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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破境【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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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竹海猛地推开穆谨,自己却拔腿往前冲至谢淮琅身前,只一晃眼间,韩酌手中的苗刀不知何时已然离手,血花与冷风,此时已直逼张竹海面门!
张竹海表情一空,因为那一刻他看见了韩酌坦然的表情,似乎一点也不为击中了他而感到意外,仿佛是……早有预谋。
万千思绪走马观花般在他脑海掠过。
我好像……做错了。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我……就会是三爷。
三爷的命就是我的命……
我不后悔。
当!
穆谨震惊了,但不是因为苗刀刺入了张竹海,恰恰相反,是因为苗刀停住了。
那柄残破的苗刀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拽住,且因为强行刹车所以导致整个刀身都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但正是如此,反倒显得是这把苗刀在那股可怕的力量前惊骇到恐惧战栗。
这般威压强悍无比,连那些怪物也“轰”的一声跪伏在地,把狰狞的鬼脸深深地埋住,将一张张和蔼或可亲的脸庞朝天而望。
像是朝圣般……
而韩酌也是脚下绵软,可好歹是支撑了半分钟,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半晌,方迎着那位鹤立挺拔的人,垂眸屈下一膝,态度十分恭敬。
谢淮琅的神色依旧冷淡,手中的苗刀还在滴着血,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他森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韩酌很诚实地答道,依旧低着眸,“您的身份一直被隐藏的很好,说实话,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只虫族能接收到您的信息素。如果不是刚才为了救下张竹海而暴露了您自己,我恐怕还不能确定……”
韩酌吃力地抬起头,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循着声音望着谢淮琅,白色的瞳孔里携着歉意:“我为我的鲁莽感到抱歉,请您恕罪,我的雌君。”
听完这些,他们冷汗直冒,脑中混沌。
谢淮琅怎么可能……是雌君……
可是接下来发生了一切,更加笃定了这个事实。
只听谢淮琅极轻地笑了一声,紧接着一道利刃划破长风,谢淮琅手中的苗刀猛然刺入韩酌的左肩,巨大的冲力带着韩酌生生地扎进了木墙里!
“呃!”
巨大的痛感袭来时麻木了韩酌的神经,等他的身体反应过来时,他原本就病殃殃的面庞上霎时血色全无。
而谢淮琅一个动作也没有做,只是如大理石雕塑般站在原地,令人生畏。
谢淮琅在确认什么。
而现在,一切都得到了证实。
他无动于衷地立着,有些怔忡。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猜测——
为什么他能够把枪带入幻境……为什么在星辰幻境中,他的身体会出现排异反应……为什么在陈辞镜的房间里,那两头怪物会忽然厮杀起来……为什么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陈辞镜房间的幻境就开始扭曲,变成婚礼的样子,而那期间,那两头怪物居然用尤其恐惧的眼神望着他……
他以为“门要开第二次”,是星辰留给后来者破解幻境的一个关键线索,所以当邓以墟回过头来开第二次门的时候,星辰才会出现……
但其实不是的。
决定事情这样走向的,是谢淮琅。
或者说——
是桑斯努尔。
谢淮琅看着周围这些臣服于他的怪物,不动声色,像在凝思什么,又像是——
在静默中审查着什么。
但其实韩酌能看见的话,不可能没发现他这个异样。
因为众人皆知,桑斯努尔鸦袍银发,如果已经恢复到全盛时期,那此时他的白发就长到可绾,而且声线会比此时更加冷淡,所过之处,寸草皆荒,流水冰封。
韩酌眼盲,此刻只觉得气氛凝重得不同寻常,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
左肩上的伤口仍在不停地往外冒血,他嘴唇发白,吃力地抬起右手,然后僵硬地放在刀柄上。
他要拔|出来。
“你会死的。”谢淮琅沉声提醒着他,“即便是虫族。”
“……”
韩酌无力地笑了一下,努力了好几次也没能够把刀拔|出来。显然,他现在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况且,这刀嵌入太深,除非是谢淮琅亲手把它拔|出来。
“你难道不想置我于死地吗?”韩酌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因为难捱疼痛,他的眼睫上已经带上了一层薄雾,那种凄美的破碎感更让人心头一紧,然后他轻声笑了一下,郑重地把后半句补上了,“三爷。”
“……”
谢淮琅静静地看着他。
“真幸运,——如果是桑斯努尔的话,这一刀就不会偏到左肩了。”韩酌垂下手,笑了笑,“三爷,软弱是做不成大事的,我希望你只是没记起来,而不是忘了。”
“……”
“你错了。”谢淮琅迈开大步,徐徐行至韩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杀你,只是因为你身上还有我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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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允在尸堆里跌跌撞撞,秀丽的五官因为惊恐已经变得扭曲。他努力地往前爬去,仿佛身后有什么饕餮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可是他爬着爬着,却陡然发现地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不偏不倚,就恰好将他的身体罩住了。
此时蔡允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吾剌骨……不,不不……
是邓以墟……
邓以墟杀疯了。
他原以为这个墓园里的怪物是能够解决掉邓以墟的,毕竟尸堆如山,寻常人别说是反击,能够自保就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他在这儿等着,等着邓以墟自投罗网。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邓以墟的信息素居然这样强……
香甜的味道裹上萧瑟的杀意,顷刻间,那些怪物断肢横飞,像被一个无情的绞肉机碾成碎片一样,在空气中如花般爆裂开来。他也清楚地看清了,邓以墟的瞳孔红得滴血,森然的杀意从眼底攀浮而出。
怎么可能……
他们预料了所有,却没有猜中邓以墟的能力。
这样强大的信息素居然只是出自于一只毫不起眼而且身体有缺陷的虫族身上?
怎么可能……
蔡允的乖戾在压倒性的力量下化为灰烬,他连连叫道:“别杀我!……你不是想找桑斯努尔报仇吗?!桑斯努尔就在这里,我大哥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他!我可以带你去见他——啊啊啊啊!!!”
猛地,蔡允的手被邓以墟以一种恐怖的角度向后掰着,生生掰脱臼了!
邓以墟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他极度狂躁,那些尸体还不够他杀的,他需要更多……更多……
而他眼前只有一个活物,那就是蔡允。
杀了他吧……
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哔叽……!”
雪兔见状,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它身后那些雪团般毛茸茸的兔子也都低蹭着邓以墟的脚踝,有的还扯着邓以墟的裤脚,似乎是在安抚着他。
“……”
邓以墟缓缓松开手,怔怔地往后退了两步,雪兔就顺势矮身缩成一个奶团,让邓以墟陷入自己的软毛之中。
邓以墟深吸一口气。
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这样做的……
他终于冷静下来,思考蔡允所说的那些话。
韩酌此行就是要找到雌君桑斯努尔,而如今又盯上了谢淮琅……
邓以墟语气干涩,脸色很难看。
他知道韩酌要做什么了。
邓以墟陡然想起了什么。
那时在云家缱绻而吻……谢淮琅揉着他耳后的腺体,说要“帮他”……
他猜到了这话之中的邀请,却没有猜中言外的那层意思。
如果不是被谢淮琅吻得手脚发麻,思绪乱成了一股绳,邓以墟就会发现,他其实从来没有告诉过谢淮琅他的腺体在耳后,也没有告诉过他结束发/情期的办法……
或许也就不会那么晚知道——
谢淮琅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就是桑斯努尔。
一瞬间,过去五年间所受的耻辱一股脑涌上了他心头,并且不断被放大、扭曲。
义特呼延玉是怎么死的……
桑斯努尔又是怎么对他的……
“呵……呵呵呵呵呵……”
蔡允瘆得发毛,他第一次意识到——
眼前这只虫族,比他想象中的要疯得多。
邓以墟开始癫狂地发笑,起初很收敛,像是轻微的叹息,但渐渐地便难以自抑,笑得胸口发闷,显出一些病态——
笑杀星河。
他觉得他就像是一只丑陋的玩偶,被人耍得团团转。而桑斯努尔就是一个卑劣的小人,把他拖进深渊,又在岸上取笑他……
他手足无措。
从恶殍回到蕲邦的头一个月,他之所以那样消沉,是因为他明白自己已经深陷发/情期不能自拔,这样他就必须跟别人上/床,跟人做/爱……
可是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
那日义特呼延玉的呻|吟和惨状还历历在目,他哥是被奸/杀的。
那些阴霾日日夜夜笼罩着他,他害怕,害怕到了骨子里。
他其实是恨桑斯努尔的。
他恨他用高浓度的抑制剂牵制住他,使他陷入发/情期。也恨他为什么明明知道雌虫一旦得不到安抚就会陷入抑郁,还不来找他,还不告而辞……
我原本都快以为自己能走出来的了……
但是却又不断有声音提醒着我……
谢淮琅就是桑斯努尔。
“上校!”
回头。
邓以墟看见在墓园门口,那几人稍稍站定,面对着这满地狼藉与血污,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是匆忙赶过来的。他们的目光都五味杂陈,尤其是穆谨,整个人失魂落魄,那眼神仿佛在说——
完了。
什么都完了。
邓以墟的目光冷如冰窟,他缓缓地扫过穆谨、小何、陈辞镜、陈辞树、张竹海……然后淡淡地收回目光。
穆谨没有上前,脚下尸骸满地,通往邓以墟的方向已经无路可走。
穆谨只是失神地说:“小巷里的幻境没了……他没有跟我们出来……”
小何看着眼前的情势,迟疑地问:“难道……你已经知道了?”
邓以墟一言不发,他觉得他有点疼……好像那次拍在心口上的伤愈而未痊,疼了他五年。
他只是孤挺地立着,被彻骨的月光浇透,淋得狼狈不已。
他原本是要等谢淮琅的,可是现在等不到了。
那么多人说他卑劣到了骨子里……一只肮脏的虫族,终究只能为他人做嫁衣……
他原本还是不信的,可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值钱。
因为直到刚才,他还希望……谢淮琅能够回来。
希望那个曾经把他抛弃掉的人,能够再把他捡起来……
邓以墟从口袋里拿出那只微蓝色的试剂,抓在掌心里,然后缓缓收紧拳头,捏碎了药瓶,锋利的玻璃刺进掌心,但他一点也没感觉到疼。
周围的影子发出凄厉的哭喊,如炼狱十八层,油烹火烫,万鬼怨怼。
他看见幻境在自己的眼前一点点破裂,一如他的希望,也碎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