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橘色垂耳兔 ...
-
穆谨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吵醒的。
他谨记着谢淮琅说的话没有合眼,可周围的空气静谧,困意顺着被褥势不可挡地袭上他,等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睡了不知道多久。
小何睡得很熟,连穆谨起身都没有察觉。
“……”
穆谨看向朝着院子的那扇门,月光洒在出现裂纹的砖缝里,像流动的溪水,他发现那些细密的爬行声变成了踱步的声音……
但目光所及之处又没有任何东西。
他开始怀疑声音是从屋顶发出来的,可他去楼顶看过,寻常人走路的声音根本不可能传进房间。
他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寒意,伸手摇了摇就睡在他旁边的小何,然而小何只是翻了个身,很快又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穆谨无法,犹豫了几秒便翻身下床。
他径直走到门口,皓白的弯月不偏不倚地悬在院子正上方,像被一根窜天铁钩倒挂着,有种被硬生生塞进来的错觉。
他大着胆子走了两步,越往院子中间走,影子的长度就越来越短,最后等他停住脚步的时候,影子便彻底消失在他脚下。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而且月光如此明亮,一旦有什么出现,就算在穆谨看不见的死角,影子也是藏不住的。
但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脚步声……
因为脚步声一直没有消失,但他找不出是从哪个方向发来的。
它们来自四面八方。
仔细一听的话,有些脚步轻快活泼,有些脚步却老成缓慢,还有一些……轻重不一的脚步,仿佛残疾人蹦着脚一跳一跳的。
甚至有一些根本不是脚步的声音混杂其中,粘稠得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就好像肉块在地面上摩擦,与砖块瓦石磨损后溢出血水……
他又等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想起云老太太所说的让他们天黑了就乖乖睡觉的事。
他害怕得没边了,刚想转身回房里,余光忽然看见了一个矮小的身影,浑身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猛的震住。
只见云老太太一只手抓着门框,半边脸笼罩在黑暗之中,用一种麻木的、像是看死人一般的目光凝视着穆谨。
她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居然毫无发觉。
穆谨立马揉了揉眼睛,也就一秒钟的功夫,云老太太居然如鬼影般闪现到了他的面前。
有了上一次星辰幻境中被吓的经历,穆谨这次倒没有跌坐在地,不过腿依旧很软,他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婆婆,我……我听见……”
“嘘……”
云老太太示意噤声,皎洁月光照出她排列整齐的假牙,白森森的。
“不要说话……你会把他们吵醒的。”
穆谨不寒而栗,他不必去问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因为他很快就顺着云老太太的目光,看见屋顶上吊着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血手四处摸索着,在墙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然后很快,手的主人便幽幽地抬起脑袋。
“……”
那是一张一言难尽的脸,腐败的皮肉下已经露出可见的骨头,在月光的照射下发出幽绿的颜色,然后向穆谨露出一个细长诡异的微笑。
穆谨的胃在倒腾,同时他还敏锐地发现,那个“人”没有影子。
穆谨脸色苍白:“他是……”
“不是他,”她纠正道,“是他们。”
云老太太话音刚落,墙上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一个又一个黑影,紧贴在院墙上,鬼气森森。
穆谨意识到情况不妙,立马拉起云老太太扭头飞奔,但他跑了两步便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怎么老人家健步如飞、跑的比他还快呢?!!
于是他猛然回头,才发现自己抓的人根本就不是云老太太,而赫然是一个无头男人,衣衫褴褛,显然已经维持这个样子很久了,但令人发指的是,其断头处却还汩汩地喷着血。正常人变成这般模样早就死透了,可这个男人却脚下生风,跑得比穆谨还起劲。
穆谨觉得这个影子似曾相识。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发现,这特么就是白天在馄饨馆里和那个无头丈夫!!!
“啊啊啊啊啊!”
穆谨崩溃地甩开男人的手,发疯似的狂奔,但眼前的怪物却像蚂蚁一样越来越密集,将他包圆了。
他们像饥肠辘辘的行客,忽然嗅到了肉味,便急不可耐地冲来。
霎时间,穆谨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来得及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好奇跑出来看看,那些满口流着恶臭脓水的怪物便如潮水般扑向他!
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但过了好一会儿,意想之中的袭击并没有到来,反而贴面刮起了一阵大风,把他压得如同稻草一般垂下身子。
他在风声中听见凄厉的惨叫声、抽气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折断、碾压的声音,嘈杂得让人辨认不清,但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有一个声音穿过风浪直击他的天灵盖。
那是脖子被扭断的喀嚓声。
他艰难地睁开眸子,看见侧边躺着一个脑袋跟身体不成正向的尸体,而眼前只有雪白一片,毛茸茸的。
赫然是一只等人高的雪兔!
雪兔胸前背着狙击步枪和一串黄澄澄的弹夹,长耳朵机灵地竖着,红得泣血的眼睛冷酷地注视着周围的怪物。它的脚下还跳着另一群可爱娇小的兔子,把穆谨严严实实地护住。
不远处邓以墟和谢淮琅脚下兔子成双,邓以墟怀中抱了一只橘色垂耳兔,神色自若。
穆谨看着眼前的雪兔,心悸之余更多的是震惊。
虫族的信息素能够制造幻境,自然也能对其产生干扰,这很像很久以前古书上写的奇幻传奇,神人呼风唤雨,乘龙驾鹤……
这应该是邓以墟五年以来第一回使用他的信息素,而他则有幸看到了这样的场面。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大概永远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超然现实的东西。
说实话,穆谨曾经很认真地思考过,邓以墟会用信息素造出个什么东西,或许是神龙巨蟒,或许是巨炮长枪……
可他完全没想过,会是一群兔子。
虽然,这些兔子抬抬毛腿也能够把他压成肉饼了……
穆谨忽然想起仲邪每每现世,总是抱着一只兔子,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妇孺皆知的招牌动作了。
“……”
不愧是仲先生的学生!
邓以墟淡淡地说道:“云老太太,不必躲了。”
“……”
过了好一会儿,云老太太才从一群怪物中徐徐走出,奇异的是,那些怪物并没有袭击她,反倒像是把她认为是同类。
因为在这里,她同样也没有影子。
云老太太脸上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震惊,她表现的很麻木:“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努力把这里还原得与七年前一样,可是你忘了一件事情,”邓以墟沉声道,“浴室里有三把牙刷,总不可能是为我们准备的吧。”
“……”
云老太太思索着垂下头。
其实这个细节不是她忘了处理,而是她想留一个念想。
一个他们曾经来过的念想。
她已经很老了,她怕自己会忘记,忘记自己为什么来到这儿……
她苍凉一笑:“不规城陷落的那一日,其实天气很好,我和老头乘坐航班回乡……其实就是想看看士儿。”
他们在飞机的舷窗上眺望,云团像棉花一样浮在下面,金色的阳光像给棉花撒上了一层调料,秀色可餐。
起飞之前他们还去菜市场精挑细选买了排骨、猪蹄,店家装袋的时候笑着问他们,平时不是不舍得买这些的吗?怎么今天这么丰盛啊。
二老嘿嘿一笑,很高兴地说他们要去一趟不规城看望儿子,他平时工作忙,肯定没来得及补补身体,先在家里做一些他爱吃的托运过去,他拿到了准高兴。
店家一早就知道他们有一个稳重成才的儿子,就在不规城当城主呢,于是爽快地给他们打了个八折,笑道:“二老真是时髦!都学会准备惊喜了!”
在飞机上,云老太太捂着自己的左手小臂,那里缠着一圈纱布,是她在熬糖醋排骨的时候烫伤的。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了……她很担心会不会某一天也会不记得自己的士儿什么样了。
所以她想要去看一看。
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们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她忧伤地看着主卧的方向,“老头已经倒下了。”
“……”
怪不得……
怪不得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看到云老。
不是因为他不想出来,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了不能自理的程度。
这样看来,云老太太的脸上也带着倦怠的病容。
然后当他们来到不规城下,见到的不是昔日平和恬静的阡陌街道,而是被炮火硝烟吞没的废墟。地面上的尸骸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有凝固的血液显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绝人寰的悲剧。
他们脑中一片嗡鸣。
这个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像被推积木一样化为乌有。
之后云老一病不起,而她也瞬间苍老,成了半截身子埋入黄土的人。
谁知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我没有找到士儿……哪里都找不到他……所以我进来找……可还是都找不到……”云老太太悲哀地看着邓以墟,混沌的眼眸里圈着月光,“你看见他了吗?”
“……”
穆谨的心头笼上一层悲恸的阴霾。
云朝士自爆而死,身体已经碎成了血雾,可能就连这个幻境也无法容下他。
况且即便能够见到,云朝士那副样子……
不如不见。
邓以墟沉默了两秒钟,并不委婉地说道:“他已经死了。”
云老太太浑身颤抖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想到过这种情况,正是因为她有这样的预料,所以才会进来找他。
可是当有人亲口告诉她这个事实的时候,无尽的悲痛还是一股脑地打向她,把这个年过八旬的老人打得措手不及。
她鼻尖很酸,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但他是为守住不规城而死的。”邓以墟默默地垂下眸,以一种不同于往日冷漠的肃穆说道,“节哀。”
“……”
谢淮琅看了邓以墟一眼,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人一般。
云老太太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得到了一种无形的安慰,她无声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半晌才释然地苦笑一声:“是他的性子。”
她又想起了很多年前,贰区动荡不安,她与丈夫跋涉至此,身无分文,本以为会在不规城饿死,可这里的人却毫不排斥他们,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还给他们找了干活的职位,让他们在这里立足。
这里的人说,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也是因为动乱而丢了家,奔波至此寻个安居之所。
于是,尝过苦难的人也救济了苦难之中的人。
云朝士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或许对于他来说,只要不规城的砖瓦还在,昔日的图景就能重现。
她也想起,她曾问过他长大之后要干什么。
云朝士想了想,坚定地说:“我要守城。”
云老太太看向邓以墟,她忽然想起在进入幻境之前听到的一声爆炸。
她忽然就都明白了。
那是士儿在守城……
仿佛爆炸的余韵还在,震得她心脏紧缩了一下,疼……
非常疼。
居然用这样极端的方式。
傻孩子。
须臾,她真诚地看向他们,低腰鞠了一躬,道:“如果士儿给你们添了什么麻烦的话,我替他说声抱歉。”
有那么一瞬间,穆谨觉得此刻道歉的不是云老太太,而是已经灰飞烟灭的云朝士。
白发人与黑发人的身影重叠。
那是两代守城人。
接着她看着还在前仆后继的怪物,仿佛飞蛾扑火,都被邓以墟的兔子挡在院外。
云老太太说道:“天黑之后,不规城的人会睡着,这些影子便会出来,原本他们是不会来这里的……”
云家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一个死人之地,为了不让这些怪物嗅出生人的气息,云老太太还特地让他们换上了云朝士的衣服。
但现在他们却都围了过来。
这只能说明一个原因……
云老太太的目光像落灰一般死寂:“那条巷子出事了。”