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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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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有回了宿舍,同宿舍的师弟黄毅已经躺在床上在打手游,听到他回来,打了声招呼,注意力还在游戏上。
博士生的生活就是这样,博一刚开始时,如果想混日子大可以过得很轻松,但到了后面,如果想要顺利毕业,就得狠狠脱层皮。
方知有简单洗漱了一下,又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改论文。宿舍虽然有暖气,但还是有寒风透过窗户缝漏进来,他不得不给自己泡了一杯红茶,一来暖手,二来提神。
黄毅“靠”了一声,扔了手机,很显然输了游戏。
他翻身趴在床栏上,“师兄,又通宵吗?”
方知有歉意道:“大概,你要睡了吗?我用台灯就好。”
“没事,你忙你的,我睡觉沉,不怕吵。”黄毅无所谓地说,裹在温暖的被子里像一条过冬的毛毛虫。
他今年刚入博,跟这位博三的师兄相处了快一个学期,关系还不错,方知有在各种事情上都挺帮他的,不管是项目课题还是论文发表,只要他问,方知有都很大方地分享经验。对方虽然经常在宿舍通宵学习,但声音很轻,又拉了个遮光帘挡住自己的书桌,避免台灯的光影响室友休息。黄毅对这位师兄除了崇拜就是敬佩,根本不介意对方熬夜的行为。
“谢谢。”方知有礼貌地说,“不好意思,快毕业了,事情很多。”
黄毅理解地点点头,小声问:“读博这么辛苦的吗?我看着你忙得觉都睡不饱,真的有点后悔直博了。”
“分人吧,我是想要正常毕业,所以会忙一点。”
读博的人没有几个不是推迟毕业的,按时毕业就相当于提前毕业,黄毅也清楚毕业的要求,很是佩服方知有的决心和行动力。
“唉,我铁定是要四五年才能毕业的了,王老师太变态了,要求比其他导师都高,今天还让我寒假把论文初稿写了,下学期开学他要看。”黄毅望天长叹,“我这年是别想过了。”
“读博嘛,论文发表是逃不了的。”方知有安慰道,“他一直就是这样,要求很严格,但你如果实在完不成,他也不会骂你的。”
“我反正一个寒假是写不出来的,不管了,谁过年还写论文啊。”黄毅说,“师兄你回家的票买了吗?什么时候走?”
“还没有,再说吧。”
“你不会寒假还留校改论文吧,你太牛了,师兄。”黄毅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翻个身会周公去了。
方知有笑了笑,继续专心修改毕业论文。
他专注的时候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等到全部改完,伸了个懒腰,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天亮了。
数不清是第几个彻夜赶工了,方知有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取下眼镜站起身,来到阳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顺便休息一下疲惫的眼睛。
清晨的校园总是能见到晨跑的身影,哪怕此刻寒冬腊月,也有意志坚定的人在早起锻炼。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意志坚定,导师总是形容他性格倔强,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不达目的不会放弃。
就像为了留京,他咬牙考博。
就像为了留校,他咬牙保持年纪第一。
就像为了毕业,他咬牙发了2篇论文。
目标清晰,且行动坚定。
可现在他却有些动摇了,熬夜赶工结束后的短暂空虚感无声地包围了他。
他不禁问自己,坚持了这么久,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安晴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熬完了读研的三年,又接着熬读博的三年,熬到毕业留校后,又是新一轮等户口攒首付还房贷的熬。
人生的道路清晰可见,却仿佛一点激情都没有,全都是按部就班的脚印。
可是什么才是有意义的呢?他也找不到答案。
手机“叮”了一声,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习惯了早起的母亲经常大早上想起什么就给他发来信息。
“阿有啊,快过年了,啥时候回?晴晴一起回吗?你伯伯还问来着,要不今年过年一起回来,顺便把订婚宴办了吧。”
方知有举着手机,好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他还没告诉父母自己已经分手的事,去年起两老就开始催他们结婚,方知有一直以还没毕业为借口搪塞过去,实际是因为安晴的父母要求他先拿出婚房首付才同意结婚。
方知有拿不出这笔钱,也不敢向父母开口,等分房又得好几年。
她想在B市有个家,他却给不起。
如今不仅结婚没戏,女朋友也没了,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的质问和亲戚的围攻。
“妈,我今年不回家过年了,毕业事情多,寒假得加班。”
母亲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不回家过年?那怎么成?你大伯二叔还有小姨都在问你,就等着你把女朋友带回来看一眼。阿有啊,你们都谈了几年了,也该带回来让我们看看了吧。你堂弟堂妹们哪个不是已经当爸当妈了,就你一个最大的还没成家,你也考虑一下我和你爸的感受行不行,我们五十好几的人了,在亲戚里头真的抬不起头。”
方知有无言以对,“对不起,妈。”
母亲还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方知有已经听不进去,只觉得有些窒息,各种各样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安晴说得没错。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突然很想什么都不管了,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父母,学习,工作,前途,结婚,生子,户口,房子……统统都不要了。
他想起那个金发青年大胆无畏的话语。
人生不要考虑那么多,要活在当下。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还有那照片上的蓝天碧海,青草延绵……
他捏了捏拳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样努力,还是活得这样累。
突如其来的一股叛逆感让他在挂了母亲电话后,鬼使神差地给通讯录里某个人发了一条短信。
“邀请我去新西兰的话,还算数吗?”
***
收到方知有的短信,彩虹也有些意外,想不明白对方怎么又突然同意了。但他很快被喜悦占据,着手和对方商量起了出行计划。
有一个正当理由可以回国过年,他也不用担心会伤外公外婆的心了,而且这个人是方知有,就更让人高兴了。
他还是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呢。
不管是办理自己的签证,还是预定两人的航班,都是方知有弄的,彩虹更觉轻松,毕竟他期末考试扎堆,实在没有时间处理这些琐事。
等到考试结束,方知有给他发来详细的环岛计划,彩虹才很愧疚地说:“不好意思啊,应该是我来安排这些的,现在感觉变成你带我玩了。”
方知有大方地说:“应该的,你邀请我已经是最大的地主之谊。”
彩虹于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让他这趟长白云之乡的旅行玩得尽兴。
虽然外公外婆很不舍得这个外孙要回国过年,但一听说是要给朋友当导游,又纷纷表示理解,还嘱咐他一定要好好款待师兄。搞得彩虹越发愧疚,走的时候差点都哭了。
“我是不是很不孝顺啊。”去机场的路上,彩虹问方知有。
方知有安慰道:“不是的,人生有很多选择没办法两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回国读研已经给了他们很多陪伴和安慰了。”又开玩笑道:“我才是不孝顺呢,大过年的不回家,跟你跑去新西兰玩。”
彩虹的伤感马上转成安慰方知有,“瞎说,你心情不好出来散心,有什么错,人如果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能够去照顾别人呢。”
“嗯,所以你也不用自责,你心里想回家也没有错,你内心需要和家人团聚,自己情绪好了,才能更好地陪伴你外公外婆,不是吗?”
彩虹被他说服了。
到了机场,两人取机票,托运行李,过安检、海关,直到上了飞机,方知有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这趟说走就走的旅行有多疯狂,这在他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几乎是第一次如此冲动而莽撞。
彩虹注意到他一直盯着窗外走神,不由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后悔了?”
方知有收回思绪,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对自己的行为也有些哭笑不得,“不是,就是突然觉得自己还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合适的词形容,想了很久,最终说道:“reckless.”
彩虹笑了,“你也有找不到词儿的时候。”
“跟你待久了,中文都退步了。”方知有转过头,笑着看着眼前这张年轻无谓的脸,突然为自己这一反常态的处事行为找到了合理的原因。
不过他并不后悔,反而很庆幸有这么一个人邀请他疯狂一次。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彩虹的头发,说,“不过真的很谢谢你,for everything。”
彩虹脸上有些发烫,他一贯不善处理这样直白的谢意,不自在地转过头,“现在知道我是个好人了吧,下学期对我友好一点,别再抓我参加活动了。”
方知有笑,“还记仇呢?”
“可不,我还记得你说我跑调。”
两人斗了一会儿嘴,吃了飞机餐,便双双盖上毛毯睡觉了。
***
十三个小时的航程不可谓不难熬,醒醒睡睡好几轮,总算熬到落地。彩虹腰酸背痛地起身,和方知有一起下了飞机。
新西兰分为北岛和南岛,他们降落的城市是位于北岛的首都奥克兰,彩虹的家也在北岛,一个叫Katikaiti的小镇子。
尽管彩虹提前跟家里打过招呼说不用来接,他们可以坐城际班车回家,但文森特还是非常热情地从家开车过来接他们。
因为娶了个华国妻子,文森特也耳濡目染学会了一些中文,他用中文跟方知有打招呼:“你好,方,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新西兰。”
方知有对彩虹有一个满头白发的父亲感到些许意外,但没有表现出来,同样用文森特的母语葡萄牙语打招呼道:“Olá. Muito prazer Vincent.”
一旁的彩虹朝天翻了个白眼,忍无可忍道:“你们俩够了啊!”
文森特无奈笑道:“说得不标准吗?自从得知你要带一位华国朋友来,我还特意跟你母亲恶补了几天中文呢。”
他清清嗓子,开始展示他的学习成果,“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彩虹扶额叹气,快七十的父亲心态好得跟小孩一样,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无奈。
方知有倒是对这位老人家的性格非常欣赏,表扬道:“您的中文说得真好,反倒是我,只会说一句葡萄牙语,还是飞机上临时跟彩虹学的,实在是不好意思。”
眼见两人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语言交流,彩虹赶紧打断,一手拽一个,出了机场。
从奥克兰到Katikati差不多三个小时的车程,彩虹想着父亲大清早就起床开车来机场,便想让他休息一下,自己来开车。文森特完全不给他表示孝心的机会,大手一挥,指挥他陪方知有坐后座。
“不要小瞧老年人的体力。”文森特道,“相比你坐了十三个小时的飞机,我开车更安全。”
彩虹只好钻进后座安心享受父亲的服务,反倒是方知有有些过意不去,小声跟他说:“麻烦你父亲特意来接了。”
彩虹摆手,“没事儿,就算你不来,他肯定也要来接我的。”
说完又想起之前跟方知有吐槽过自己母亲的铁血教育,于是又解释道:“我爸和我妈不一样。他们很晚才生的我,我妈怕自己因为老来得子会溺爱我,所以对我很严格,但我爸觉得我妈是冒着很大的危险才生下的我,所以对我一直很宠。他对我妹更溺爱,一会儿你见到他们就知道了。”
方知有点点头,表示理解,虽然对他们很晚才要孩子的原因感到好奇,但出于礼貌便也没有多问。
倒是前头开车的文森特听到儿子的话,插嘴道:“我仿佛听到你在说我?别忘了我也会说中文哦!”
彩虹经常觉得父亲比自己还像一个小孩,“知道你会说中文,你说得很好,高兴了吧?我可没说你坏话,我在跟方说你和老妈的爱情故事。”
一说起妻子,文森特的脸上立马浮现幸福的笑意,“哦,那可是一段相当浪漫的故事,等到家了,我们边喝红酒边聊。”
一路风景优美,饶是方知有曾经留学美国过一段时间,也忍不住惊叹新西兰的田园风光实在是造物主的匠心独运。
不同于他在美国留学时常见的灯红酒绿的都市繁华,新西兰更像被时间遗忘的世外桃源。碧海蓝天,绿野青山,一望无垠滚向天际的农场上自由漫步的牛羊,构成了一幅美好的油画。在这里,现代生活的气息仿佛才是少数,只在间歇经过的几个小镇子才能看到钢筋水泥的建筑,下了高速进入乡村公路后,目光所及更多的是大片的田野和木制或石制的乡下房屋。
方知有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身边的彩虹时不时给他介绍一下经过的地点。渐渐地,身旁没了声音,方知有转头,彩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文森特说:“你如果累了也睡一会儿吧,我知道坐飞机非常累。放心,我开车很安全的。”说完还通过后视镜冲方知有眨眨眼。
方知有总算知道彩虹身上那种稚气未脱的性格是怎么来的了。他虽然有时也会因为彩虹的任性批评他,但现在他突然觉得很羡慕彩虹能成长于这样轻松宽容的家庭氛围里。
这让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家庭和困境。
临上飞机前,母亲还在短信里责备他不回家过年也不打算订婚。
他实在想从这让人窒息的生活中逃离一会儿。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一时冲动,登上了跟彩虹来新西兰的飞机……
一时间糟心事悉数涌上心头,方知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旅途的疲惫也在此时袭来,不知不觉再醒来时,已经到了彩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