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流年》潘达坝子

16、十六 一

　　一阵狂风大作，天色骤变。浓密的阴云笼罩，阴风怒号。眼前巨大的黑雾仿若有实体，一声嚎叫扬起万千尘土。

　　张烬之竖剑身前，护起一个屏障。

　　孙凝襄仍处于昏迷之中，三七将她扶到一处隐蔽位置，从小包掏出一柄短剑紧攥在手里。

　　“蛇妖，还有冤魂都受你控制。”张烬之对着怨灵冷声道。

　　怨灵不屑地笑了几声，混沌不清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挤出来的，“是我，又如何？”

　　话音刚落，它突然发怒：“臭小子，三番五次坏我好事。”

　　张烬之不愿多说废话，挥剑飞身上前，风刃迅猛地斩向怨灵。怨灵发出一声冷笑，黑雾聚为一条手臂向下狠狠挥去，骇人的怨气化为箭矢竟将风刃一齐斩断，随后抬手抵住上方砍下的剑。

　　一时间，刀剑碰撞和爆鸣声此起彼伏。黑雾几乎扩散至整个街道。三七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身后的尾巴支撑着才堪堪站稳。

　　此时张烬之冲出黑雾，额上出了汗，脸上的血痕正向外冒着血珠。这个怨灵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对付。

　　他回头望向三七，沉声道：“保护好自己。”三七咬紧泛白的下唇，手中妖力若隐若现。

　　张烬之头一次感到一丝不安，但怨灵愈发逼近，他握剑的手紧了几分力气，正要挥剑而上之时，几道清脆的铜铃声悠悠传响，怨灵顿时痛苦地嚎叫着，停止了攻势。

　　张烬之转身望向半空，“师父。”

　　此刻张渊行领着门派弟子御剑而来，手中摇着法铃，见到自己的大弟子便放了几分心，“烬之，为师见天象异变，便猜测怨灵作祟，果然。”

　　“大师兄，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弟子们纷纷喊道。

　　张烬之抹去颊边流下的血，蹙紧眉头，“师父，它没那么简单。”

　　应了他的话，挣扎的怨灵倏然发出一声怒吼，空中刹那卷起飓风，几名弟子不及躲闪被冲击在地，脚下的剑竟然四分五裂。

　　法铃已经不起作用，弟子们纷纷掏出法器，法力还未使出便受到一击猛击，纷纷呕出一口血，几乎是粉碎五脏的力量。

　　怨灵仰天大笑，“不过是一帮废物。”

　　张烬之将剑深插入地底才堪堪站稳脚跟，身上被强劲的怨气划出几道口子。

　　张渊行修为高深，内力深厚，设出的屏障却只能减缓怨灵的攻势。此时他面色铁青，暗声惊异道：“怎会如此……”看来三弟子能从它手上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摆阵！”张渊行朝弟子们发令，众人迅速各归其位，摆出阵势。巨大的灵力汇聚如惊天之势击向狂怒的怨灵，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云霄，猎风作响，衣袂飘飞。

　　厚重的尘灰的散去，张渊行瞳孔骤缩，不可置信道：“不可能！”他们如此强大的灵力竟未将它击败！

　　但到底是高阶强盛的灵力，还是伤到了它。黑雾环绕的怨灵扔开断折的手臂，声音嘶哑地讥笑：“自以为是的废物。”暗红的瞳孔似乎转向三七。

　　张烬之心下一惊，背后渗出几滴冷汗。手中的长剑金光闪烁，他将三七护在身后，注意到三七急促的呼吸，“别怕。”

　　三七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听出他冷静沉着的声音隐着一丝慌乱，扯着嘴角强笑道：“我没事……”身体却顿时失了力气半跪在地，手中仍撑着剑柄。

　　“三七！”听到动静，张烬之心中的慌乱顿时扩大，他强迫自己冷静。

　　张渊行这才注意到大弟子身后还有一个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眯起眼睛，望向那双雪白的耳朵和狐尾。触及到自己大弟子的视线，那双冰冷的墨眸死死盯着自己，明晃晃地让他救那只狐妖。

　　可笑。张渊行冷哼一声，顾及着犹如自己亲生儿子的大弟子，他给那只妖设了屏障。

　　张烬之暗自松了一口气，眉宇一凝如破尘之势斩向怨灵。剑气大开，青莲门的众人纷纷使出内力稳住身子，挥出腰间的符箓和法剑攻向肆虐的怨灵。

　　腰间响起几道破碎的铃声，三七使出妖力，将二十姐给的铃铛握在手心。恍惚间，他听见二十姐焦急的声音。

　　“三七，你怎么样？！”

　　“你受伤了吗？我们马上就到！”

　　冷汗不断从发鬓间滴下，体内的妖力横冲乱撞，三七疼得脸色发白，他勉强睁开眼，对上张渊行厌恶的目光。握着剑柄的手几乎脱力，三七狠狠咬了一口舌尖，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抓住一丝的清醒抬手挡住张渊行的攻击。

　　这是想除掉他？果然，道士对妖厌恶至极。

　　强大的灵力逼得他连连后退，恍若一只拳头猛击他的五脏六腑。强压下喉咙涌上的淤血，三七扔开短剑，源源不断的妖力伴随撕扯般的疼痛汇聚手心。

　　他脸上浮现若有若无的狐面，眼神冷冽，殷红的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随即张开尖利的狐爪冲向张渊行！

　　又是几道爆鸣声在半空中炸开。

　　张渊行面颊阴沉，手中灵力如泉涌。他突然嗤笑道：“来得正好，本座今日便除了你们这些狐妖！”

　　“娘……”三七靠在狐清怀中咬紧牙关，冷汗直流。腰间的铃铛帮他挡下致命一击，体内汹涌的妖力却冲撞得更厉害。

　　“傻孩子，去十一那疗伤，为娘去杀了那个道士！”狐清怒不可遏，方才一幕几乎让她心脏骤停，若不是及时赶到……一声狐鸣贯穿云霄，暴涨的妖力随着滔天怒意冲向张渊行。雷鸣电闪之间，一人一狐打得难舍难分，青连门的众弟子也与前来的狐妖打斗起来。

　　张烬之堪堪躲过怨灵的一记攻击，余光四处寻找三七的身影，在触及到一幕的瞬间瞳孔猛缩！

　　他的小雪狐浑身是血，面色惨白，奄奄一息。

　　心脏刀剜般疼痛，胸腔闷涩仿佛难以呼吸，冷意深入骨髓。黑沉的眸子寒芒闪动，体内似乎充斥着汹涌澎湃的灵力，张烬之低喝一声，无视身上被怨气刺穿的血洞，手中长剑赫然斩向怨灵的头颅！

　　轰隆一声巨响，张烬之将怨灵斩穿，顷刻间巨大的光束冲向四面八方，所及之处皆被暴涨的灵力冲击。

　　狐清被迫后退，压下口中被灵力冲击涌上的血。张渊行趁光束减弱的片刻瞬间挥剑刺向狐清，狐清刚要使出妖力谁知剑锋转了个方向！

　　“三七！”巨大的恐慌涌上心头，狐清飞身上前却仍落后于张渊行！眼看剑身即将刺到三七，一道流光乍现，剑身被斩成三截断裂。张渊行不敢相信地怒视着眼前的大弟子，“张烬之，你竟敢护着这狐妖！”

　　“混账！你还是不是我青连门的大弟子？！”

　　张烬之面无表情，手中长剑毅然竖在身前。

　　众弟子纷纷劝道：“师兄！别做傻事！”“大师兄！快回来吧！”一边劝着怒火中烧的掌门，大师兄是被这狐妖迷惑了心智，掌门不可冲动啊。

　　方才一击张烬之不仅将张渊行手中的剑斩断，剑气更是击得他后退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张渊行不知现在是否该欣慰，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修为竟然远远高于他了。

　　瞥到他身后的三七，张渊行怒气更甚。

　　定是这狐妖迷惑了烬之的心智！

　　“徒儿，想想为师一直训诫你的话，你入了青连门，便是以斩妖除怨为使命……”

　　“那我便退了这青连门！”

　　他话未说完，张烬之便冷声喝道。

　　“混账！”张渊行气得血涌心心头，猛地剧烈咳嗽，勃然大怒，“张烬之！你若踏出青连门就永远不要回来！”

　　众弟子慌了神，连忙扶住掌门，“大师兄你糊涂啊！怎能为了一只狐妖伤了掌门！”

　　“大师兄！你一直都是我们敬重的大师兄啊……”

　　张烬之不为所动，眼中更添几分冷漠。

　　“孽障！”张渊行挥开弟子的手，咬牙挥出手中的剑，磅礴的灵力刹那间掀起巨大的气浪，切齿痛恨道：“今日，我便除了那狐妖！”

　　他抬手夺过弟子的剑，将长剑挥出，众狐妖面色一沉，慌忙上去却被强大的灵力波动撞击着后退。狐清抹去唇角的鲜血，眉眼间染上血色。使出的妖力根本无法让剑停下。

　　甚至无法靠近。

　　“三七！”

　　就在她绝望之时，又是一道震破山河的剑气划出！

　　张烬之直立在三七身前，眼神淬出了冰，脸上的神情是众人陌生的冷漠。随着剑锋滑过地面，彻骨的寒意侵袭脊骨。

　　张渊行暗道不妙，此刻方寸已乱，脸色苍白。众弟子感受到那强大的威压，不忍地咬牙拔剑相对。

　　“大师兄……”或许他们知道那个敬重的大师兄回不来了，强忍下眼中的泪水。

　　“你们要杀他，我便杀了你们。”

　　冷冷地吐出一句话，张烬之手腕微转，凝聚灵力汇入剑身，双目猩红。他倾身而上，强悍的灵力几乎不容反击，化为致命的刀刃斩向他昔日的同门师兄弟！

　　几近入魔的他已无人能敌。

　　滚烫的鲜血源源不断地将地面染成黑色，哀嚎边野。一身锦衣沾满亡人血液，雪白的剑身被鲜红浸染。

　　张烬之垂首立在血色之中。

　　他几乎屠尽满门。

　　万间此刻仅有阴凉的风。众狐妖发不出一丝声音，狐清怔怔地看着他抱起眼眸微睁的三七。血液顺着他指尖滴落滑过三七毫无血色的脸颊，手中的灵力倾涌般输进三七体内。

　　他冷漠嗜血的面具破裂，冰冷的声音有了一丝温度，却是前所未有的颤抖。

　　“三七，没事了，我来救你了……”

　　干燥的吻印在三七额头，张烬之低声道：“我只有你了。”

　　“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