袁天杰眼睛微眯,咧嘴笑道:“干我?李逸隆,你是不是还没弄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啊?你以为我大清早不睡觉出来就是过来听你吓唬我的?”
李逸隆丝毫不退让,咄咄逼人道:“不然呢?来来来烦请袁公子告诉我你胆敢和我对抗的底气和资本是什么?我告诉你,你已经惹急我了,你要是拿不出足以让我怂的筹码,你们家就等着变卖家产赔你家破产的窟窿吧!”
为了从现在开始培养李逸隆的商业理财能力,他爸爸前不久把公司旗下四个分部门的部分股权改写在了李逸隆名下,这其中就包括袁天杰父母所经营的部门。
李逸隆毕竟还年轻,不会给他太多的财政大权。这四个部门他都有18%的股权,在决策上还没有一票否决权。但这四个部门有一个共同点,即有7位股东为总公司几位大股东的孩子,这些孩子对单个部门所持有的股权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60%。
换句话说,这些部门就是公司高层们给自家孩子练手用的试验品。不过这些孩子都还在上学,这些股份都暂时雇人代为打理了。
如果李逸隆想要亲自操作这些股份,家里自然不会说些什么,而其他大股东们注意到董事长的儿子操作这些股权时,也会通知代理人同步跟进的。盈亏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能在这些小事上跟董事长的意图背道而驰,谁管这股权是谁操作的。
李逸隆因此可以以较少的股份拥有更大的决策权,他也早就知悉了这一点。虽然他还不明白应该怎么操作这些权力才能威胁到袁天杰一家,但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对袁天杰一家构成巨大的威胁。
袁天杰歪头笑道:“呦,急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当然知道我家的部门有你和其他股东孩子的掌权,你也可以一念之间就把我家半辈子的积蓄全部挥霍一空。但你有没有想过,那是商业不是儿戏,是你说两句话就能随便丢掉一个上百人的大部门的地方?”
“可笑,你还认不清你我之间地位的差距是吧?对于你家来说那是吃饭的碗,对我来说就是个菜园里的水缸,我砸了他股东们还得夸我砸得响。一百多号员工自有公司给他们安置,但你流落街头可就不会有人管了。”
李逸隆说是这么说,也只是吓吓袁天杰,不可能真这么干的。他不是纨绔子弟,也绝对干不出这么败家的事儿。
“什么年代了,你我之间还分个尊卑贵贱啊,李少爷?你说得对,我家那个部门最近确实变成你们几个练手的地方了,我也知道这是你爸预见了盈亏趋势,为了在财报亏损时不让我家那么难堪才做的决定。不过——”袁天杰挑逗性地拉长音,“作为隆兴集团董事长的独子,也是唯一指定继承人,想必你的个人发展对整个公司高层来说也是挺重要的吧?如果我把你喜欢男的这件事告诉他们,尤其是告诉董事长,他们会怎么想呢?”
李逸隆的脸瞬间就绿了,他猛地朝前迈出一步,用力攥住袁天杰的衣领,紧绷的嘴唇里挤出充满怒气的两个字:“你敢。”
李逸隆从得知袁天杰就是“幕后黑手”到在栈桥上见面的过程中一直没有生气,因为他始终料定自己无论是力量上还是背景上都能轻松拿捏他。
而且现在顾徳在自己的陪伴下已经脱离那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了,现在把袁天杰解决掉就是锦上添花的奖励,还能体现自己不管是精神上还是实质上上都能帮顾徳解决问题,实在是太有实力啦!
可当手指碰到袁天杰的衣领的那一刻他才回想起来,之前就已经告诉过袁天杰这件事他三年前就跟父母出柜了,而他现在的举动直接导致这一谎言不攻自破。
对他来说也不能算百密一疏吧,就是关键时刻掉链子,一涉及到喜欢顾徳的事他还是特别敏感且容易冲动。
袁天杰本就抱着赌徒心理来的,因为他无法判断李逸隆究竟有没有对父母出柜,也无法预料这件事说出去的话是否会对他本人构成足够的威胁。他只是猜想李逸隆不会早在上初中时就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顾徳应该早就变成他们家的“童养夫”了。
本来他打算如果这个方法不奏效的话就重用“告诉顾徳你喜欢他”这张底牌,没想到效果拔群。
袁天杰感觉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不急不躁地挪开李逸隆攥着他衣领的手。“别激动嘛,我敢不敢也不是你说了算的。既然我已经惹到你了,你也打算让我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那我在濒死之际反咬一口也是在情理之内的吧?”
“而且,你不是说你爸妈三年前就知道了吗?那你还用担心我告诉他们这件事会威胁到你吗?公司的人也都挺开放的,对于这种不常见的取向问题应该也会理解吧?”
李逸隆脑海里一时间浮过之前参加公司年会的画面,一群老股东围着他在他爸面前夸他多么多么优秀,以后一定是公司的接班人,要让孩子向他学习之类的话。他耳朵都快听出茧了,但还得谦恭地笑回谢谢长辈们赏识。
他并不在意他爸身边的人会怎么想自己喜欢男生这件事,但他不愿看到的是在自己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爸妈就得知了这件事。
目前来看,爸妈还没发现这回事,身边的人只有杜哥知道还是自己为了出行方便才告诉他的,杜哥又不可能把这事跟爸妈乱说。
但是,袁天杰居然拿这件事来要挟自己?!
这是所有同性恋者共有的最大威胁——被迫出柜。无论最终的结果是否顺意,强行出柜这件事也足以对自己和所有亲近的人都造成巨大的打击。
李逸隆又深吸一口气,他早该料到袁天杰会用这损招来对付自己,在此之前还特意谎称已经告诉过父母了,没想到还是被他瞎猫碰到死耗子给试出来了。此刻的愤怒已经起不到压制的意义了,还只会显得局促,他只能强压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和他谈。
“哦对了,有机会还要在学校里说一下。结合你不近女色的表现,应该不会有人怀疑你的取向的。”袁天杰饶有兴致地补充道。
怒火又叠加了一层,但李逸隆只能强行忍着,咬牙说道:“你不可能不知道事实吧,你家那个部门市场已经不景气两三年了,整个部门一直都是亏损状态。股东改成我们的名字是为了在交报表时让其他人想着‘还是孩子,情有可原’,才能让你们家面子上过得去。你倒好,没有一点感恩之心,还来威胁我。”
袁天杰顿时暴怒,本打算徐徐说来以击溃李逸隆心房的话全部倾巢出动,他要全盘托出,让这个颐指气使的人认识到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狗屁的过得去!还谢你,我都想剁了你!这个部门本来就是我爸妈一手创立的,生意一直蒸蒸日上,后来被你家公司收购了,从那以后越来越不景气了。你爸联合那些大股东落井下石,还美其名曰给面子,谁不知道把股份给你们就是为了掩盖颓势啊?我爸妈从那以后在公司里就没抬起头过!”
“还弄得跟帮我们一样,亏你说得出口,帮忙你倒是投资金过来帮着运转啊,光占着个股份一点力也不出。一群人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屁用没有,现在整个部门都是我爸妈在运营,你们就干等着看笑话,你哪来的脸说我的?”
袁天杰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还重重地锤了栈桥边的铁链一下,震得栏杆都晃了晃。
他在几个月前得知了家里因补部门窟窿而缺钱的情况,便开始自己寻觅搞钱的路子。这几次接货赚的钱都被他通过特殊途径神不知鬼不觉地投进了自家部门,却还是填不满那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
而他最近才从父母嘴中偷听到公司里的这些事,气愤于父母整天忙前忙后为一帮孩子股东擦屁股,却只能无济于事地干急。而这些情绪在一时间看到李逸隆盛气凌云的嘴脸时全部爆发了。
李逸隆的神情逐渐从愤怒变为惊讶,他诧异的是袁天杰整体一副玩世不恭纨绔子弟的样子,居然对自家商业这么了解,至少比自己了解的多。
不过他也不能断定袁天杰说的真实性,在他的记忆里爸爸绝对不是会落井下石的人。而且公司高层的各种决策之间的利益关系太复杂了,以他的理解无法断定这些股权转移对袁天杰的部门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这些股份是未来他18岁成人礼的礼物。现在得知了这些消息,一想到这礼物可能会影响着部门员工们的利益存亡,就感觉这份礼物显得特别残忍。
李逸隆这下真的不急了,语调平稳地说道:“这些股权的转移也不是我们几个孩子所决定的,公司不会拿这么重要的事开玩笑的,肯定是有特殊原因的。不管是公司高层还是你家部门,都是想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少给我来这副说教的嘴脸,这么久过去了公司问都不问一下不就是等着看笑话呢吗?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投钱,你倒是投啊!你们家住着别墅开着豪车就不管别人的死活了吗?”
李逸隆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始终也没料想到自己和袁天杰关于顾徳的恩怨居然能扯到公司的事上。
“那就算是你跟我有仇,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啊,为什么要把顾徳牵扯进来?”
袁天杰冷呵一声,“我闲出屁来了,没事要把他牵扯进来。你动动你傲人的脑子想想,从游泳比赛结束之后到现在我有找过他一次吗?我都分明听到了他把事情告诉了别人,就这也没去找过他本人。你以为我在□□上给他发消息是为了威胁他?那是在警告他!救他!”
李逸隆感觉好像有爆竹在他耳边炸开了,这样离谱的冲击让他一时间缓不过来神,诧异道:“什么意思?”
袁天杰讥讽道:“合着那怂包真没跟你说发生了什么,看来你在他心里的地位还不如那个女的。”
怒火“唰”一下又上来了,李逸隆再次把它压了下去。“你赶紧说,到底什么意思。”
“当时交接货物时被他看到了,那边的人让我发消息警告他,所以我才发消息吓唬他。”袁天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此时二人姿态翻转,反倒是袁天杰高高在上地看着一脸迷惑又茫然的李逸隆。“那不是普通的货物,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运的不是犀牛角或者象牙,就是牛角工艺品,但里面装的,是毒品。”
李逸隆的脑子在听到“毒品”两个字时瞬间就宕机了。
任何人都不可能不知道,一旦涉及上毒,便是走向了再也救不回来的死路,也是所有被波及到的人的万丈深渊。
“我还纳闷运个什么货能给这么多钱,这事儿还是后来他们私下交谈时我偷听到的。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我一直装作不知道,还一次次地帮他们送东西。但现在,我也深陷其中无法脱身了。”
无法脱身?
“你上瘾了?”
“你才上瘾了,那东西根本就不是我这个档次的人能碰得到的。如果他们不让我退出来,我主动退出他们肯定会怀疑,但我怕的是等他们让我退出了时,我也没办法保全自身了。”
“他们,有手段的。”
“那,那,”李逸隆少见地支支吾吾起来,“这事儿,跟顾徳还有什么关系?”
袁天杰突然乐了,“你怂了?”
“不,我只是担心顾徳的安危。要是能保证他的安全,你让我跟你换我都愿意。”
“别开玩笑了,这事不是闹着玩的,更不是你一激动用下半身支配脑子就能主导的事。”袁天杰冷笑道,“我没法保证他们会不会再派人去找他,所以我只能提醒他多跟你在一起,毕竟有你这董事长的儿子在他身边晃悠,他们多少还是会忌惮一点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报警把你救出来?”
“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还是觉得我命太硬啊?要真报警了他们第一个干的就是我,就算警察把这附近的团伙全部抓起来了,他们散布在海外的势力也会抽空把我给做了。”袁天杰对李逸隆突如其来的大智若愚感到十分无语。
“我还特意跟他强调,尤其是不能跟你说。他但凡有点脑子也能猜到这件事告诉你才更好解决,可那蠢货硬是憋心里不说,不知道咋想的。好在你一直死皮赖脸地跟在他旁边,那边也没想弄他的动静。”
对于袁天杰的嘴欠,李逸隆依旧感到厌恶,但感觉里夹杂了些后怕。“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你到了学校会对他怎么做。”
“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顺便让你看见,再来主动找我。”袁天杰漫不经心地说道:“总得给他点教训吧。”
“不准!”李逸隆瞬间就怒了,袁天杰刚整理好的衣领又重新攥回了李逸隆手中,“不管什么原因,你胆敢再碰顾徳一下你试试,我不扒你一层皮!”
“滚蛋!”袁天杰一拳打在李逸隆胳膊上,又用另一只手把他攥衣领的手给扯了回去。“李逸隆我去你大爷的,你还弄不清现在什么情况是吧?就光会嘴上说说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一下,你成熟点吧!”
李逸隆挨了袁天杰结实的两拳,被打得退了两步,依旧不卑不亢道:“你要打我可以,打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还手。你想要钱也行,我现金还有二十几个,名下去房产卖两套家里也不一定会发现,可以给你凑。但是,不管谁出于什么原因想要动顾徳,我都不会允许。”
“呵,资产没一样是自己赚的,还好意思支配。动不动顾徳那得看你的本事了,别光会动嘴皮子功夫。”袁天杰重新踱步到李逸隆身边,“我今天不会去学校的,你也不用给我钱,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你要有点能耐就管好你自己吧,我一时半会儿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的。”
“那我真的谢谢你。”
“你可别,我不是什么好人。”
“公司那边的话,虽然我说不上什么话,不过我会问清你们家部门到底是怎么回事,后续会有什么安排。”李逸隆言之凿凿道,“应该不会是你说的那样,等有了结果我就联系你。”
“呵,联系,你有我联系方式吗?”
“没方式我也能找到的你,放心吧,我们公司不是那种风气窳败的地方。”
“鱼白?什么意思,东方露出鱼肚白吗?”突然听到了个生词,袁天杰企图用仅有的文化程度来理解。
李逸隆笑了,心想这货或许也没自己以为的那么坏嘛。
太阳也终于有了升起的迹象,东边露出些许白光,企图将黑夜驱散。
无人不知,太阳依旧照常升起,带来片刻的光明。而终将到来的黑夜的上空,或许还藏匿着更危险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